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

总有些时候，

我想要寻找失去的东西：

车胎瘪掉了，时间

在胎内坍缩。

回忆在这一刻

像戳破车胎的石子——

仿佛它就是从我身上失去的。

就像我们相爱，我们也失去。

当我们想要寻找，

我们只能找到一颗瘪掉的车胎。

谁也无法乘上它，找回

失去的东西。但若我们

不再留意那个微小的孔：

在车胎前驻足，享受

下午温和的阳光——

那颗神秘的石子

就在幽暗中的某处

将整个世界的幸福带给我们。

语言之石

我曾经跟着一位美术老师写生：那天空气炎热，

遥远的时空将我们的身体炼成黄金。

她教给我“石分三面”，这是我唯一记得的一句话。

我知道这句话不一定出现在那个时间和地点。

我试着画出夏日即将逝去，水汽在石头上蒸腾

远处，一对夫妇饮着透明的酒，孩子们

清点着木桩上的年轮。

但我失败了。我不明白为何我看到的石头不是三面

这块石头就在那里，我的画笔却始终无法抵达

我甚至不明白为什么我想要把它写出来

即使这段记忆的绝大部分都是虚幻

我试着想象一颗完美的石头：它有无限多的面

甚至我只能想象它的概念，而它的样子却始终无法想象。

我也许制造了一段幸福的回忆，这段回忆给了我

短暂的愉悦。即使我失败了，可我并未失去什么——

似乎这是长久的失败中唯一值得宽慰的事。

掷冰

此刻，我坐在

公园中的一个凉亭里。

凉亭的黑色尖顶上

覆盖着古老的新雪，

半透明的冰锥悬在尖顶边缘。

……晴空上，

一只冰蓝色的风筝正在漂泊。

它被一只无形之手攫住。

（那只透过冰锥看到的，

那只远方的手…

…，我拾起一块冰，

以掷出生命的方式

掷向冰锥脆弱的根基。

（我们都不曾反复训练，

不会有人有信心一次成功。）

掷出冰块的过程，总得

先飞向虚空，并不可预料地

以极快的速度

逼近终极问题的根部。

然后，那根冰锥突然间

笔直下落，坠向地心——

它仿佛只要悬在尖顶的边缘，

就预见了它内部的宇宙总有一天

会彻底地毁掉，破碎一地。

似乎所有人的命运，全部依赖于

这随意的、生命般的一掷。

就像把一场无意义的、胜利的消息

用冰锥，那寂静的、刺耳的尖端

凿进这无穷的、报纸般重叠的地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