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我一有不顺心的事

母亲就不敢出门

她就在家里陪着我

也守着我

她就会把她珍藏的东西

从箱底拿出来

几枚擦得闪闪发光的袁大头

她说今年送我做生日礼物

一尊辨不出真伪的铜香炉

她说将来为我买房时就卖掉

甚至那孔戴了几十年的老玉镯

她都说将来要褪下来留给我

她在她的老木箱子里翻那些

几乎被遗忘了的事物

有一次，她意外地翻出了放在箱底的

一张照片

那沾满泪痕的发黄的纸

好像一孔泉

让她一时失态

母亲转过身背着我偷偷地哭

她的哭声

不会让那个死去的儿子活过来

她只想让那个活着的儿子好好地活下去

笼中兽

它发狂地在笼中踱步，从一头转到另一头

只是这中间的世界实在太短了

短到它辉煌的鬃毛撑破了笼子的天空

它被迫用爪牙和怒吼回应着茅草的戏谑

这悲哀的帝王，曾经的霸主

如果此时给它万里江山

它的脾胃定能承受一切孤独

你永远不能理解一个生命在笼子中的感受

刑满释放的大舅放弃了满腔壮志

现在以开摩的为生

苦成了一个谨小慎微的良民

回答

打砸我摊位的城管，我要恨他吗

抢走我钱包的飞车贼，我该诅咒他吗

骗走我两个月工资的工友，我可以鄙视他吗

扇我耳光的上司，我能朝他吐口水吗

克扣我工钱的老板，我需要进行报复吗

我问这些话的时候

大地无言，白云抚慰着尖锐的山峰

拉卜楞寺的钟声穿过夏河幽深的河水

求救

曾经，我住在七平米的地下室

忍受着病痛，骨伤

一把挂面吃了三天

口袋里的钱越来越少

我急需一份工作

我觉得一个老板可以救我

漫长的打工生活中

一个人沿着昏黄的街道回家

七平米的地下室里

只有几本书，孤独与寂寞

也会让人发出狼吼

我需要一份爱情

我觉得一个女人可以救我

我的灵魂枯涩

对未来失去信心

背弃了先前的梦想

沿着自己厌恶的道路越走越远

我尝试寻找让人宁静的东西

我觉得诗歌可以救我

我好像找到了

又好像没有

我还在救我

那些不向往远方的事物

辘轳、木门、石磨、碌碡

运动的半径不过十米

它们找不到通往自由的法门

因而望上去有沉静之美

为了供养两个上大学的女儿

宋三叔，把自己拴在几亩薄田上

南海禅寺的观音

一生都没出过庙门

学历史

初中时学历史

四人帮、红卫兵、革小将

感觉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

书中的那些人已经古老得发黄

实际上，我降生的时候

他们中的很多人都还在世

当我长大

他们刚刚老去

在时间的河流上

我一伸手

就能摸到他们的脚后跟

如果我向后退

就会追上他们留下的

历史的阴影

麻雀

几只麻雀袖着翅膀

蹲在树枝上

瑟缩着

贫穷又可怜

小时候，碰到这样的天气

我总希望可以更冷一些

更冷一些

冷到天寒地冻

大雪纷飞

就可以支上簸箕

撒下半碗米

用一点口粮

去换它们的命

滥竽

我充当过打磨工，在尘土飞扬的

木器加工厂，我模仿旁边的老师傅

一张又一张砂纸地在木器上

磨啊磨，直到木头露出迷人的

纹理与光泽。我充当过

服务生。在机场，为南来北往的

游客搬运行李。哦，我还充当过

诗人，用一首首不成熟的分行

这些年，我南郭先生般一次次

混迹于队伍里，躲藏在人群中

用不标准的站姿，不规范的发音

不娴熟的技艺，装模又作样

而无论我充当什么

时至今日，都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揭穿我，指责我

寺庙

释迦庄严，玉皇巍峨，关公威武

此时它们出现在同一座寺庙里

它们面前皆香炉沉重，烟雾袅袅

这些神，挤在一起

一点也不竞争，一点也不拥堵

多好的庙啊，信徒们可以用最短的时间

拜了佛陀拜菩萨，拜了菩萨拜土地

我的母亲就是这样一日之内为我求完了

姻缘、前程、平安、富贵

我的母亲逢人就说，它们都很灵，会很灵

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是个善良的人

阳台上踩碎了一只蜗牛

她看着看着就哭了

马路上一只狗儿被车撞断了腿

她抱着狗儿走着走着

眼泪就流了下来

邻居家的孩子去建筑工地打工

摔下了脚手架

她跟着那个母亲一起哭

她哭啊

像前年自己的小儿子死时一样的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