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第一期(春卷)
栏目主持:郭金牛
主编:杨炼(轮值) / 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胡晓光,湖北大冶人,1982年开始写诗,已岀版诗集4部。现居武汉。


休止符是多么妙不可言的乐音(组诗)
胡晓光


 

谷子的慈悲

 

 

越是饱满的稻穗头越低得低

它要低到根部去    低到来路去

低到红尘去    它

要低出心满意足的样子

要低成个低眉菩萨的样子

那么多的谷子

那么多米白的肉身

那么多命

 

那么多的慈悲啊

 



榫卯

 

 

木头上

凸出去的叫榫

空出来的叫卯

榫卯是有意思的

它们彼此结合

说它们是咬合更准确

它们越来越紧密

两根木头是树时没有长在一起

榫卯让两根木头结合在一起,直至腐朽

钉子是后来的事物

跟榫卯比起来,钉子是没有意思的

它们只能硬硬地别扭地把两根木头钉在一起

榫卯有多么高级

它们可以伸到对方的身体里去

它们可以更稳固地完成造型

大到撑起一栋房屋

多么神奇

房屋里那些人也像榫卯

榫卯

慢慢变成了一种象征

 

我有一榫

已多年找不到卯了

 



麻雀与鸿鹄

 

 

我母亲知不知道鸿鹄

我不清楚

我的家乡有没有鸿鹄

我也不清楚

但我母亲肯定认识麻雀

我的家乡最多的鸟

就是这些麻雀

这些讨人嫌的家雀们

飞来飞去

也只是从这个屋檐飞到那个屋檐

最多也就飞到田畈去一下飞到邻村去一下

飞到后背山去一下

这些小小的东西

跟着人飞

落在屋檐下歇

没有人的村落

找不到一只麻雀

如果我的母亲知道鸿鹄是一种高飞的鸟

她肯定还是喜欢麻雀

因为

麻雀不仅会飞

它们还会飞回

 



三只老母鸡

 

 

什么动物养长了就亲了

有时会成为一种心病

这就叫牵挂

比如这三只老母鸡

它们就是老娘养了五六年的伴

它们成了母亲不愿离开老家的理由

它们一个个被母亲养得肥硕硕的

看上去真像个老母鸡

这种生活的样子

这种亲密的样子

那三只成天围着母亲转的老母鸡

就像是三个舍不得嫁出去的老姑娘

 

 

 

薄如蝉翼

 

 

邻家洗晒蚊帐

我想到这个成语

薄如蝉翼

是借蝉翼来形容世间的薄之物

但蝉的翅膀却并非那么薄

它只是透明而已

只是有无数的漏洞而已

蝉翼像个寓言

那么薄

还要说明那么多

我怕它经受不住啊

人世间还有比它更薄的东西

比如

我们自己



 

一群盲人挨着过马路

 

一群盲人

挨着过马路

他们紧挨着

前面的那个

用一根竹竿引路

他就是

后面的眼睛

他们的步伐整齐极了

好像是一支前进的队伍

这群紧挨着的队伍

看上去

像是一串跳动的音符

如果从高处看

他们更像是一句走动的文字

很多人像我一样停下脚步目送他们

像是把自己明亮的目光借给了他们

阳光很好啊

那么明亮



 

扫帚

 

 

环卫工人的大扫帚

是用楠竹枝条捆扎成的

新的扫帚

还带着绿色

带着繁密的竹叶

这样的扫把

扫起地来

一把就干干净净

 

经过一段时间后

大扫帚上的竹叶掉了不少

再经过一段时间

扫帚上的竹叶基本上都掉了

只剩下光光的枝条

光光的枝条扫帚

也是可以扫地的

只是要多扫几下

直到这枝条也被折断、磨掉

再扫不了什么东西

 

我见过一把旧扫帚

它只剩下一把手柄了

几乎看不出它是一把扫帚

它歪靠在垃圾桶旁一一

它扫了一生 

把自己扫成了垃圾

 

 

 

对一句老话的新解

 

 

“各人自扫门前雪”这句话

被用成了坏话

好像把自己家门前打扫干净了是在干一件坏事

所以很多人现在连自己家门前的雪都不扫了

其实

如果每个人都把自家门前的雪扫干净了

一条街就都干净了

一条街干净了

道就有了



 

荔枝是带着枝摘下来的

 

 

荔枝是带着枝摘下来的

这不仅是为了好看

恐怕还是要让那些树枝把最后的一点营养给荔枝

因为这个

荔枝才叫荔枝吗

我怎么感觉

这截树枝像是荔枝树给荔枝的嫁妆啊

 

荔枝还有一个略带伤感的名字:离枝



 

白描:羊皮锅煮羊肉

 

 

小羊羔在旁边看着

羊皮做的锅在煮着羊肉

那羊皮是这羊肉的皮

那羊肉是这羊皮的肉

那小羊羔是这在煮的母羊的小羊羔

那被煮的母羊是旁边跪着的小羊羔的母亲

煮羊肉的人

在炫厨艺



 

化雪所见

 

 

雪化成了水

我看见

水又在加快融化着雪

刚刚是雪在含着水

现在是水在含着一些残雪

一些些残雪

很快都会化成水

那些雪啊

像没来过

 



火烧云

 

 

火烧云就是灿烂的晚霞

以前我不懂,我以为那真是锦绣

后来我知道

那些灿烂的部分只不过是落日在它们身上的反光

落日真的落下去后

我看见刚刚还在灿烂的云霞

只不过就是层云

有白的云

也有灰的云

成为灿烂晚霞的就是那些白的云

而那些灰的云正在酝酿一场雷雨哩

而那些灿烂过的白的云也会成为雷雨的一部分

它们是白色的,但它们不白白的白



 

锅铲

 

 

一把老锅铲

只剩下一半了

母亲把它放在灶台边

因为这是一把铜锅铲

所以舍不得扔掉

但它再铲不起什么了

它只是有锅铲的样子

母亲佝偻着的身子也只剩下大约一半了

她还要在灶台上做饭

灶台太高

她在地上垫了一层红砖

时间把人和物都磨得不像原来的样子

"再加点铜可以打一把新的"

母亲指着那把只剩一半的锅铲说

"就是找不到打锅铲的人了"

母亲叹了口气    我

也在心里叹了口气:

锅铲加点铜可以重打一把

母亲    加点什么可以重打一个你呢



 

休止符

 

 

休止符是音乐中

停顿的地方

这里不发出声音

但它是有声音的

它是有节奏的

它也是一个音符

在简谱中

它用0来标示

0不是没有

不是可以没有

0也是一个数字

它只不过在等待一些与自己结合的数字

休止符不仅是有乐音的

它甚至更美妙

甚至不仅仅是此时无声胜有声

它甚至可以让音乐达到另一种高潮

哦!休止符是多么妙不可言的乐音啊

它却是无声的

是停顿的

却是最有节奏的……

 



昨晚的月亮

 

 

昨天晚上的月亮真是亮

像新的一样

只是照着的人和物是旧的

照着的离愁也是旧的

但这些旧的也一样是亮的

 



鳄鱼尸体

 

 

一只鳄鱼的尸体是完整的

它死的样子跟它活的样子差不多

一只完整的鳄鱼的尸体

仍然可以吓我们一大跳

 



河马

 

 

那么庞然的大物

那么暴躁的脾气

还有那么大的嘴

那么锋利的长牙

那么难看的一张马脸

知道吗 它

竟是一个吃素的

 



倒过来

 

 

蜜蜂奋斗的目的是

把自己的名字倒过来

变成蜂蜜



 

山间小住

 

 

天刚亮

喜鹊们就开始叫了

山间有那么多的喜事吗:

无事就是喜事



 

风的样子

 

 

树的形状

告诉我们这里长年刮着什么方向的风

路两旁的树

都朝一个方向倾身

远远望去

它们像是一队修行的人

很整齐

即使是没有风的大晴日

也能从它们安静的样子看见风

风也是有样子的

那些倾着身子的树

多么像风啊



 

蛐蛐

 

 

它们不唱了

说明它们的歌唱完了

它们把歌唱完了

它们也就完了

明年唱的那些

也叫蛐蛐

但不是它们了



 

带回一堆带着故乡泥土的萝卜

 

 

从故乡带回一堆带着泥土的萝卜

母亲说

带着泥土

经放些

这堆萝卜

像一堆乡土一样堆在墙角

我望着它们

就像是看见几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我也是这样的萝卜:

一身泥巴

但洁白如玉



 

宣纸

 

 

一张宣纸

是白的

但它不能就这么白

它来到世上

是寻找水墨和色彩的

有人说

它是来寻死的

也有人说

它是来转世的

这张宣纸来得不容易

它那么白

但它不能白白的来了

它需要笔

需要墨

需要色彩

需要死去活来

只有这张白的宣纸

只有一颗求死又求生的心

才可以接受这水墨和色彩

所以它是白的

所以它要笔墨

所以它能要笔墨

——要是能做一张宣纸

就做一张宣纸吧



 

露水用了最好的技巧

 

 

清晨小草上的露水

亮晶晶的

像是从小草自己的身上冒出来的

它们那么晶莹

但一点都不夸张

它们是非常好看的

可它们不仅仅为了好看

这些露水

用了最好的技巧

这些露水

我们赞之为露珠

你不是园丁

你看不出来

你不是园丁

你不知道

那些露水是水

但胜过水



 

孤独者的亮度



中秋节刚过

月亮仍可照亮一夜

对面那栋三十多层楼房

靠边顶楼的那户

半夜亮起了灯

整栋楼只有这一户亮着灯

一开始

我真以为是月亮

细看方知是盏灯

很孤独的一盏

跟月亮一样

那么黑的一大栋楼

只有这一盏灯亮着

多么孤独

多么像一个月亮

多么亮

这时我才知道

孤独的亮是最亮的

越孤独

越明亮



 

睡莲 

 

 

睡莲睡了半个池塘 

她们睡着 

但比醒着的其他 

更眉清目秀 

且肃穆庄严 

这里我必须恭敬地写"她" 

那么多植物中 

仿佛只有这些睡莲才够格用"她" 

仿佛只有她们 

才能跟母亲相提并论



 

青黛灰 

 

 

我爱这样的灰色 

这是无数次洗笔水加灰尘加时间 

积淀成的墨色 

像积攒的夜色

故称作宿墨

拖一笔便成远山 

刷一笔还可以是一条游动的鱼 

是底色 

又像低眉者 

天际上要现出这样的灰也是不易的 

这需要变天 

需要风云际会



 

天生的

 

 

樟树褶皱的皮肤是天生的

它体内的香也是天生的

斑鸠不与人为伍也是天生的

它对人的防备也是天生的

我内心有天生的怯懦

我至今也不与强者为伍

我欣赏樟树皮肤天生的褶皱

它们

形成一种委屈的美

 

 

 

钉钉

 

 

既是动词 

又是名词 

是钝的 

也是尖锐的 

每个人都是一枚钉子 

每个人也在钉这枚钉子 

我向所有被我钉过的木头致歉 

我向所有的含着我的事物致谢

 



葡萄是拥挤的但是有序的

 

 

葡萄在它们小小的家里是拥挤的 

但是有序的 

一个个怀着甜蜜的梦想 

睁着甜蜜的眼睛 

它们亲密无间的样子 

像我们那一代人的一家子

我们在我们窄窄的房间挤成一串

那些泪水都仿佛是挤出的甜汁

我们拥挤

然而有序

而且甜蜜

 

那时

我们的父母也年青啊

他们就像是带着绿叶的葡萄藤

 

 

 

一张宣纸

 

 

宣纸等待毛笔很久了 

它等待水墨很久了,它生来就等这一刻 

宣纸,等待它的命运很久了 

毛笔一如尖刀:"它等待刀尖已经很久了" 

 

"茨维塔耶娃句 "



 

风起时一瞥

 

 

树叶也有羞怯之心 

风把它的背面吹出来时 

像暴露了它的私处 

它颤抖着,用自身的重量迅速翻过来 



 

欢喜相

 

 

酒瓶是装酒的

酒喝完了

酒瓶就空了

空了的酒瓶

也有欢喜相

 

这就叫空欢喜

空欢喜

才是欢喜



 

活着在

 

 

好遗憾

我以前一个非常好的朋友死了好多年我才知道

细细一想

也不遗憾

他死了好多年

我一直以为他活着在

 



天紫湖畔的松

 

 

在天紫湖畔

我没有被那些庭院迷住

我没有被那些风景迷住

我被那些生长多年的松树迷住了

那些好看的松树

有好看的身材

还有好看的松针

松针里还藏有好甜的蜜

它们还有非常好闻的体香

我祈祷它们像它们的先祖:

我祈祷它们继续在这里长

长成不老松

长成老松

——你会发现

一棵不老松是好看的

一棵老松更是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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