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二零二六年第一期(春卷)
栏目主持:杨炼
主编:杨炼(轮值) / 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
|
1965年生於台南,世新三專部編採科畢業、中華科大建築所碩士、臺北教育大學台文所碩士。曾獲世新文學獎新詩首獎、散文獎、報導文學首獎、鹽分地帶文藝營新詩獎、全國學生新詩獎、2024年首屆陳千武文學獎正獎。
|
|
謝建平的詩 |
|
《母親我準備回家》 1.母親 吉普車一發動引擎,我不知道 這就是我們此生的訣別 軍法處的憲兵,用子彈 強迫我們遁地到異鄉的荒山 隱姓埋名躲藏了一甲子後 我已化成白骨的身軀,只能遙望著 祖先供案上的您,無淚可滴 無數寒暑的躲藏和遺忘呵! 連自己,都早已忘了自己 廟堂上的政客一如香客,來來去去 我們心中編織的方舟,浮浮沉沉 依然擱淺在無盡翻覆的暴雨裏 母親,我明白苦難只能用沉默來閱讀 只是歷史並不準時 來得太晚、且未盡詳實 不過同志們都堅信,死亡雖然可怕 但那一群他們,現在比我們更害怕 2.我準備回家 政府在我年少的人生轉角處 偷偷開了一槍 所有的腳步,從此 全部注定要走得不一樣 八零年代末期的軍事看守所 或許已透出些許微弱的陽光 不過鐵藜圍牆仍然分割陰陽 裏頭禁錮了年輕的夢,想 外面阻隔了親情的渴,望 曾以為心中的城邦已在前方 能擁抱您,並逐步逐步建立新的聖堂 只是匆匆逃走的歲月,回頭告訴我 眼前僅是風吹雲起般的幻影 五零年代的前輩們,還在山頭那端 冷冷的俯看著我們 頻頻搖頭、嘆息 故事來到盡頭了嗎?母親 我已準備回家 《金龜樹下》 ~致丁窈窕、施水環 母親,這裡一切安好 南台灣的月光,照著不一樣的台北 鄰房偶爾夜半啜泣,也有喃喃自語 遠方男監押房不時傳來淒厲 不過我聽從您的交代 把眼淚鎖好,等待明早的太陽 勉強睜開被刑求受傷腫脹的右眼 看著被拔掉指甲的手指,血肉未乾 挺不起被打斷肋骨的胸膛 他們要我坦白,就能從寬 但我什麼都沒做、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應該就是最真的坦白吧? 麻煩您寄來兩碼可愛的碎花布 準備拼凑出朝思暮想的小洋裝 給禁錮黑牢的童年,增加些許色彩 不過,應該看不到小女孩穿著跳舞了 我準備用小小的香煙盒,藏一綹頭髮 拜託活下來的人,送我返校 六十八封家書,七百多天禁錮 「原本堅持只要保持身體健康 我們總有一天能夠見面,也不知是何日 才能將你擁抱在胸前,一起跳著華爾滋」 誰都沒想到,要多年以後 在闇黑的幽冥地府,拒絕孟婆那碗湯 才能和你在無可奈何的橋頭,相會 那天早上臨刑時,小女童的淒厲嚎哭 穿透一甲子的噤聲歲月,如今 仍在台北保安司令部的天空迴盪 三歲的手臂,擋不住母親被押赴刑場 死命抓下的這把媽媽的黑髮 這輩子就剩下這縷可以連結的遺物 而命運未卜的難友,只能低頭顫慄 並揣測自己何時「特別接見」 家人拜託觀落陰的道士走一趟黃泉 帶回重重感慨:她像隻鳥 連同燦爛青春,被槍打得粉碎 只因窈窕淑女拒絕非君子的好逑 線民的檢舉黑函,化成一道道索命符 聽說,他們都領了豐厚的獎金 母親,你掌中的溫暖還在緩緩的 渡我走過六張犁地底的陰冷 子彈很熾熱,政治很冷酷 金龜樹下的歡聲笑語,躲藏無數寒暑後 我們都深信,南台灣的陽光一定會再出現 《陳甜》 初步踏入東薈芳,先生正在高歌 記得那時桃花尚未泣血 天馬仙的茶坊還沒開在太平町 後驛有幾間販仔間 火車還用煤炭吐著黑煙 再次換上彩衣,春風化成得意樓 酒桌上聚集福爾摩莎南北所有菁英 到底是精通文釆還是精神上效法孫文 精文不再甜,這名字是革命的圖騰 民眾組黨,酒肆歡呼,大稻埕走在頭前 柔情織就了農民組合和社會運動的臂章 當年改纏成甜,牽著點煙盤的手 也不知道大安醫館治不好日本傷寒 陰謀也好,偶然也罷 萬人葬禮把金石愛情畫上句點 慈雲寺的石燈早已熄火多年 渭水斷流之後,革命就留給台灣 三十歲即是三千載 也沒糾纏留戀,故事都封在當初 禪房靜置,任憑歲月吹乾思念 守貞半世紀,齋堂青燈,佛祖為證 當初從歡場酒污中滌淨的身子 終生供成香火,等待再見 《詩集》 年輕時所有收藏的詩集 全部質押給當年的女友 或許早已溶成紙漿,回收再利用 也可能埋在垃圾場某個深處,腐爛了 以上都算屍骨無存、查無真兇 還是透過估物商的手?秤斤賤賣 最好的下場是感謝二手書商 轉售再轉售,最後在某個書架角落 被蜘蛛絲綁架,吃著灰塵度日 這跟過去戀情的下場一樣 《退伍》 不管職場或人生,退伍 都一樣值得敲鑼打鼓 自己慶功或是別人幫你熱鬧出行 只差別在,能否親眼目擊陣頭火拼 沒記錯,白琴和牽亡歌勢不兩立 每次總把悲傷吵到憤而離席抗議 在首都奔走或爬行,習慣扛上西裝欺敵 自從發現穿內衣汗衫的舒服後 我決定把那隻偽長壽的鶴殺了 用那把很吵又很假的琴當柴火 煮一鍋很鬼叫的年少,邀請大家 回到自己最討厭自己的那個時代 想像我是陶潛,嗜酒又沉迷 在弱水萬千和紅塵萬丈裡 手上那把東籬黃菊,美眉們嫌老氣 甚至笑我要去殯儀館送親戚 摸摸口袋,只剩散票幾張、銅板若干 保證台北吃不了一頓套餐 更不用說在條通裡吃飽又喝乾 五十八歲不算猥瑣的偽叟 理應更換啤酒的習慣,改酌五八高粱 筋骨才能忍耐酸疼痛風 此刻退休太早,仕途無望,發達妄想 想想青春傷疤難免,成長必留遺憾 也不清楚退了這隊伍,要再排哪個班? 遊戲早已無需等待結果 就這樣走著,走著 《車站》 1 臺南 黑球鞋踢著小石頭 滾啊滾進國民小學 仰起的視線持續了六年 老師在臺上講 國父在牆上笑 拍拍衣服上的泥巴 船形帽在頭頂登陸了 參考書和筆記 在眼鏡下不斷地翻過去 等到軍訓帽一戴上 身高已和父親一樣 公車站牌下的女中學生 皮膚最白、眼睛最亮的那位 是我小學同班同學 最近和她講話是在同學會 不過,我每夜都看見她 還好在夢裡 她沒注意 2 臺北 每天下課後 習慣窩在宿舍 跟自己的影子交談聊天 煙和酒正式與我結褵了 班上的同學都說我很深藍 有位女孩常在我桌上放早餐 寂寞地過完大一 西門町開始出現我的足跡 地下舞廳、東區、MTV 是我新學期僅有的記憶 我要回家,期末考一結束 同學們只流行這句話 我是奇特的,所以保持緘默 與女友同賃的房子 又比鄉下溫暖多了 誰叫今年的南下火車那麼擠 寫信告訴父親 寒假得留在學校實習 生活費千萬不要忘了寄 3 臺灣 清明節在夜幕那端 人潮湧向故鄉的堤岸 出差剛回來 厚厚的一疊車票,準備明天 和冥紙一併燒給童年 告訴妻,上班的日子 早已遠離年少的自己 我準備明天離去 奔赴吟哦詩詞的地區 那夜夢裡, 我把柳枝都折光了 妻只淡淡的說: 家裡沒瓦斯了 拿回去曬乾 起碼可燒一鍋飯
|
|
|
|
|
联系我们:tianz68@yahoo.com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