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第一期(春卷)
栏目主持:杨炼
主编:杨炼(轮值) / 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非渔,男,原名程琳,湖北浠水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诗作发表于《诗刊》《长江文艺》《扬子江诗刊》《诗潮》《诗歌月刊》《汉诗》等,多次获全国冶金文学奖,入选《中国工人诗典》《长江文艺60年诗歌精选》及多种诗歌年选,现为某钢企员工。

风车与鬣狗
(诗歌20首)


1.风车与向日葵

 

风车和向日葵都爱扭脖子

一个眼里只有太阳

一个一切都随风

设计师把这它们放在一块

像是要告诉游客

向日葵并非全是公转

风车也并非全是自转

摇头不一定反动

转身也可能是轮回

转基因不是万能的

假如把向日葵嫁接到风车上

你说它会成为一台风扇

还是会把脖子扭断

 

 

2.龙血树

 

龙血树是不怕割血的

但不是每一次刀割

都长得更快,更强壮

有人说,秘诀就在割血者

必须带着一种恨意

才能使龙血更加肥沃

养一棵龙血树太难了

必得天选之人

祂并不需要龙血涂抹伤口

龙血树就是为了这些人

来到这个世上

 

 

3.玄鸟

 

时而抬左脚

时而抬右脚

时而把两只爪子

放在一根电线上

仿佛按住一根琴弦

 

天晴各飞各的

下雨站成一排

像是商量什么大事

仿佛害怕浪费春天一分一秒

而丝毫不惧电击

 

据说人如果那样

按住一根电线

也不会电死

就是两只爪子

不能一齐抬起来

玩拍手游戏

     

 

4.万寿宝塔

 

万寿宝塔始建于明嘉靖二十七年

为嘉靖皇帝祈寿十九年

此后几百年

一直镇着万里长江

最险的荆江大堤

宝塔镇河妖

几百年偶有闪失

却再没有回到浩浩淼淼的

云梦大泽

看来祈寿是假

镇妖为真

如今陷地三层

不倒,不歪

七级犹可登临

透过雕花木窗

江阔云低

百舸争流

此地怀古,抒情

皆不甚当

惟江河无恙

愿万年镇之           

 

 

5.小寒

 

拾稻穗的女人回去了

炊烟像晚祷的钟声

扶起弯曲的线条

夜色跳过黄昏

抹掉一切颜料

和它们所制造的

我内心的空旷找不到画布

雾从童年涌来,填满了田野

又过了一天

我在尘世越陷越深

我确定,并非完全因为爱

就像那些往身上紧了紧衣服的人

并非完全因为寒冷   

 

    

6.

 

一夜之间满世皆白

越低的地方

雪积得越多

坑里的雪

就比平地多

一棵草躲进去

雪就为它搭一个地窝子

来年一定最先返青

 

那些高处的雪

总是难化一些

像一种金属

雪峰上

下多少积多少

慢慢地就成了冰川

 

而有些地方

雪还未飘落就已融化

就算化得再快

也填不满地上的窟窿

 

    

7.捉迷藏的人回去了

 

捉迷藏的人回去了

我躲在谷仓的阴影里

白昼的余晖透过亮瓦

把我藏在仓门对面的斜角后头

谁也看不见我

小伙伴们放弃了寻找

故意大声说他们走了

让我以为还有人守株待兔

我数着他们的脚步和呼吸

一个也没留下

现在太阳完全落下山去

谷仓里浮动着雾一样的光芒

谁这时候走进谷仓

谁就能一眼瞧见我的哀伤

 

 

8.巴河

 

一只水鸭泅入水中

河水慢慢恢复了平静

当河面又泛起波纹

出水的并不是水鸭

而是一条凫水的鱼

嘴里呷着水泡

发出悦耳的声音

有时候恰恰相反

河水响起

鱼儿的打挺声

却见一只白鹳

浮出水面

飞向天空

 

 

9.孔雀园

 

火鸡的折扇不是拿在手里

而是长在后面

孔雀开屏,它也抖开扇面

它以为这叫大狗汪汪,小狗也汪汪

观众东倒西歪,笑它东施效颦

“笑你自己!”

火鸡刷地收起折扇

并提出美的两条准则——

令异性愉悦,自己愉悦

它不知道外面这种两脚兽的愉悦

基本上与美无关

 

 

10.南瓜公主

 

那些空中长大的南瓜

比在地上长大的更完美

身上找不到一丝瘢痕

瓜蔓飞檐走壁

把它安放在二十层空气的天鹅绒上

没有一粒豌豆能够硌到她

瓜藤使出吃奶的力气

仿佛要拔出山河

为了尊重一朵花盛开

和凋零的位置 

 

 

11.天狗

 

躲在山那边,云背后

每夜吞一枚天卵

 

有时候饿疯了,露出马脚

仍然冷静得可怕像个哑巴一声不吭

 

全不管地上的子孙,赞美

还是害怕,而吠个不停

               

 

12.小小的悲伤掏空了巨大的虚无

 

我的父亲当过装卸工扳道工油漆工

但他首先是一个无师自通的钳工

爱厂如家,舍不得浪费钢厂的一切

边角余料。肥皂盒,晒衣架,钥匙扣

生活的前胸缀满钢铁

他做得最好的是一根掏棍

手持的一端,三根小钢筋拧成麻花

另一端像柔和的海浪弯折回来

又蹿向前去。日复一日

这个老单身从炉里掏出煤渣

煤炉仿佛从未掏空过

一块块煤放进去

最后都变成煤渣

被这个漂亮东西掏出来

有时他会想起远方的父母,妻儿

这使他大声咳嗽

但每晚,当他把煤渣掏净

把风口留一道小缝

抽枝烟的时候

他的神情是愉悦的

仿佛掏空了巨大的虚无

 

 

13.白蛋白

 

父亲,您已咽不下人间的一口水,一粒米

不是非要违背您的心愿

而是想赎一赎我们的罪

这东西未必抵得上某些人一盘菜,一杯酒

您好歹吃点,喝点

您终于得到了伟大的平等

也将得到伟大的自由

您每喘一口气都像压着大山

您吐出最后一口气,大山就没了     

 

 

14.无名

 

我愿意在任何地方做一个无名者

一个“他”——

并非闺蜜咬耳朵中的那一个

 

他们假装背着我说话

暗中巴望我听见

我很高兴让这些可怜人更亲密

而不用害怕被谁喊走魂魄

 

我的爱人远远地望见我

就像哑巴那样激动:诶!诶!

 

 

15.雨中的蝉

 

雨中的蝉是不做声的

小时候以为它闭上嘴巴

是怕雨水呛着

后来才知道它的鸣琴藏在腹部

一受潮就奏不出声响

但在天堂寨的山脚

在穿林打叶的潇潇风雨中

繁密的蝉声让偌大的雨林

浑然变成了它的琴腔

你知道蝉的叫声并非源于空虚

我的沮丧并不是因为大半生积累的常识

瞬间碎裂于某个地方

而是盛大的蝉声抽空了世界

 

      

16.安吉丽娜·朱莉

 

那一年安吉丽娜·朱莉的酵母

与空气,水一道成为炸药

水蜜桃的凹线完全绽开了

这绝世的尤物

仿佛上帝亲生的女儿

而柏油一样黏在身上的目光

远比施洗的圣油粘稠

但她还不适合饰演海伦

那带电的胴体还略显青涩

丰厚的嘴唇因为还没有

像后来切去的乳房那样挺立

而多少有些土气

谢天谢地

我并未在1989年

见到她的写真

那一年我15岁

这个小我一岁的美国小妞

决定暂不与我相见

以免唤醒太平洋这边

内心已不那么纯朴的乡村少年

但我也设想了另一种情景

假如那一年见到了她

很可能像那些傻小子一样

朝她吐口口水:“滚!”     

 

 

17.喇叭

 

大队会计告诉我

梧桐树上的大喇叭

其实是一张嘴

中间那根棒子就是舌头

村长舌头直了

就喜欢开喇叭

 

我们小学的校长说岂有此理

简直狗屁不通

喇叭的仿生对象

是人的耳朵

狗耳朵也是一样

外面大,里头小

真正起作用

是最里头一个能震动的东西

 

打小我就明白

说的和听的

是一样的构造

可以是喇叭听见喇叭

也可以是耳朵告诉耳朵     

    

 

18.三袁广场上的公安派

 

袁氏兄弟并未高出尘世多少

跳广场舞的大妈顺手

把买菜的钱包搁到台基上

音乐响起,独抒性灵

成为反讽。有个人反转

她手上的折扇也是反的

一个左撇子毫无羞惭

石头也忍不住暗暗颔首

 

 

19.舌头

 

我咬断了那么多的钉子

把它们含在口里,一点点化了

还是没能让它柔软一点,有力一点

 

它怯于把声音送上穹顶

把花朵掏出来,把刺吐出去

这无锋的重剑

 

没有哪个铁砧可以渡它

只配做一把棒棰,谁嫁给他

就得很沉很沉地抱着走一辈子

 

怕只怕谁把手伸进来

那么一扭,这匹木牛流马

就成了一堆废柴   

 

 

 

20.鬣狗

 

它可以悄无声息地绕到

一只大着肚子的瞪羚的背后

也可以明目张胆地冲到

一头雄狮的鼻前

从它的盛宴上抢一根骨头

无关狡诈或勇敢,或许

仅仅源于混沌的记忆

但如果说是一种洞察或省悟

也不见得就是夸大其辞

尽管它可以把胃口降低到

秃鹫的高度,但并不意味着宿命之胃

就无缘别的美味,而只配享受腐臭

就像某种沉浸的体验

不等于热爱本身,这也解释了它从不

因为秃鹫和黑背胡狼的加入

而丧失风度,好像早已意识到

凭着卓异的禀赋

应该比它们承担更多

而不管这种食腐共同体

是想象的还是现实的

独一无二的裂齿与咬肌

确实就绑在鹰一样锐利的

眼睛上,同样锐利的嗅觉

也属于同一个天空的王者

一只独来独往的条纹鬣狗

就能吓跑有着相似条纹

却不知道大多少倍的斑马

几只棕鬣狗可以结伴旅行

去非洲大陆的西海岸

捕捉石蟹,和石头一样硬的海龟

甚至可以帮助岸边搁浅的鲸鲨

彻底脱离苦海

成群的斑鬣狗

尾随迁徙的大象和角马

一边打扫中途倒毙的残骸

一边悄悄逼近新鲜的目标

一只鬣狗的跑位很多时候

都是弯折迂回的

它并不追求最短的跑动距离

或最佳击杀的算法

只知道永不放弃

就配得上一切猎物

不管是长蹄的还是长爪的

都是它的行尸走肉

总有一种方式融入

一只鬣狗的生命

另一方面

该抛弃的决不犹豫

它相信神的旨意

就体现在老虎这种高傲的东西

从非洲大草原的消失

并非由于狮子更强大

而是不屑于像狮子那样

从食腐者那里盗取猎物

而且羞于为这样的猜疑

进行自我辩护

而在狮子的哲学里

肮脏猥琐的食腐者

不仅仅是噩梦的影子

无孔不入的宵小之徒

窥伺者和缠斗者

更是一个可怕的隐喻

当它像一个食利者

从胃液中得到解放

天知道会朝哪个方向进化

从它已经学会的十几种人的声音来看

早晚一天会站起来

加入到直立行走的行列

之所以与它们玩这种来而不往

非礼也的游戏

并非受到了卡尔维诺的启示

也不是为了减轻它们僭越的罪孽

夜空中传来似人非人的吃吃的笑声

仿佛在嗤笑人类中极少的蠢东西

还没有达到一只鬣狗的深度

它对人的这种傲慢与偏见

几乎与人对它的等价

它们乐见狗科的污名

并对猫科的传言不置可否

仅仅在百科词条上保留着

家族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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