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第一期(春卷)
栏目主持:杨炼
主编:杨炼(轮值) / 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蕭宇翔,世紀末生,成長於桃園龜山,一七年負笈花東縱谷,隨後赴關渡取藝術碩士學位。出版詩集《人該如何燒錄黑暗》(雙囍,二〇二二),曾獲第八屆楊牧詩獎,第一屆台積電旭日書獎。第二本詩集是《濱海的遠足》(2025)。



蕭宇翔的詩

 

坂本龍一(19522023     

  

 

1.OPUS

  

有陰影那樣,和灰塵同等

微渺,附著在光中

  

投映在一個人身上

由千重葉隙

  

篩漏光斑,生滅的櫻

  

周圍是,林立的收音架

有多少旋轉就有多少

  

遺忘,在風中

然而這裡沒有風

只有音樂只有你

  

什麼也不說。在琴房的內部

一座抽屜,或者積木

  

四下俯面而來,縱橫的

光,在空間裡挪騰

  

組合著一塊魔方,惟黑色

與白色一格格,樂譜上

不規則的平均律,恆切地

  

應和著──和弦

單手彈奏,只在低音部來回

  

以便你空出另一隻手,指揮

靈與肉體,時與空間

  

從白天到黑夜,從失神

到懸命;權衡著重複

  

重複那顆不和諧音──細沙

還能彌合多少隙縫──畸零

  

也在窘澀裡學會獨立

  

有時甚至不免即興

化作一陣雨,我看見你

  

奔入大雨,只為在簷下等待

聲音完全消融一刻

  

撫及冰冷的掌心

  

昏黃的午後,你慢慢

醒過來了,在彈琴

  

我等在門外

  

像風鈴,等樓上

聲音的主人

  

下來,把門打開

  

  

2.Andata

  

想到遠方那些樹

至今還在暴雨中跳舞

  

想到那些消瘦的霓裳

羽衣,脊樑多嶙峋

還負荷著朝露

  

想到這世界

教堂般的結構

和重力一樣古老

  

想到琴弦

分秒在鬆弛想到

拆散的

有四個筆劃想到你

冥茫,斂抑的

  

想到時間沒有盡頭只是在標記

  

滴。雨聲。時鐘。脈搏。答

雨聲。滴。時鐘。脈搏

答。雨聲。時鐘。滴。

脈搏。答。雨聲。時鐘。

脈搏。滴答。雨聲。時鐘。

脈搏。滴。雨聲。答。

時鐘。滴。雨聲。

滴。時鐘。

滴。

  

單指彈奏著低音

D──D──D

只是標記而不回答

總是在延遲

慢──慢點──再慢

點。滴

懸在那裡

空洞,垂聽鐘乳的

中心,流過細碎

烏合直到

  

水聲褪盡

  

  

3.Hibari

  

先是冰山瓦解的低頻

這樣子水流,透過麥克風

Fishing,你說

  

然後是雲雀。一隻

一對。不,是一群。來自遠方

又從近處飛走了──兩串

雲雀在叫著,往返

不已──至此

是尚可理解的音程範圍

  

一陣雜訊閃過。牠們

撞在一起了?像陽光

與琥珀。熱鐵與焠火,像

你的影子在冰塊裡

因層層交疊(薄透的)

顏色,似乎變得更淺(近乎)

有人正對你做殘忍的事(消失)

  

(雨水打落病窗)你醒來,試著

(從床上坐起來)讓那些冰裂

  

自行聚攏。讓那些

電流穿過眼球

後方的霧──讓痛

讓夢讓呼吸

水與灰流過

  

雙脣兀然微啟

空氣縫合空氣

  

  

4.Kizuna

  

已喝過

在永晝的陰影裡

惟黑與白色再次就定

  

唇潤澤過

雖然空空的兩袖

瘦了的

  

每輪轉指還奮力推敲著

  

一列列骨牌的終點,每個

琶音都在修剪,一簇無光的焰

  

而琴椅的錐柱正承受上方

重心微末變化──有什麼

  

流逝在上方,承受著

  

那十枚水中的月亮,他

素淨的指甲

無限趨近無限放大

還在微末地生長:他的頭頂

  

光融纖毫的雪,他的手臂

鼓動的青筋,通往肝,膽,腎與

完全硬化前,不捨的

  

心──搏動前

絕緣後──心

是靈光的重音

總是提前來到

總是最晚離去

  

像是一道注視且不曾一次

移開戀人的身體

  

他彈錯了,他尋找著

一個和弦:他不要順理成章

他要弄假成真,他要

一個拙滯的錯誤

但能重逢於巧合

繞過近處

又回到遠路

 

「もう一回。」他說

  

  

5.Solari

  

把螺絲

和鐵夾倒入鋼琴

彷彿壞了或者

變形,成為其它

形式的無機物

惟獨不再是

自己

  

一座衰疲的鐘或者

吉他已經走音。他摩挲著

竟摸索出(不如說

適應了)這具身體

一張壞了的琴

  

  芒草,任它髮亂

  崩潰了,弦

  連同腳柱也

  傾斜木材膨脹

  剝離,鍵盤發黃皸裂

  徒留一些骨骼,梗概

  

此時聲音:是將水桶蓋上頭頂

隔絕於世界,只為了

更加知覺──這顛倒

異步的世界

  

倒進去,把自己

身體倒入輻射,冰蓋,癌

把自己,撿入灰塵

髮絲,不斷

撿入伸展的根系

  

彈錯了音,一個

又一個撿回來

  

像是走失的牧犬

奔回土坡上空蕩

夾道的草菅

像是兩台單車上一對

遠行的母女,忽遠

忽近,撞在一起

然後聽清

彼此的哭泣

  

解散的星河,裂開的

冰,前一秒沉寂的印痕

重又起舞在寒武紀

  

春天之至

胸中鬱滿了

塊壘,也擁護他的心

  

拋上淺灘

潮水拍打著

星夜下,尚且呼吸的鯨

  

  

6.Zure

  

一點一滴

肉身削減於

一點一滴

  

撫過了溪石

荒漠,與苔蘚

神搖意奪的竹林

  

一點一滴

現世一點一滴

削減於

已經彈出的未來

甚至不免

    開始懷念

這永遠單向

     愛的液態性

  

觸鍵還在凹陷

每次撫壓都刪去一點

彩度,顆粒,體積

眼前的視覺

只留下明明暗暗

一股信念

駕駛那十枚月亮飛過

         轟鳴

  

我還站在這裡

閉上眼睛,聽

只是聽,在音樂裡

找一瞬(等同於在時間裡

找空間)從耳中

翻拾出一些

陰影,皺摺,幾何形

  

看他頓首,合掌,淚目

──並且微笑

顫音,延音,顫抖

──停止呼吸

  

隨眉色的高低,如此

婉轉,如此羞慚

如此妸娜

    近乎委屈

  

音樂的最後,請告訴我

你是否(像所有

指揮家一樣)

  

將雙拳緊握  

  

  

7.CODA

  

是誰曾住在那裡,一座

漆黑中的房子

憋著呼吸,是誰

穿過那漆黑的房子,縱然

白夜與極光已燃盡

燈熄,管線拔除

麥克風撤走。留下那座鋼琴

闔上了背板,乾乾淨淨

每片象牙所有細軟

都緊閉,惟漆黑的鏡面

盛裝著宏亮

不可言說的空心

共鳴:如一件禮物

擱在那裡

  

那麼,他已經走了

再也沒有破折號

或踏板以延遲虛空

雖然音符

有如熱鐵上兀自

顛撲的水珠

永遠抗拒上升永遠

堅持自我的重力

低迴的

音符一步步,終於

也傾斜,拔營

退為無限

背景中緩慢的浪花

流雲,風鈴

掛在門外,我還在

聽,門已敞開了叮噹

響起。他的椅子

空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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