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第一期(春卷)
栏目主持:郭金牛
主编:杨炼(轮值) / 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作者简介:庞培,1962年12月生。诗人、散文作家。主要代表作有《低语》、《乡村肖像》、《五种回忆》、《四分之三雨水》、《母子曲集》、《谢阁兰中国书简》、《西藏的睡眠》、《童年册页》等著作二十余种;获得的主要奖项有:1995年首届刘丽安诗歌奖,1997年第六届柔刚诗歌奖和2014年第四届张枣诗歌奖。现居江阴。


庞培的诗


 

康斯坦丁的一生

  

他人的一生也可以是我的一生

卫生间也可以是休耕的田地。是试衣间

开水烧开的声音

也可能是初春

1894 年,康斯坦丁• 伽内特把蹒跚学步的孩子

留给丈夫照料,独自前往俄罗斯

游历,这正是

毫无疑问是我的一生

 

 

 

到芬兰车站

  

大雪中一列火车犹如寒夜捧读

车厢厚度是黑夜是十九世纪

车前灯短视,无法探寻

远方深邃的书写

在途经陌生的郊野国度时

像一个读者,一名

来自中国的穷书生

革命的年代。在俄国十二月党人被流放

冬宫被炸,沈阳被日本人占领

远东形成血腥的淞沪战场时

没人留意身后的冬夜

飘雪的寂静。旅馆的盘剥

乡下狗吠声

有些伤口子弹射不进去

有些死亡根本就是新生

飞机漫天的轰炸或超低空

政权更迭。恐怖袭击……听起来

多么像离奇的和平

像漆黑深夜,轮船在江面拉响

一部长篇小说的汽笛

唯一的幸运,亦即仅有的

寂寞在于:欧洲机车头喷吐出的

暴风雪般的午夜

无人上车。无人到站……

站台冷清如陨石坑,如省略的会见或别离

东方与西方,冰清

玉洁

一对情侣空荡荡的怀抱

 

  

陌生者监狱

  

我们常在书中读到这样的话

“…… 他的一生过得很艰难。”

谁也不知道这句话后面

藏着什么

什么街道什么风雨

一列火车穿越森林。某种东西

像人的会面或车窗飞掠

扑面而过

不真实的文字

不能带给我们真切、童年刺刀一样的

锃亮回忆。淙淙、切切的溪流

无法回到流亡者的山谷

那天气也大

像张躄脚书桌

一个人的囚室里,永远只有半截

人影

积雪的窗台曝光不足。后世

不够柔软。比喻像数据

完全失真

当他独自仆倒在沙漠瀚海

他身体的瘦骨伶仃的马头琴或热瓦甫

热泪响起

“这一生…… ”火车嘶鸣着

穿过山谷

但是在没有火车的年代

森林面积更大,水流愈急

一颗干枯的心,像蝴蝶翅膀般

瑟瑟表白

比当世更不需要音乐诗歌

人们对节奏音䪨普遍麻木

日本人押着瞎子阿炳走进宪兵队大院时

小泽征尔正准备下跪

因为他看见了一座尘世的监狱

没有灵魂和生路,四周布满黑眼圈和铁蒺藜

一天早晨,我坐在我的

陌生人监狱中

(“监狱,被称之为他第二个家…… ”)

用清凉晨风,记录下上述想法

或许,这些文字是可折叠的纸条

或许。恋人们的目光最先注意到

而鸽子的眼睛:远方

正热泪流淌

 

  

郊区的刑场

  

大约二十年前,县城边

有一片山脚下的树林

是过去枪决人犯的地方

我从边上走过,迟疑、慌张

因为那里极度的安静

 

进入茂密树丛,前方

空地阴森森。尽头一座悬崖

地上的土坑深浅不一

连鸟儿也远远地躲开

 

在这里,我的散步

变得怯懦;身体好像被灭口

被回忆掏空

我好奇的脚步,像射出的子弹

猝不及防,带来剧痛……

 

没过几年,南北两岸

建造长江大桥。工程队进驻

这片空地矗立起喧嚣的水泥引桥

山体做了桥墩

昔日的刑场,已成高速公路入口

 

  

浮桥

  

在我诗里会留下一个安静的小城

那儿的街道,那儿的手艺人

皮匠,箍桶匠,弹棉花人

豆浆、拖炉饼

一个民国的小学,一名女教员

教堂和寺庙,父亲大清早

起床抽他的第二支烟

母亲躺在病床上

在我的诗里,旧城永不拆迁

雨不会落下来,如果是一场失败的婚姻

轮船在江面鸣笛

雾一般笼罩全城的白昼

座落在山脚下的村庄,翻过山就能

在急流险滩的长江边放下小船

支起渔网。载重卡车倒车

车上的危险品被中途截下

弄堂人家依旧在用马桶

血淋淋的砍头场面

慢慢被战争淡忘

一名台湾来的老兵,终于在废墟旁

找到他儿时的旧宅

枪管射出的子弹,在空中飞行四十多年

横跨十七省,最终

在伤者肩膀裂开

学堂的校园敲钟集合

宛似小城上空的参天大树

在我诗里,街道名字叫“北大街”

从东到西,浮桥上下

各式店铺工厂,依次叫:

江海社、雨伞社、冷冻厂、纺器厂

铁合金厂、缝纫社、摇绳厂

酿造厂、糖果厂、皮革社

机电厂、五一棉纺厂……

店铺有:煤球店、粮站、肉墩头

中药房、照相馆、大伦布店

新华浴室、剃头店、船具店

板车队、运输社……

一个人在往墙上敲钉子

一名小孩哭吼着夺门而逃

瞎子阿炳的二胡旋律萦绕在中堂

码头上卸着货的船员

等来了他的相好

有一场热天的雷阵雨。一道闪电

在我的诗里,像瓜农手里的

瓜果般爆绽

暴雨落下时,原先屋顶上的飓风

突然中止。全城停电

——诗歌有一种停了电的效果

 

 

从江边回家

 

我从长江边回来

走进自己家里

在静悄悄的书房

回味波浪的形状

桌上一本本书

多么像傍晚无人的江面

像江堤上荒草凄凄

伴着一轮夕阳

夕阳下几条田间小路

蜿蜒向黑夜村落

 

水仿佛涨到了屋子每个角落

仔细听:每册、每一页书都有

江上潮汐寂静的回响

海的蔚蓝。浮云。远山

我坐下。同时顺流而下

是江中心船只正拉响汽笛

我既是黄昏大街上湍急的读者

也是船头吃水深的甲板

我刚刚上岸。或者

正随船队出发

 

世界用一个幻象把众人包裹

尝试解开它的万物之手太多

夜幕降临

长夜如同其中一双安静的眼睛

因为最终解开包裹的不是手

只是江面余晖。小小渔村的落日

是涌向岸滩的波浪、漩流

或一个人独自回家——他推开门

亮灯。暮色中书架

多么像一群星星将黎明簇拥!

 

 

琴童

 

我在黑暗中上着

永未能去上的钢琴课

我没有这样的窗明几净

我没有这样的童年

 

斯大林、毛泽东

替代了舒曼、格什温……

一张街边打口碟

摸索着C小调的愿望

 

在新疆大学

黄昏的校工宿舍

一名退休的音乐系女教师

会讲俄语

 

她背过身去弹琴

我突然觉得面熟

突然觉得自己年轻

甚至,是一名琴童……

 

一连串晶莹的和声中

我被轻轻抱上琴凳

另一个我,从雅那切克

秋天的旋律,步向落英缤纷的远方

 

……夕阳西落

我这里仍旧是清晨

吹拂的晨风在我心底

反复温习昨晚的练习曲

 

  

往事

  

我曾在一间阴暗的旧宅

等女友下班回来

我烧了几样拿手的小菜

有她欢喜吃的小鱼、豆芽

我用新鲜的青椒

做呛口的佐料

放好了俩人的碗筷

 

可是——岁月流逝

周围的夜色抢在了亲爱的人的

脚步前面

 

如今

在那餐桌另一头

只剩下漫漫长夜

而我的手上还能闻到

砧板上的鱼腥气……

我赶紧别转过脸

到厨房的水池,摸黑把手洗净

 

  

夜曲

 

我想说我喜欢黑色。黑夜的颜色

喜欢天黑下来,街上人家

亮着灯,仿佛星星

蟋蟀在草地上叫,仿佛压抑住尖叫的

音乐会上的琴童。四周的黑暗

慢慢合拢,赴约的恋人们

正从四面八方赶来

书房里,我独自亮着灯

给多年以前的她,一个信号

这信号在秋天,能够照见春天

能够照见她的芳心

我手上的书页,在她

目光的温暖陪伴下

钢琴的流水声掩隐少女脸上的羞色

在莫札特的名字下面

她有一双大胆的眼睛

无数听众鼓掌起立,如醉如痴

我是他们中的一员

我也在秋夜的剧场里,轻轻地

被象牙的琴键按向黑色,摁向生命

沉静的泪水……

我喜欢黑色

我从黑暗中来,走过我爱的人身旁

天黑下来!——那是初恋的颜色

那时候还没有星星

闪烁在你懂事的眼眶

我俩在天黑后的街上跌跌撞撞

好像所有路面,每一幢房屋

下一秒钟,就要变成酒店的卧床

黑暗使你沉醉,也把同样的热切无常

传递到我身上。是的

这爱的色调无边无际

长夜般握住黎明的小手

指尖和指尖,星星般相扣……

我不想要天亮,亲爱的

我想要你——黑暗中的你

夜一般消失的你——有着

和我同样的黑暗

这黑暗,我俩正在相互交换

这窗外多年以后的夜色

曾经是最美的信物

恋人脸上全部的亲吻

都在这里,曾在这里……

 

 

晾衣竿上的秋天

  

我的妈妈去河边晾衣裳

一阵风吹来。紧紧捂住

书包里的蟋蟀

河水是课本的几页

 

一条街的住户随风飞扬

棉单枕巾被套内衣裤……。女工们

在贫贱的弄堂口格格笑着

她们的胸很白。秋天来到了大地骄傲的私处

 

食堂里的早饭是一碗薄粥

车工、泥水匠和街上的小贩交头接耳

因为有人身披军管队的棉大衣

有人去了郊外的刑场

 

县城静悄悄

如布告上“枪毙”一词的字样

孩子们回家经过的弄堂

酷似某人亲手扣动的扳机

 

零星枪声似的新年

子弹从小年夜开始,逐个发射

穿过被寒冷优待的反革命份子

推开房门,是大年初一的雪地

女友踏上了楼梯

她把脚上的雪跺在楼道里

惊喜地解开一本十九世纪的小说

阳光下,她瘦得好耀眼

 

死者温暖的身躯

被家常的琐事融解,五斗橱上的

“三五牌”台钟,散发一股

居委会、读报小组味

 

在另一个秋天

她去阳台上晾衣裳

她看来酷似当年的妈妈

连抖动棉单的手势也一样

 

有一次,她掏出一张工资单

……衣裳洗到一半,才发现

于是晃动满手臂的水珠

在秋风中格格笑起来

 

那声音至今在每年的秋天

回到耳边,那死者的冤屈

那街上的雪

也一样

 

  

秋风阵阵

  

白昼消失的长长的弄堂

被一口水井填没的童年记忆

有我母亲的脚步和街坊邻居

阳光下耀眼的脸

河里的运粪船缓缓驶过

码头边的草丛停着朵朵白云

祠堂的天井顿时暗下来

也许我可以拣一件晾衣竿上的汗衫

做我的翅膀。不为人知

在我出生的北门街

我只是那街巷深处围墙阴影

像小学黑板上的粉笔字,阒无人迹

被夜凉如水轻轻拭去

 

存在着多少命运的可能性

多少体面安静,温柔的性格

你知道一幢房子有多少吃苦耐劳?

它的白墙发黑。它的主人远去海外

有多少波浪轻轻拍打过思念?

一棵树上曾长出多少次寻访落空

月亮在树下久久徘徊,吐露真情

恋人背叛了彼此

勤俭持家的夜色

有一整间屋子那么大

一长条街那么深!工厂汽笛声

有时半夜响起,像插进土里的

黄铜的炮弹壳

 

五十岁那年的秋天

我想起乡下的田埂,城里坍塌的围墙

好像活下来的吓破了胆的士兵

想起一场战争!

我最怀念的,竟是人的受侮辱

不言不语。母亲身上干净的衬衫

波光粼粼,在地板房里走路

一间堂屋里死者遗像的味道

一处湮没的天井,长满荒草

隔壁评弹声。收音机一样嘈杂的

菜市场。街道是人们挣扎着活下来的印迹。而夕阳下

河里的运粪船缓缓驶过

秋风阵阵!秋风阵阵

 

 

小辰光

  

大清早,我在想我童年听过的弄堂声音

街市像一支去往排练大厅的人群

推推搡搡的乐队穿过晨曦

破损的祠堂,坍塌而

醒来。围墙和学堂醒来(黑板、台位

仍沉睡)马桶声音

空气里巨大的工厂声音

鼓风机、砧板冰冷

河水散发出铁锈味。从上游漂下来

一团小山似的垃圾,小城居民们

有史以来从未见过。这垃圾山随后

不断地膨胀扩大,仿佛它的底部

有一颗《太平广记》载录过的

地狱般的心脏

船闸、菜市场

一条弄堂像泡饭碗头的腌萝卜干

风味口感俱佳。院子里生柴火的

煤球炉放到空地上

看守所大门。部队营房吹起

凛冽的起床号。弄堂一排排,相隔

几个街区。县城好似空寂的教堂

白天无人,一长列座椅

蜿蜒伸向天主神秘的箴言

弄堂的彩绘玻璃中央,画着伟大领袖

毛主席,一轮朝阳喷礴而出

他老人家热情的笑容

底下穷人家孩子脸上的鼻涕煤灰

屋檐蛛网悬挂。一只壁虎

吮吸朝露……有时

弄堂像一只战时的空油桶

像城门上被砍的人头

从空中俯瞰着众生。城里的板车队

出发,间杂朝阳中揿响的脚踏车

和挑着担子,乡下来的菜农

他脸上有一种对于县城肃穆的敬畏

这敬畏,在进入一条弄堂的片刻

沉静下来,停歇在一名六岁孩子的

记忆里

从此在世上的任何地方,我再没见识过

类似的敬畏

夏天杂乱。人鬼混居

秋天,弄堂声音清晰有序

尸体被搬出厅堂

好似顺产的孕妇喝到第一口鲜鱼汤

我躺着,大气不敢喘出

听到了隔壁那名孕妇

在鱼汤碗边上的吸气声

一名清朝活下来的老太太

在县城最后的青砖地上

迈出她蹒跚的小脚

从民国的木楼梯

倾斜出荒废的身影

而在相隔两条马路的街口

被枪毙了几十次的美蒋特务、军统

逃犯,活在一名小说家笔下

从遥远的青海监狱

潜逃到了江南。今晨

他腿部的痛风犯了

坐在小吃摊的长条板凳上

整了整身上偷窃来的中山装衣领

脑袋轰响着火车进山洞时的

车轮铿锵。秋风吹来。他顾不上烫嘴

埋头喝下自己一生中

最后一碗热豆浆

 

 

李宿愿王福驰顿首

这是小说《喜福会》里的句子
中译本第320页:
日军侵占桂林。一名母亲
身背一岁的双胞胎姐妹出逃
第四天昏倒路旁
醒来,她撕开衣褶,将珠宝钱财
分别塞到两个女儿衣服下
从钱包掏出家人照片
一张是外公和外婆
另一张是和丈夫的结婚照
在照片背面分别写下孩子姓名
留下嘱托:“请用留下的钱和首饰
照顾好这两个孩子
等日后安全了,如能把孩子带到上海
惠昌路九号李家,不胜感激,定有
重谢。李宿愿王福驰顿首。”
——两名孩子不哭不闹,安静异常
冲病重的妈妈微笑,伸出胖乎乎的
小手,想要妈妈再抱抱
可是,在小说里,妈妈写完字条
头也不回走了,跌跌撞撞进入逃难人群
大路后方是战乱年代
越来越近的日军炮火
我读着小说
在“顿首”两字上停下来
这是旧时代的眼泪
——年轻的妈妈,绝望中向20世纪中国
顿首,也就是伏地磕头
“随后,她抚摸了每个孩子的脸颊
安慰她们别哭……”
书上说,逃难起先,她用围巾扎成
背袋勒得酸痛,这样徒步走了
四天三夜
边走边唱歌给小女儿们听
直到高烧不止,饥饿、病痛
将她折磨倒地,神志不清
直到多年后她在美国去世
她的在天之灵,仍在寻觅她们姐妹俩
她的寻觅中,仍有炮火、饥寒、惊悸
“从一个葬礼,走向另一个葬礼。”

“李宿愿王福驰顿首”
李宿愿是妈妈的名字。王福驰是爸爸姓名
一个年轻国民党军官
在逃难一周前战死



我是萨蒂

 

 

钢琴后面的重音好像一名隐士的居所

把手伸过来。那手改变了主意

就像一条空无一人的小街

窗台在述说凄清

苦难被遗忘了,只剩下寂静

苦难活了下来

踏上睡梦孤零零的地板

苦难活下来了

但不再醒来

 

他有时受到河流的干扰

塞纳河是鬼影幢幢的集中营

一阵风落下非洲旷野上的尘埃

印度来的一名小姑娘

梦见更为惨酷的战争

氏族、庙宇、方言、食物……

这些全进入飓风的黑夜

死神最后的灵性

翩翩起舞

 

这时候乐师是一大片无人涉足的旷野

和声头顶上有一片热带雨林

呈三角或矩形死角

他用他体内残缺的数字舞蹈

一个几何图型出门

犹如一场激烈的争吵难以平复

他侧身避让河流,上游来的冰川

他巧妙的一天

只剩一件出门穿的毛线衣

 

他用双手推门

但实际上还在梦中

那门是真的,他手上使出的力气

低声询问和嘀咕:

“有人在家吗?……”

船在一名水手的心里剧烈摇晃

甲板睡着了。载满风暴的沉船睡着了

只有大海醒着

船长在制作一只潜水钟

 

像被啄破的蛋壳

晨曦啄破巴黎的梦境

街道的手上新的一天在挥舞

去向不明或久别重逢同时出现

仿佛剧场昨晚的前奏曲

沉痛看上去十分快活。伪善登场,多么

风趣。一名哲人匆匆消失在他的晚年

留下不谙世事的背影

人人都向自己的童年微笑

(人人在橱窗前停留、驻足!)

 

被观众们的口袋一手擒获的

沉思变了。摇晃的金链,行人

胸前的涟漪:“啊,我又开始做梦……

我这会急匆匆地要去哪儿?”

同伴变成了骷髅。昔日的号召力

踏着不事变通的小步舞曲上场

“我要说体面的话

我要自如和光滑……”

别人被打断。而我沉默

 

我死了。我的呕吐活着

房间光怪陆离。喜乐渗半

快和慢相交织。有时完全是仆人

大力拉开的窗帘。我咳嗽

我听见了

我去洗漱。一阵风吹过我曾经的早晨

我身上感到冷

我留下睡衣。不!

——我随楼梯口的风一起走——

 

房门被钢琴的重音堵住了

最终,是生命的睡意打动剧场大门外

冷冷清清的鹅卵石空地

走过的人阒无人迹

国王、宇航员、哲人、贵族

他们都留下来陪我哭泣

但我听不见自己的哭泣

我以黑暗掩面。以亚洲孤独流淌的

恒河掩面

 

黑暗中只留下焦虑

留下手的陌生和不知名

脸和脸,仿佛用和弦在摸索

骤风暴雨般的潦倒

好像失事的船员在对付一只藏宝箱

一艘巨轮徐徐出海途中

一间空旷的舞厅被腾空

被腾出来预留给刺客和间谍们

音符昂起。少女白皙的颈项流血的晚宴

 

除了我的名姓

除了我陨灭的轨迹和哭泣

只有我的脚步到达晚宴现场

我在一小杯朗姆酒里颤抖

我对贵宾感到恐惧

我不喜欢音乐。我爱钢琴,更爱

无人的夜。而我既失去黑夜,也失去了

庄严、拉丁文字的乐谱

我不能够再回到自己的身边

 

我是我眼前的滚滚海浪

我是我正在离开的街道观众

我是忘不掉的哀伤但突然又精神抖擞

我被折磨自己所折磨

我是花园里的广漠太空

我如此缈远正抬头凝望

我的夏天在冬天。我的秋季在春天

我大声结束。我数度终止

我是埃里克·萨蒂

 

 

 

舷窗的门被钉死了

诗人长着一张真相不明的脸

面对毁灭,目光诚挚

“虽然一无所知,我还能够

看见这些……”

人们唯一能做的是选择离开

无所谓离开的方式

仅仅是离开。在高处

在紊乱的黑暗后面,智慧死了

 

我要替智慧谱一首曲

踏着葬礼的节奏,拣拾路旁的落叶

我冷冷清清地来

冷冷清清地去。几乎可笑

我对人的尊严说:“走开!”

我对真理停顿说:“走开!”

我默默走开

只留下呆滞

双手挽着别人的臂膀

 

无尽的夜

从指尖流出。嘈动不安

人群中,我正离开

在我的法兰西土地上

我正在离开

有一个人的耳朵正聆听我

一人的嘴巴说出了我。但我

听出来了。是一些无聊的话

被更无力的担忧所困扰

 

我突然活过了数千世纪

甚至低头察看到神奇的胚芽

在塔希提岛。在希腊的剧场

大海变成血腥争斗的废墟

光荣与梦想。浸入海水的星星

根本已无法怀念

我尖锐的目光,迸溅出体内

但也无话可说

只得一言不发

 

我从何开始?

我要离开从何开始?

更为揪心的话语,难道是寂静?

我试一试尘埃吧

我试一试冷冰冰的化学吧

我的一只脚像试管

另一只如裂开的玻璃碎片

我迈进月光。身体

如从未被发明的电极管

 

我的船抵达敏锐的港口

我烂成泥的火车停在一个无名小站

于是,我的荒草长在深夜

四周不知道靠近谁的国境

我的骆驼队在沙漠中寻宝

我的传奇一页翻阅在空中

恍若古代东方的盾牌

正坠落流星的第一千零一夜

——但我仍机械前行,走了三步

 

我想起树枝

树林上空的枝梢。想起晨曦

曙色。叫喊。田野。河流

静静作古的男男女女

从不哭泣的村落

谷穗上剥落的乡土

作为母亲的孩子和身为人父的

少女。喉咙口那一声鸣啭的

鸟鸣

 

我无法触摸的一切使我回想起来

我漫长而神秘的生平

我像河水一样流着

有过平易的幼年,不动声色的幻想

手指在无意识中摸索

我的头曾枕过的浩瀚星空

啊,星空!

排列有序的音符,仿佛夏天的井水

我把手指伸进去过——

 

在那水里我触动世上的音乐

一切的悦耳涟漪。不死的旋律

节奏、节拍从婴儿蓝的晴空

直入心房。声音有点慢

但我故意慢。甚至懈怠

地中海的海面

是我安静的前额

我的一绺黑发,垂落在

暴雨的莫里哀剧院门前

 

那人死去千年的心

是我的节拍器

他转过脸,却看见我

我有点狂暴

有点黑暗中的慢条斯理

他认不出我。从我的脚上

认出他走过的路

在他的从容里,在镇定里

我已濒临崩溃

 

我慢得要死。好吧

好吧

好吧

好吧

好吧

好吧

好吧

好吧

——看吧!

 

(我又慢又踉跄

几乎难以为续

也有快的时候

但并不快乐

我在我的声音里倒下来

风暴却继续航行

继续刮目相看

保留下充满无常的快感

和洋溢着顽皮的寂静)

 

 

 

我是我眼前的滚滚海浪

我是我正在离开的街道观众

我是忘不掉的哀伤但突然又精神抖擞

我被折磨自己所折磨

我是花园里的广漠太空

我如此缈远正抬头凝望

我的夏天在冬天。我的秋季在春天

我大声结束。我数度终止

我是埃里克·萨蒂

 

 


评论 阅读次数: 65    赞: 0
昵称:

联系我们:tianz68@yaho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