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第一期(春卷)
栏目主持:杨炼
主编:杨炼(轮值) / 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孙谦,回族穆斯林。诗人,自由撰稿人。80年代初涉足诗歌创作。出版诗集:《风骨之书》、诗画合集《人马座升空》{与人合著}、诗画合集《北海骊歌》{与人合著}、《新月和它的反光》、、《苏菲绝唱——穆斯林三部曲》、等多部。曾获:台湾《蓝星》诗刊<屈原诗奖>、台湾淡江大学《蓝星诗学》第一本诗集奖、北京文艺网第二届国际诗歌奖、悉尼《国际汉语文学》杂志首届汉语文学2012年年度奖等奖项。诗歌作品曾被译介为:日语、英语、阿拉伯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罗马尼亚语、波斯语和孟加拉语等国语言。
新年警句,脸谱商店及其它
孙谦


 

岁末十四行

寒风的扫描猝然掠过网络
一片哥特式尖顶受拒于造访星空
测量天国意识的方式
被另一种无意识的恐惧阻断

圣诞树上的彩灯闪烁的梦幻之光
在一群凝视的眼睛中
越过沉默和呼吸的边界

发觉广场上空飘扬的旗帜
在自身的摆荡中趋于旋晕
而渴望的无以企及之处
是被十二月的风吹出的泪水

临近灵魂内部的人
愈发孤独地伫立于无边黑暗
如其所愿地向彼岸发出信号


 

新年警句


寒风一阵阵逼迫,让你我忘记一切
只因我们的气息早已,与寒流混同一气


有人指望着被神灵擢升
而雪从天堂洒落灰烬,给时间命名

 

我是白日梦,更是夜梦
在乌托邦的邦规里,我是我们全体

莫问乌鸦的颂歌,如何归于火
莫问汉白玉赞美的永恒,因何在此腐烂

玻璃球眼球里持续着玻璃球游戏
沉默轰呜,如烟雾迷离

 

在肉体的森林里,Al如同斧劈
波粒叠加的熵增与灰烬,在加速度

幻想症依然飘曳,美妙
似一群枯叶,在一阵旋风中轻起,舞蹈

用不尽的火,只焚烧柔弱的东西
当火来到寒凛中间,又把柔弱者与其分开


鸽子飞翔的活力,围绕着古老的敌意
黄昏的光芒,在最后的天空之后,陷入暗黑


 

脸谱商店

一排排迎向正午的门脸
强光令它们格外炫目
这足够传达图像的含义

被这辰光带入,一个个检视着
我想要寻找一张面孔
一张属于自己的,真实的面孔

焕彩。各种象征,各自陶醉
表情繁复,整体抽象
我看的越清楚,离自己越远

迷醉的非我,绘制葫芦马勺
约定纹饰在一个共通尺度
宛如一个个内置的迷宫

这里面孔的游戏
索绕于快乐的符号
朝向玄幻的民俗,和历史

店家说它们标记了人
可我看来却是与人分离的象征
受时间溢出的眩惑牵引

我感到眼花,喉咙干涩
然后窒息了片刻
然后吞下一口唾液



西蒙娜·薇依

 

西蒙娜,厌食症已很古老了

但它于你,是一个存放多日的面包

在你简陋的食谱里还有燕麦、萝卜、露水

和豌豆一样多的思考

以及芜菁一样甜腻的难以下咽的虚无

你将身影投在田庄果园里

劳作如酵素,令你采摘的紫葡萄

向血液中陈酒的感觉发问

你受着完全自愿的辛苦

而把路边随手摘下的桑葚

当作一天的饭食,随便吞了下去

你在做着永久的苦役

如那在河中不息转动的水车轮子

当你站在灯芯草、绣线菊、金雀花

和裸麦中间,你是当然的贞女

你对造物的爱恋,即是当然的自恋

 

西蒙娜,厌食症已很落伍了

可你依然用自己瘦弱不堪的身体

用空空如也的枯肠沉思

与所有饥饿相等的被劳役者的生境

你把自己置于工厂的熔炉

从赤焰中小心翼翼地钩取烧红的铜环

这用于有轨电车的套环

终究不是别的什么

而是缠绕你自身的时空极限环(1)

你以此换取每日的口粮

和身心的必然所在

无界限地面对生活,面向人世

滞留在无助、且无言者的周遭

你发觉,是肉身成就你的话语语境

和语言的持久而无形的活力

 

西蒙娜,厌食症是脏器和骨头的相撞吗?

如然,厌食症并非受难而可怕的玩偶

在你以牺牲运转的神经里

与枪结缘,并非一个盲目而混沌的游戏

你需要战火消解内心纯粹的恐惧

需要在乱糟糟的战争中

把自己从原罪中解救出来

你从来都没有宿敌,也没有新仇

更没有必须用血泊来偿还的血债

只有温暖、亲切、而宽畅的

通向基督之血映射的光源

为丈量从大地抵达天庭轨道周长

所具备的与理解力相同的语词和行迹

天国麦粒的深邃象征便是

你的名字已经标记在尘土中的永在

和光阴永在的明澈与灿烂


(1)微积分中的一个神秘概念。薇依的哥哥是一位天分很高的数学家,受哥哥的影响,薇依终生保持着对数学的高度兴趣。


 

斯宾诺莎——简历{1}

 

肺在腐烂,变成空洞。 是数学演算

和水晶粉末对我特别眷顾的

结果。世间的存在,是偶然和

必然的交遇。多年来

我在乘法口诀和数以百万计的

几何计算中,寻找一个真实可靠的

上帝。同时我在自己的小作坊里

打磨水晶和晶石,也是为了

从那些晶体的光亮里探得

亿万星辰的消息。十七世纪的荷兰

这个不甘于郁金香种植

和风车旋转的国度,也是自由精神

和新大陆探求者的乐土

阿姆斯特丹成了大胆作家、异见份子

思想偷渡客的避风港。不过

对于我这样的从摩尔人的西班牙

逃亡而来,持有独立思想的犹太人后裔来说

在上帝选民的眼里,只不过是猪猡

是绞架上的装饰和火刑柱间的

燃料。起初我在“生命之树”[2]

学习希伯来文的动词变化,随后

在危险的异端分子范·登·恩德博士的私立学校

攻读拉丁文和自然科学。的确

在少小的年纪,我就崇拜乔达诺·布鲁诺

笛卡尔更是我血液中流动的DNA

我当然知道死是怎么回事

火对肉体的撕咬,绞刑架

在送灵魂归天时,留给土地的阴影

但是,我厌恶妥协。诅咒谩骂

逐出教会和极端分子的死亡威胁

都不能让我动摇。我不愿

终止我的探究,即便它是一个永恒的

谜。我喜欢吞咽这样的生活,就像

吞咽一块发霉有毒的面包

的确,我曾见识过一位强头的叛逆

——犹太绅士、半先知、半贵族的

流浪汉艾考斯塔,在被剥夺了饭碗

并被处以鞭挞的凌辱后

用手枪打爆了自己的脑袋

是时候了,我也该离开首都

这个是非之地,去过一种研读穷究的

隐士日子了。像一只呆狗一样

为了饱足,向主人随声附和

不是我想要的。我也不想过庸常的

婚育生活。我的爱恋已经迷失在了我自己

找到的天国花园的交叉小径

教授职位和普鲁士国王的资助与保护

我也不要。我只接受了

一位笛卡尔信徒每年八十元的接济

简单纯朴的哲学家的愿望,不可思议地

让我磨出了这个察看天体的

光学镜头,我称它为——伦理学

从那里看到的银河系,与灵魂世界

没有两样。我知道,后来的人

没有人能把它读到三页以上。当然

更多的人会说智者的话与其经历一样

是一个谜样的寓言。但是谁能否认

是敬畏和天真造就了天堂

和它的倒影。现在还有谁会说,我是把生活

建在了撒旦的纸张和墨水里呢?


[1]此作参照房龙的《宽容》一书中的“斯宾诺莎”一章的情节。

[2]“生命之树”为犹太教教会学校的称谓。


 

卡夫卡给父亲写长信

背负着无法言说的语言
这语言,在如丝如缕的呼吸中
让我的肺叶日益萎靡
被应许的犹太印记压迫
我始终是一个不得已的人质

为何是文字,而非话语?
为何是用墨水写就?
而非用携带着腹腔气息的口唇说出?
像我这样想要从骨血了解自己
得要下沉到何等宿命的尘埃才是!

恐惧不知不觉地预约了人生
它像一件脱不掉的苦行衣
又像一只无从打开的黑匣子
知晓这生活被一只寒鸦引导
还是被命名标记为懦夫

而缘于虚无的焦虑如一只老鼠
不,是一群老鼠在我心室里
没日没夜地打洞
我总是一步步地退缩,退缩
直至退缩到一个个存在的寓言

不要问我那寓言的主角是谁
我只是在我不曾放弃的
自我里沉潜,沉潜,再沉潜
直到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一一心和脑和一支笔的总合

羸弱如我者寄居的洞穴寓言
为那不可测知的梦发出回声
孤独在黑暗深处延展

拉扯我渗血的神经
仅仅陈述这颤栗是不够的
仅仅想要一个出口是不够的



来自基弗新作的意象

 

荒野行动包含一切语言

语言被荒野认可为可触摸之物

就像这些凌乱的枯枝

离我们如此之近地烙印存在的印迹

透射于枯枝之间的阳光却缄默无言

在凝神之中发生的事

语言,和无言从未分离过

即便那把早已生锈的时间之镰

悬在不能长久停留的、语言的枯枝之上

 

枯枝如吸盘,吸引光的介质

对透射的光而言,枯枝临时站立着

未知的字符被吸附在枝干上

在大地的记忆中呈现为黑色

这可见的字符如仪式

通向一把利斧的教义,和语言

 

枯枝凌乱,挡在一张哀伤的脸孔之前

而在那被遮蔽的头颅之上

交叉着一双锈迹斑斑的镰刀

枯枝,和镰刀搏动着狂野而专横的节奏

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眼睛无助而忧戚地向外望着

那一星眼光是向彼岸发出的求救信号吗?

可它现在是地上的隐形沼泽,和泥潭的窗口

 

五把镰刀并排竖立在草地中间

听到了镰刀的缄默之语

草带着惊恐,猛然向四下逃窜

草的哀号声是透彻的

源于草的沉默无语

 

话语如道路颠踬而行

而道路在龟裂的大地上一意孤行

道路以目,道路以目,道路以目

道路一头撞入山体的腹腔

那时黄昏的光线投射在道路上

如话语泛着嶙峋的光

 

时间的花朵正催眠大地

这儿的花朵却用记忆警醒我

无形的行迹,以形态表现它自己

我突然,想把自己完全打开

让所有无法长久停留的事物进入其中

不是在绽放,或凋萎的半道

而是在晦暗不明的背景上

凝注于我们所在的空寂与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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