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第一期(春卷)
栏目主持:郭金牛
主编:杨炼(轮值) / 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作者简介:里拉,本名金雪松,生于1985年,满族,辽宁黑山人,现居江苏江阴。诗歌作品见于《诗刊》《民族文学》《诗选刊》《扬子江诗刊》等文学杂志。入选《时间之外的马车——2021诗歌年选》《当代文学选本》等,荣获首届李叔同国际诗歌奖新锐奖等奖项。


里拉的诗


 

▏道家文法

  

我喜欢道家的叙事

自由的行文,想象力

诸如分身术,行气法,说飞升就飞升

畅快无碍的故事里,得道者的快乐

传染给后世读书人

没人信那种毫无具体细节的方法

不具体就等于说谎

这是道家的独门,不是为了成仙

是文学上的悬空之路

它介于宗教和小说之间

混杂了笔记、诗歌、医药、化学

虽然往往是一笔而过,或者饶舌半日

像一条蛇穿行于草泽

有时能见,有时以为见到

实际上只是出现在脑中的闪电

但它有更为敦厚的兽在高古又隔世的旷野

青牛缓步,白鹤入云

这是汉字的塔顶,从一个市井俗人开篇

走向来去自如,会从高处俯视

并会小化凡尘的痛苦和嚎叫

他能施药,救人无数,也能授法

择根基深厚之辈。绚丽的文法

豹子与斑马,点状物和条纹的点缀

落在灰白或棕黄的底色上面

语言的皮毛,被生灵的肌骨所滋润

 

 

 

▏占卜师与拉美现代史

(给周妤婕)

 

你叙述你的拉丁美洲现代史

危险性职业,一个判断

来源于死于非命的暗杀

被捕,签下一份耻辱的合同

这些文字里你安进自己的拍案和惋惜

不懂政治的姑娘,深爱拉美文学

你嘴唇翕动,为手铐松绑

眼睛清澈无言

"过于在意世界的感受"

这话自一位业余占卜师,酒后没说醉话

而是吐了多字真言

你听得很仔细,像掉进了深渊

短暂的瞬间,经历挣扎与蜕变

过于复杂的事物

人,种族,地缘政治,贸易

命运的手打出做了记号的纸牌

混乱的赌局,谁也看不到最后的结果

只是一直对抗,忍耐,再回到对抗

并不好玩又让我们都置身其中

业余占卜师不能预言

只是提供娱乐,但这是最好的

对于一个饭局来说,对于

一生看到和听到的来说

 

 

 

▏在博物馆

  

在箭头指向中你被博物馆迎接

而迎面走来的人中你看见自己的脸

放大镜剖分龟钮印上的汉隶

一封短书在回忆它的主人

冷气调到了最低

给故物降温,让它们看起来比我们还新

而躺在玻璃匣中的女人

不能更年轻了,甚至会更老

比她死去时的五十五岁

因为博物馆也重塑了她

为她制定生平,杜撰不可稽考的细节

收纳她,进入时间狂走的圆环。

沿着箭头走,反光的杯盏从秩序的摆设

看出了暴力,并时刻期待降落

从悬空的滔滔不绝。

 

 

 

▏蛇纪事

  

侵略意味的黄色鳞片

在我家窗户下摩擦

一只寻找镜子的蛇蜷起它的身体

 

我不敢抄起石头

因为它可能就是属于我们自己的保家仙

在贫穷的生活里,我做过这样的梦

 

寄希望于奇迹,表面生活的纵深处

自有一套改变的命数

在暗中编排,有些事相信就是突然的转机

 

父亲拿来一根松木棍

轻手穿过盘曲蛇身中间的缝隙

挑到荒野放了生。

 

我看他脸上平静的表情

也有不易察觉的期待

那黄色的蛇让人对未来有瞬间的欢喜

 

 

 

▏黑色海面

 

黑色星图画在静谧的黄昏
沉闷的坠地声,如鼓面微澜
孩子们孤单的帆影
在大海老迈的注视中
调整他们各自的航向
不会有人去解释快乐
不会有人,在一棵香樟树下
讨论存在和时间的嗡鸣
当树荫消失于夜晚的来临
一小片阴影被庞大的黑色吞食
孩子们在黑色海面体验真实的险境
对抗风暴的手,此时是香樟树下
摇摆于游戏之中的魔术师

 

 

 

▏家难记

  

我几乎忘了那天的时令

只记住了尘土,在阳光的流苏里

吞食我们的面孔,当那堵被推倒的墙

发出它低沉的叫声。

 

我们好像忽然得到了安慰

来自远处医巫闾山上古老的青碧

被拆毁的房屋在我们眼里

辨识它自己原来的样子

 

我母亲要在废墟里生火

为家人熬制一锅空汤

我们的柴,那些劈啪作响的

生动之诗会烧尽吗?

 

从那天后,我们家四口人

从没想过清除那些瓦砾

那种对未知的争辩,那因为

自我被否定后留下的碎片

 

会在时间之流中被擦净。

我爸在晚年终于把执拗

从他的生命中驱除,很简单

就像对着死亡轻舒一口气。

 

 

 

▏秋天短暂

  

不能说一整个秋天

因为它只是零落的

像从山顶看到的乡间炊烟

我无法读完一本大部头

零落的秋天让我的阅读间断

喘不上气的胖子,上一个高楼

停了多次。一部历史或一篇文论

尽管它们本身就被打乱了

被异族、变法,抽疯的皇帝

作者有意亮出陌异的屏障

文法运动,在研究中使用了独语的形式

阅读实际上就是闭眼整理丝线

有时我放下它们,并非因为秋天的多变天气

只是单纯的厌倦,秋风吹散它们之前

它们已被多次席卷

一个人有时是一群人,在写一本书

先把自己的手洗净

此后还会洗多次,反复

甚至他们也放下,著述其实是辩解

从自己身体里掏出不朽的愿望

谁都不能确定,秋天何时真正来临

在一本书写完之后

在它们被读完之后

秋天往往短暂,像是拒绝使用

只给人一点微小的体验

 

 

 

▏再次驯化

  

噪音来自飞动的苍蝇

恶心的制造工厂

速度的遗传基因输出不安

我的猫摇动尾巴

眼睛跟踪,征服慌乱的意志

受限于视域所带来的眩晕。

噪音的正确性,

正在以不知疲倦的动力

告知被打扰的夜晚。

我的猫成了海上的乘客

遥望星空一样地盯着无形的轨迹。

当它还不想放弃对困扰的对抗

蹲在地上,攀爬一把梯子

寻找和追问。真应该给它以安慰

用一个“噪音终将被自己吞噬”

这样的愿望代替日常的抚摸

让它身体里的爪子变钝

完成驯化之后的再次驯化。

 

 

 

▏房顶有石子滚动的声音

  

我曾经住过的房子,我父母的房子

在东北的乡村,房顶可以长出青草的房子

我们总能听见,那个来自房顶的石头

滚动的声音,我母亲说,这一定是当初

建造的时候,有不真诚的人在场,

那人往里面扔了石子,算是对我们的诅咒。

那人是谁呢,从她说话时的确信的表情看

她应该猜测过哪个看起来跟我们很亲近的人。

就在土炕的上方一点——如果扔了石头,

他是把石头扔在了哪里?——檩子和椽子

都是杨木的,木头里面并不存在一个山洞

供那颗背负罪名的石子一直滚下去。

我们把短腿木桌摆在炕中央,端上碗筷

四口人的高粱米饭和一小锅酸菜豆腐。

单调的汤水被吸食的声音,在亲缘的呼吸中

演奏出欢快的气息。滚动的石子我们听了那么久

赋予它的都是愤怒和遗憾,它在重复的滚动中

校正听觉的谬误,来自北风马蹄的踢踏

来自冰层在一公里外的挤压,都有可能

造成我母亲口中的诅咒。我母亲猜中的人

屡次给我们送来不安的表情的那个人

其实,极有可能在冰冷的时间,送来过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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