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森,1999年生,修讀哲學,現寫有評論、散文等,出版詩集《灰矮星》(逗點,2019)。獲2023年新詩學會優秀青年詩人獎。
詩集《原光》曾入圍周夢蝶詩獎,獲2024四年楊牧詩獎,2025年時報出版,獲當年Openbook年度中文創作好書獎。
〈安靜地旋轉〉
只為一些傷口洗滌,初秋
早晨的風安靜地旋轉
憂傷,穿越精密的語言
談論記憶,談論死亡
介於暗面與接光處,而深刻的
你的手,有平常的美
撫過書頁右側,物性論
──存在是物的偶性
在多變季節裡抒情總是
半信半疑
總是真實。淚水交換生活
假如我正抵抗我所渴望
彷彿不合時宜,並且重複
誕生這沉思之中
你仍未走遠,寂寥的時刻
聲音再現它自己
告訴我,時間會證明
它的價值:削下折磨的心
流經塵風,在空虛的身軀
樂音安靜地旋轉
〈復活〉
夏日傍晚,山燈在遠處
照明,奧秘的遠望,收盡崎嶇
也收盡了輪廓
聽見美在歌唱,縱然美
不屬於真實
飽滿的靈魂
慈悲地看見我
我曉得,痛苦,愛,道德或者
死亡,與我擦肩而過
當世界熟習我,一個蜷縮的
景象便容納萌動的情感:到驟雨裡去
為一整座管絃樂
也有許多事物穿透──我的心
用模糊篤定著
被除卻的自身
音樂的開始,影相的延續
三位一體。赭色天光
我僅有的安慰
在天邊殘留的那顆星上
休眠著,靜謐如海
誰還能猜想到,真正的話語
隱沒在各物的影子底
已是夜晚
深邃將我們包圍,你可聽見?
細碎言談描述著
瓊花的最初,瓊花的
最終,一連串奔馳的即逝
遺漏便是永恆留存,畢竟
偏偏是我的這顆心
跳躍、敏銳,並且忍受著
折磨與歡愉
把自己當作一把樂器
聽見近於清澈的泛音
那是美,消弭之處,死亡與愛
略曾有過的質地,許久許久以前
接受了人的條件
〈談及消逝〉
⠀⠀⠀ ──與摯愛說起「vanish」又如何譯作。
⠀⠀⠀⠀⠀
馬兒不在草原
一些扶桑花已經盛開
在子夜裡,音樂變慢了
如同悲傷,悄然發生
散落的情節
留在窗外斑駁
遠處皺褶的湖面
無聲無息,我在搖椅上
被風抵臨
像刮傷的黑膠
無可避免地重複
童年的舒曼,熄燈之後
遺留在迴廊的深處
衰色的靜物間,眼神曾經流過
顯得沒有心思,
霧
有時緩緩來到,那時
我們早已睡去──
馬兒不在草原,你可嘗凝視
在幽靜之時
馬兒也回到草原
〈企鵝咖啡館樂團〉
週末夜晚,遺失的風琴
僅用三至五個八度
交換音栓──我是這些音樂的種子
在夢外沉澱,賽門說,在這破舊建築裡,
湧出意識,意識湧出
節奏只有節奏
生命。躺在沙發上,不由自主地
陷入自己的形狀:「我呢,就是自己的夢」
偶爾哼哼,便能感覺愉悅
他說,與麵包紅酒一樣,人生
像一台修復完善的風琴
為此譜曲,無法預料,也不想扼殺
偶然收音的聊話、皮鞋摩擦、或者椅子
移動
聲音
賽門深吸一口氣,談論歌謠
何不把自己
活成歌謠,需要
蘇格蘭風笛,大提琴,雙簧管
吉他與木魚,還有融入環境的考古
精神,像一種人類學!(賽門大喊)
也不知道漫無目的,更多是
自由。賽門坐禪,發現
一隻企鵝有著人的身體
在昏暗咖啡館裡,悠遊且慵懶
邀請每個人踏舞,邀請每個人
活在當下──演奏似曾相似卻又
不記得的樂曲,為暫時的庇護所
剪去盤繞,懷著活潑
這種簡約
迷人地,甚至沒有太多理由,你瞧生命
就像剛剛所說的隨機,如果譜打濕
那也演奏它的水氣吧,如果
一切愜意令人沒有遺憾
我不需要歸類來為我定義
清晰與模糊,破損的日子
答錄機為我們重複
〈天體觀測〉
當然充滿孤寂。否則我們又是怎麼意識
幸福在疾速飛昇,並處處受人追隨
發現聲音裡它不存在
因為沒有
介質和傳導,你有多久不再
抬頭望望天空其外的其外
讓太陽風移動承諾的軌跡,或
在深遠,微塵都正聚攏
遠離我們談及的名詞
計劃,目標,方向,重新確認
──再次確認
很少人能夠理解,生命
與生命體的截然不同
不是語言能力,也非智慧
多寡,生命終究是好奇
彼刻發現的歎息
對看你我,而感覺
寂寥,又試著仰首
幽暗和謎題的執著
帶著消耗的激情回到天真的本能
這使我們感到裸露,因為幸福是
貼近手臂的觸碰有天也將撫平
比時間更加長久的便是那空靜
旅行者一號在漫無目的
黑暗之中,一九七七年
帶著金唱片飛向太空,承載千百種聲響
其中也包括顧爾德
一九六八年彈奏的平均律,他吟唱那段
巴赫,在奇異點
成為一種訊號,為了一場迎接
或者離別。然而在我心底的漂流並不是
平均律,我想著,游淌
無垠的一角
嘗試在時光裡活著,我們期望
數萬顆星星的決心
透去四萬年後的光芒
熠熠。是的,我將行經鹿豹的朽象,帶著另外
彈奏的巴赫的賦格,永恆成為
水平的航線,這些事
又將持續發生,再也不被忘卻
或像一次訊號,理解我們的輪廓在四萬年前
曾經成為一座銀河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