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黎

——献给黎Z英

黎明越来越远  当你含笑  转身

消失在那扇门里  妻子哽咽

海浪哽咽  时间  锚链断了

七十八岁加二十年  轻飘飘的无限

这不是诀别  岁月的深坑

总等到一次活埋  一场人祭

当满街霓虹灯荡漾叛卖和伪证

你嶙峋的背影  礁石般刻进海底

回厄运的家  像每天去上班的路

一个“不”字踩着挽歌的袅袅尾音

死  无比陌生无比熟悉

刑期  判决世界的眼睛不停止目送

你的淡定  静静合十的手

沁入最黑处  捧起不可能的光

2026，2，12

内伤

——和弗兰西斯 · 培根

屠杀仍在进行  画廊停尸房

静悄悄的  我们摆放在露天里

残肢  器官  听见时间的绷带

窸窸窣窣  层层包扎的吼叫

把伤口张挂在墙上  远至身边

痴呆的移动恍若不动

一抹猩红的肉色摊开  剥露

蛇形咽喉下看不见的地狱

嘴  围绕桌子  踏进荆刺

斜睨茫然的舌头  和乌有的意义

一起长大  一块无字碑

无边如罪孽的历史  回声呕出

一支画笔  反锁住厄运

复仇般直抵孤绝的尽头

2026年2月15日

伦敦，二零二六年二月

——献给友友

河像一根锈水管滴滴答答漏下

战火和情人节   枕边一朵云

在形成  楼群玻璃碴反光中

地平线怎么竟然是蓝的？

伦敦又近了  伦敦从未远去

友友  你温热的小手握着

回家的路  爱的唯一方向上

城市变幻布景  这首诗总在脚下

古旧的口音含着耳垂：“我爱你”

一簇青春蓬勃的狂发玩转

破碎的世界  一滴感恩的泪

吮着我们的生日  爱不分昼夜地

归来  守护人生着陆的时刻 

俯瞰一片最璀璨的灯火之海

2026年2月18日

挣脱——给徐敬亚

奋力一跃  剪断脖子的花卉

也和你一起拼贴在天上

锁住的云朵后面也响着狱卒的

踱步声  窥视孔紧盯日子

录制一次假飞翔  一个假高度

还能演练多久  所谓活的意义

无非醒在又一个早晨  起床  洗漱

朝四面八方陨落

谁说坍塌不能拿捏未来？

一堵轻飘飘的石墙扼住一声呻吟

憋着剧毒的诗意

虚无的时间把世界席卷而去

跃起片刻  瞥见侏儒与贼

被诗人踩在脚下

2026年2月19日

嘘声

——致一座无边体育馆里的观众

此刻  舌头竖起中指  在嘴里

在心里  一大片红松林砸向

最富有的贱民  浪迹全世界的

街头流氓  恶棍们的好朋友

黑牙垢间悬挂一幅儿童画

卖肉的桌子上摆着一条人腿 

穷孩子仅有的人生里  饥饿的

知识  比爱更逼人

比祖国强迫症更可怕

嘘声无边无际  那件谎言贩子

花哨技巧赚不到的非卖品

轻蔑地平线不在推远

在拉近  一大块零关税的金子

砸得贩子们腥臭的梦生疼

2026年2月21日

四年了，乌克兰

旗帜垂着头  一大片五颜六色的

麦子  静默中延伸向天边

照片上一双俊俏的眉眼透过冰雪

微笑  黑土地和冷都在抽搐

二十一世纪的断壁残垣

背对人类  夭折披着说辞

把本不可怕的死亡雕琢得无法忍受

乌克兰  噩梦再重复仍是零意义

除了印证地狱不在脚下  在心里

一口旋梯盘旋而下的深井

沿途展览同一簇灰烬

尾随一架嗡嗡响的机器

冻硬透明的冤魂  挤进

望不到尽头的大丰收的末日

2026年2月24日

伦敦Clissold公园

——给友友

游泳池在公园那边  粼粼小海

折叠起教堂镂空的尖塔

拉近  抛远  再拉近  我们

不知不觉穿过一生的绿意

一根指南针稳住  或让野鸭

宝石蓝的胸脯绕着它飞？

鸽子抛撒草地上点点雪花

狗叼着球跑来  黑眼珠紧盯人类

云低低压着城市  我拉起你的手

谁数过历史返回多少次

含着爱  那枚天道锻打的钉子？

从公园这边到那边像从大海

到大海  又一首诗上了岸

轻轻拧干湿漉漉的头发

2026年2月27日

噩梦之环 

——给中东飘荡的亡灵 

从厨房窗口  从电视屏幕 

导弹迸发一簇火光  一只利爪 

我们眼睛的暗夜中  怨恨的根 

落地就滋芽  疯长  抓牢 

我们甚至不知哪只死亡之手 

在伸出？伸向谁？碎肉 

这样撕裂那样撕裂  堆进 

噩梦小小的闭锁的环 

夺目的一刹那  毁灭嘉年华 

总不缺焰火  他们彼此献花 

碰杯  畅饮浓酽的血酒 

烧焦的面具不是真的 

灰烬轻得分文不值 

空  炸了就炸了  扔了就扔了 

2026年3月11日 

在伦敦Clissold公园想到叶芝

这儿找不到你默默数过的野天鹅

轮回的人生谁数得清？

本贝尔本山的羊肠小径伸至

我们脚下  摇荡相同的海浪

在Clissold公园  历史

隐入成千上万块化石  你的或

我们的时代  一眨眼的寒意

人的恐怖仍令大自然颤栗

而幽香在哪儿？天鹅翅尖下

每一步一条汨罗江  烟波浩渺

弥漫没有彼岸的盐味

头上一声孩子气的“谁呀？”

谁问  谁的身影不再虚幻

此时此地  野天鹅结队回来了

2026年3月7日

一百六十八首拒绝轮回的小挽歌

——给伊朗的孩子们

一百六十八个香喷喷的窟窿

整齐坐在课堂里  一百六十八张

小脸  嗓音  奶声奶气的雷达

茫然制导会飞的斧头

懦夫们小心翼翼应对着威胁

躲进女孩  瞄准女孩

我们终于读懂一页课文

这大大的小屠杀  小小的大屠杀

生命发射架  追上死亡GPS

火光一刹那许诺了轮回  但

我们为什么轮回？为谁轮回？轮回到哪里？

地狱雪亮如白昼  一百六十八首

小挽歌  散开淡淡的轻烟

没有时间  也没人在乎

2026年3月15日

柏林奈莉·萨克斯公园 

多么可爱的来世 

绘在你的遗骸之上 

——奈莉·萨克斯《蝴蝶》 

一丝静静的风掀开一道门帘 

你坐在桌前  周围一尾尾小金鱼 

游动  水草低垂夏日的树荫 

多么温情  多么残忍的世界 

没有什么是新的  两棵小树 

加持一块石头  草坡和小池塘 

历数来世孩子们坍塌的笑 

古老  令我们辨认出自己 

足迹  一个踩入另一个   

我们逃进你逃离的家  孤独夯实 

孤独  什么诗不是冷冽无情的？ 

什么陈述没暗暗吮含命运？ 

在深爱的异乡  听鬼魂乡音 

吟唱一首绵延的哀歌 

2026年3月25日 

一只生日的圣水池 
——献给友友 
 

小梦的调皮文字还在做梦 

一支画笔轻轻拎起这早晨 

把你的生日雕成一只圣水池 

蘸着才华横溢的命 

时间爵士乐绕着玲珑的眉心 

四楼上一朵玫瑰  一支蜡烛 

一张娇羞的脸  辐射满房间阳光 

一只小白羊永远的第一次 

永远在第一天  听汩汩水声 

温香流淌  像位小神泪盈盈的爱 

一根领我们穿行世界迷宫的线 

“天使的女儿”不抽象  友友① 

一个眼神就够了  紧挤你醒来 

我每个早晨都变好一点点 

2026年3月29日 

1. “天使的女儿”：我们的朋友、诗人梅尔对友友的称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