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须再记

老了，心软了

骨头软了

全身也都软了

只有胡须反其道而行

一天比一天坚硬

仿佛只有它是个硬茬

仿佛只有它

还要同谁叫板

仿佛只有它

想扮演手无寸铁的人

手中的那根铁

过去的刮胡刀

一夜之间都迟钝了

原来可以干刮的

现在

要涂上润滑剂

换了一把新刀

快是快了

但根茬边的脸皮

一不小心

就会见血

这仅存的硬茬

就这样日复一日伤害我

它嘲弄我

羞辱我

唾弃我

刺痛我

它在用无形的手

扇这张老脸

来日无多

作为一个动物

终会迎来倒计时

那些刮下来的胡须

我将小心收集

作为日后的呈堂证供

作为一个人

活过一回的确凿证明

▎牛肉

磨丁的牛肉很便宜

与猪肉价格相仿

这很像泰国

据说佛教国家的人民

不忍吃牛肉

因为牛是他们的帮手

也是他们的家人

▎天

天塌不下来

是个无知的说法

科学告诉我们

天

是地球的大气层

离老百姓最近的

天

是空气

像一个魔咒

每天压在我的头上

▎儋州1097

1097年的儋州

无非是蛮荒一些，生态一些

无知一些，淳朴一些

无非是夏天长一些，春秋短一些

无非是冬天不来，东坡先生来了

东坡来了，乘一叶孤舟。宋哲宗的儋州

无非多了个贬谪之地的名号

无非多了个办学的先生，教书的先生

种稻米的先生，挖水井的先生

多了个提民族自治的先生，向皇帝进谏的先生

大宋朝不杀文人，无非把你越贬越远

让你在世受难，后世追封

无非是让你做几件事

如官腔所说“转化其风俗，变化其人心”

无非是让你耳听调声，以酒煮蠔

时不时来场海一般的大醉

无非是920年后，更多的先生来到这里

带着寻常的汗水，带着不寻常的景仰

▎关键词：暴雨

北京暴雨

河北暴雨

广东暴雨

广西暴雨

……

这里暴雨

那里暴雨

我不相信苍天

会有这么多的泪水

是长江成了银河

是海洋成了天空

是女娲压抑不住愤怒

把补天的石头

全拆下来了

▎马蜂窝叙事

小区会所外的一棵大树上

不知什么时候有了一个马蜂窝

听业主议论：这么大的窝，马蜂一定很多

这么多的马蜂，蜇了人怎么办

有次经过那里，看到一排大树

枝叶浓密，想必

马蜂窝就藏在里面

有人刻意去找

站在树下，歪着脖子往上瞅

直到今天晚上

我都没见过这个马蜂窝

离第一次听见人们说起它

已经快半年了

直到今天晚上

它们也没蜇过我，也没听说

它们蜇过小区的大人或小孩

这半年我没见过成群的马蜂

结伴的好像都没有

印象中倒是有单个的马蜂

偶尔从身边飞过，停在小树上

小小翅膀发出的声音，依稀还能记得

但今天晚上它们

成群结队飞到我的窗前

不停地撞击着玻璃。那么多张开的翅膀

发出一团团热烈的声音

隔着玻璃我惊讶地看着它们

外面很黑了，屋内的灯光显得更加明亮

它们是看见了灯光吗

它们是想进来吗

它们是遇到了什么吗……

我想打开我的纱窗

手放在拉手上，迟迟没有推动

更多的马蜂飞过来

翅膀的声音，愈发变得急切

终于有马蜂掉落在窗台上

一只，两只，三只……

有些拥抱在一起，在窗台上扭动

我一度无知地想：它们可是在交配

玻璃的撞击声小了下来

翅膀的声音，渐趋沉寂

掉落窗台的马蜂，堆积成片

慢慢

变得安静

撞击玻璃的马蜂，只剩下几只了

它们扇动的翅膀下面

一辆红色消防车

从我的窗前缓缓驶过

▎抽烟记

抽烟和爱一个女人

有很多相似之处

把一支烟从烟盒中抽出来

在两根手指间，摩挲一会儿

然后送到口中

点燃

深深吸入的第一口

是最享受的

把你爱的女人

从衣服中剥离

用双手，轻轻爱抚

像摩挲一支烟

修长的身体

如果爱得不够

可以像

对待一支烟那样

用上你温润的嘴唇

此后致命的一击

胜过喷出的第一口烟雾

让你追忆至今

在磨丁

我学会了抽烟

从此可以

不再去爱一个女人

▎苏湾纳

把发音改一个字

就是一个女孩的名字

——苏-婉-纳

一定是寮国最漂亮的那个女孩

在秋日的一天

从磨丁道集贸市场

向东穿过昆曼大道

与姐妹们

走向山边那排低低的平房

后面加上一个路

就是苏湾纳路

很多人不知道它在哪里

我也是在一个春日的黄昏

看到这个路牌

知道一个叫磨丁的地方

有一条能让人产生幻想的小路

加上另一个字：普

苏湾纳普。Su-Wan-Na-Pu

这个发音，会把你带到邻近的泰国

那是诗人的流亡之地

一座叫芭提雅的城市

一间海边的小房子

海滩上，有高大茂密的防风树

树上住着一只

我喂过的松鼠

▎三国志

磨丁的北面

与西双版纳山水相连

西边两百公里，是泰国清莱

东边一百公里，是越南奠边

磨丁与三国

是近邻

磨丁的小妹

说寮文

她们也把苹果手机

说成iPhone

面对中国人，经常说的

是“哥”，“老板”，和“不要”

磨丁的小妹

都会三国语言

作为老挝的土地

磨丁最多的不是老挝人

而是中国人

老挝人只能排在第二位

排在第三的，应该是越南人

这三国的人口

占了磨丁的九成

▎星星

因为停电

今晚磨丁上空的星星

似乎多了一些

这样说不是要隐喻什么

而是星星

确实变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