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第一期(春卷)
栏目主持:杨炼
主编:杨炼(轮值) / 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曹馭博,西元1994年生,畢業於淡江中文系、東華華文創作所,曾得過林榮三文學獎新詩首獎。出版詩集《我害怕屋瓦》,並獲得2019台灣金典獎蓓蕾獎。

曹馭博的詩



我害怕屋瓦


我向屋瓦禱告

因為我害怕屋瓦

 

害怕飢餓

害怕睡前的黑暗會吃了我

但我無法吃下黑暗

 

害怕米飯是礦石

鹽巴是血

害怕牆上的壁虎

吞下碎屑玻璃

 

害怕襯衫聚成一團

領子變皺

脖子也開始萎縮

 

害怕雨會變大

太陽變老

害怕詩會說謊

或著什麼也不說

 

我害怕今天的害怕

會繼續腫脹

 

我想逃跑

——但我害怕逃跑

倘若離開了屋瓦

我會餓,衣服會皺

雨不會離開

詩會死

 

我不能逃跑

因為我害怕屋瓦

 

春天喜歡悲傷的人 


春天喜歡悲傷的人

它為你埋葬冬天

種子還在泥沼中沉睡

田裡都是你善良的背脊

除了草地,循環的子嗣

其他我一無所有

時間是一匹綠色的馬

在黑暗裏踐踏太陽

我想在地上畫一道月亮

讓你做一個有關光明的夢

世界不需要墳墓

到處都是安睡的土壤

冬天是一隻墜地的鳥

在田裡失去了知覺

我怕冬天再度愛上了你

我要在詩裏遵守春天

 

直到泥土拒絕了我 


一陣子沒有出門

發現地球選擇了我

選擇了脊椎

選擇了哺乳類

 

我對石頭感到好奇

於是我選擇了土地

對隱喻感到好奇

於是選擇了詩

 

那麼,選擇宇宙的人

又是對什麼感到好奇?

 

別人問我的時候

我選擇不說——

不去清醒

不去妥協

直到落葉拒絕了我

泥土拒絕了我


 

前往教堂的斜坡上


管風琴沉默,沉默
——音符

最小單元的愛。

 

天使們

懸吊在一株雌蕊的盡頭

單翅,垂亡——

 

此世,一顆死蛹

語言在疼痛中

破曉。


 

石頭裏有沉默的巨僧


窗外,燈光審閱了浪花

像失去星體的銀河

沒有人理會

 

我是車廂內唯一攜帶報紙的人

訃聞欄的鉛字凹陷於雙腿間

像一座蟻獅的獵捕場

 

軌道:顫抖說話的鐵

每一次接觸

都是對死亡的抵觸

 

我閉上眼睛,任由燈光翻閱我的眼皮

倖存的詞將某人寫入大地

一名石頭裏沉默的巨僧

 

影印店


老士官長對我說

這是他第一次印訃聞

卻是第二次死了老婆

 

上一次,老婆死於大水

泥土送給她全新的身體

沒有村人為她倒酒

 

這次,老婆是緬甸人

靈魂安靜歌唱的基督徒

總是在京劇中段將他搖醒

 

這是老故事了。一台

西德製的舊收音機

黑暗在他的耳朵裡逐漸豐饒

 

他對自己說,沒什麼好傷心的

只要玄孫出生,他就成了祖宗

或是神龕上永遠苦悶的面孔

 

外頭,黑暗也有了自己的責任

一扇歷史的乾玻璃

有些人看見風景,有些人看見自己

 

路燈遣散了士官長的嗓音

電流讓它搏動,呼吸

像一具容納天堂的胎膜

 


夜的大赦


.

夜晚,一個私密的竊聽者

電梯等速上升,交替著監禁與釋放

所有的生命都朝向一座玻璃大廈溢去

 

也許是我身陷其中?藉由睡眠,飢餓,睡眠

聽夜鷹吹響他人的脊椎骨,卻沒捨棄作為鳥類的低咕

牠展開剪刀飛翔,像一位沿街張貼廣告的工人

 

電線桿,鐵蒺藜,紅磚牆。黑暗再度

修復了黑狗的軀體,任它隨意

為自己鍍上黃褐色的眼珠,便是黑貓的誕生

 

.

「喔地獄,我眼睛所及,那悲傷視為何物?」

漆黑的房間寒冷,呵出的每一團白霧

劃開孔洞,即為幽靈呼告的口器。

 

──我不可能認識它們。

歷史正為它的錯誤大笑不止

醒來還太早,牆內有人低聲哼唱:

 

「在暴力的縫隙中找到缺口

並且,在裏頭活得光亮……

木柴碳化,瀕危的野獸,火寂。

 

.

幽靈

一個接一個來過

旋轉門

野蠻的中陰身


六月,廣場,我正前往

 

一.

同時代人聽見了我的腳步聲

秋天像安心的劊子手

任何人都可以繼承他的斧頭

          

我依舊能在窟窿中豪賭我的眼球

光天化日之下,街道任由星體吐露無信者的身份

西裝男子,大學生,廣場上的老婦人,一位吆喝絕望的小販

他們以公轉為恥,用庇蔭去辯證裸體

 

我身處在一間安放黑暗但不安放人的旅館

失眠之事,驚恐之事,庸俗之事,全部都藉由它們來處理

我只剩下屈服的姿態,當恐懼凝結成冰塊,就足以將我粉碎。

 

窗外,人們踩著腳踏車,縫製自己的影子

他們的微笑都在喇叭聲中磨損

我下樓,走在大街上,所有窗戶都對著謊言開放

所有人都緊盯著我的語言

────比起一棵法國梧桐,我好像更陌生,更無計可施。

                

我想去哪?我能去哪?我唯一能前往的

是那一座禁錮著活人,培育出死人的廣場 

在地鐵入口,審視的黑眼睛

將人群變成一塊塊刻著數字的墓碑

它們安靜,像三十年前的愛國主義者

死比寬恕更快得到了讚美

 

此刻,我曾誤讀過的條約回來了

像那一輛我搭乘,佈滿刮痕的列車

一個巨大的夢將它拽入隧道

讓強光成為全新的主宰:

 

電燈泡統治了宇宙

黑暗流亡到每一位孤獨者的眼睛裏

巨大的警笛在隧道裡流竄

車體披著人工的光

不過問陽光為誰而勇敢。                     

 

二.

我鬆開四肢,癱坐在座椅上,任由笛聲將我喚醒

我是車廂內部一具孕育了九個月的嬰孩

那一位我歸順,但又不歸屬於我的母體

已經沒有力氣將我送回歸途

 

我下站,抄小路,經過公立醫院

雲朵投下影子,落在外頭排隊的傷患身上

那一位隱身於天空

巨大的僱傭人逾越了邊界

但沒有人看見

 

一座反光的高樓,一棵垂死的雪杉,一道間歇的噴泉

一隻黃鶺鴒降落在草坪上

────它放大了寧靜

瞬間,一片吊在枝頭

發黑的葉子正以螺旋狀下降

像失速的梯子,失去了樹的思想

 

一切都如此陌生,灰塵掩蓋人們的血色

電線勒死了邱比特

但所有人都習以為常。

 

三.

我想徒步回旅館,但真理是一枚障礙物,擋住我的去路

那些自稱能穿越真理的人,體內

是不是都擁有一座容納暴行的廣場?

 

一位老翁在街邊停止了演奏,讓黑暗引領著音樂

來自他內部深處的二胡

將持續嘶啞一千年:

 

沒有音樂,那就死於黑暗

沒有黑暗,那就放棄時代

不要在玻璃窗後頭出賣自己

不要以冷暴力祈禱,並容許和平盃底下的行軍!

一千萬首無神論者的哀歌

在閃光的法典裡自動修改了自己

只要稍不留神,人們就會被塗寫在地上

繼續沉默地做夢……

 

四.

我夢見行刑者擊倒了一個男孩

踩他的四肢,捶打他的頭顱

男孩的靈魂被釘在地上,半張臉

浸泡在一潭由鮮血聚集的水漥

男孩說:「對唔住啊,對唔住啊────

我已經俾你拘捕我知喇,我門牙都甩埋喇,

對唔住啊得喇我知喇!唔好撳喇我求下你!」

 

我夢見煙硝中,眾人將一個抱著嬰兒的母親

護送到巷子裡。但強光暴露了他們

像一座對深淵開放的審訊室

血爪在體內生長,羅織他們的罪刑

 

我夢見一個倒地的女孩站了起來

她摀住流血的右眼,對著我比手劃腳

彷彿在說:「外國人,記住────

我們生來就擁有窗戶,

又怎麼能窒息而死?」

 

五.

街道炙熱,烙印著臉龐。人們摀著嘴

聲帶開始啞火,燒灼的漢語鼓脹在雙頰

隨時能在公園、騎樓或是廣場引爆

 

我是一部不斷調節著黑暗的機器

在飢餓的陰影下,光斑像脆弱的跑馬燈

閃爍著半完成的墓誌銘:

 

是誰用警棍開放了頭顱?

是誰用法槌擊碎了脊椎?

是誰用恥辱整容了歷史?

 

是誰用心臟接住了子彈?

是誰用眼睛吸乾了煙霧?

是誰用死亡焊接了和平?

 

六.

橫躺的車體,血跡開花的路口,我穿過馬路

穿過混亂,穿過邪惡與光明。我的靴子

踩著碎玻璃般的眼淚

步伐像一道又一道的浪跡翻閱

一切都更加耀眼,更加盲目,更加不合時宜────

我在哪裡,我是誰?我唯一知道的是

那一座城市,六月,廣場,我正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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