无眠者造梦

诸神在二十岁那年下葬，往后他绝口

不提梦与蝴蝶。好些个春天，漏网的雪花

排队被枪决，唇舌受迫，要在刀锋与观音土里

嚼一样。他用说废话修闭口禅

以忘饥饿，并延缓掀桌。皱纹早生

为还债：虫鸣濒危的年代，他耗尽梦境

赶在世间最后一只蝴蝶失眠前，送她

返还旧日的蛹。余生不得入睡

心脏钙化，牙齿松脱，速朽中他在

崖边练习造句。诗是橘子味的阿司匹林

也是逃离算法的往生咒。带血的咳嗽，是肺叶

在大笑。一望无尽的沙子埋着星星的茧

记忆是泄洪前抢救下的火柴

划着后，避不开太阳高悬的长夜

至少它暗得没那么平均

 野鹤填海                    

锈铁在磨婴儿肥。脊柱早弯，因怕踩钉子

和遗忘星斗。剥皮刀前，野鹤长唳，本想趁

胃酸未溶解脏腑，让濒危的同类

吃下自己。狮虎彻夜失眠，这呐喊是否为进

马戏团，来瓜分明早的霉变牛肉？遭坟土掩埋的

凝血手表日夜啜泣：骨灰盒里，刹车刺耳，火化前

那被撞裂的身躯曾拥有吻痕、茧子和每年

吞食一口的雪——而今已随血肉蒸发。

无人知晓，那股水气逃离殡仪馆，坠入南极

只为验证一个猜想。遇难九年的妻儿，夏日常说

想来这里。消亡那一刻，它还在讲述前生，希望能被

认领。亿万片素不相识的雪花与其相拥，记忆松动

挣扎着试图重获体温。威权覆灭，冰川不知如何阻止

这场毫无征兆的雪崩。

一只瘸腿企鹅目睹全过程，竟意外寻得信仰

它祈求长须鲸，带自己远跨重洋，去解救

炭炉边待宰的家禽。谈判成功，一枚误射的导弹

却将这巨大生物炸碎。尸块散落，附近的冰山

乍然断裂，它握紧一块鱼骨渣跳了上去。

救赎与流亡，委实难以定义。捕鱼船上的醉汉

将其网获，和鸡群饲养。落蛋声中，因身高、肤色

语言被啄穿肚肠的它，撕下腹部未发炎的肉

喂给迷途的蚂蚁，临终时梦见那座冰山

不断融化，最后一节浮冰，滋润了一个

渡海女孩干裂的唇。

飞鸟与池中泥塑                  

好些年我都不知如何咬甘蔗。脑叶在删减

过去你关于它的每一个赞美词，而唇齿

打颤着反抗，用肌肉记忆复述：你借甜食

暂忘，昨夜攥着一把安眠药不敢松手的恐惧

雪花和危楼，像你。火山中追寻同类的

野兔像你，哈姆雷特不像。你羡慕那份绝望

如圆周率一样无尽又确定，不必当日出前

一再挣扎，假装不被蒸发的霜露。你还活着

在我永难抵达的乱流，一具靠疯想

诗意，濒死之善捏成的泥塑里。我们

在瓦砾和轮回中靠意识共生，视剃刀为软糖

背向悬崖，众生入目都好看。依量子力学

而非错乱，我借那些眉眼口鼻一遍遍画出你

写诗是烧纸，烧纸是输血，只有你能明白

我在朝世界弯腰之前，曾是一只长出鱼鳍的鸟

你未消散，不再流亡的我，就尚有存在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