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太平洋垃圾在建国

这里日夜生产讣告

窒息浪花与鳃的咬合

在北太平洋上，时候已然聚拢

160万平方公里的垃圾

有四个日本在洋流中蒸腾

瓶盖、渔网与黯淡的商标

水母的塑料子宫

残骸正分泌时间形状

蓝色的癌症，蠕变的腥膻

仍在扩张它的疆域

绞杀每一声鲸歌的波长

白云之上，天命之下

卫星俯视着新大陆的胎动

它们在独立建国中

大小垃圾加速朝拜

漩涡正捣鼓

浩荡的登基大典，加冕于

一切鳃的坟场——

亚马逊雨林的叩问

人类所有的乡愁

无论生长于钢构丛林或稻浪深处

终将归于山川、河流，飞禽或走兽

树冠倾泻的绿，滴水叶尖的颤响

来自大自然的遥远先人

早已刻下了血脉里的蓝色胎记

浓烟深处的亚马逊雨林

漂浮的肺，正为自身举行火葬

大地被加速剥皮，每年

有一千多平方公里的鸟鸣戛然

每分钟，三个足球场的寂静在此坍塌

生命在此，将阳光淬炼成你我每一次的呼吸

纵然吼猴的啼叫，时刻刺破烟尘篱笆

狩猎者无休穿越原住民领土，焦痕里

采矿人与庄园主将绿色兑换成白银

巨骨舌鱼与粉红河豚的踪迹，在网中稀薄

某些物种的藤蔓，在风里断裂

洪水与飓风，开始间歇撕咬雨季的脉搏

地球生命的半壁版图，于此摇曳

那是乡愁的同行者

一种沉默在叩门：血脉里的蔚蓝河流

是会先于雨林干涸？还是

倔强地倒流，去复活

世界原初的，某次呼吸，某声猿啼

伊朗女人揭下了面纱

揭下的

是一块波斯高原的疤痕

袒露出的

淡红的、新鲜的

旭日的模样

穿过枯枝的投影

趟过黎明前的黑斑

夜莺声声

飞过穹顶

一朵大马士革玫瑰的颤栗

喜极而泣的风

飘起的长发

是一面德黑兰的旗帜

终身剥夺

当法官一槌定音

判处极刑犯

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掌声掀翻的角落里，有人

用喘息擦亮宪章

法槌敲响的寂静中

光芒划过公民的

言论出版集会结社游行自由

以及选举与被选举自由

白纸黑字垂首

突然的指节颤抖

仿佛一出生

就叩击了铁窗，原来

生来就有的那克灵魂

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

最后的舍利子

不参禅

不修道

不仰望星空

不口服三聚氰胺

熊熊烈焰中

必须推开倒影

必须放过远山近水

孤独的十字路口

我也有这最后的唯一的舍利子

方尖碑

广场，从来都是

嗜血的口

白鸽飞起

似森森白牙

车水马龙

流水席般火热

依然蓝天

还有鸽哨

有人竖起中指

那是广场上的方尖碑

无声的轰鸣

坦克碾过长街

履带铸造铿锵

天空没有暴雨

没有电闪雷鸣在撕扯

孩子们学习拍掌

荧幕上涌出鲜花

暮色四合

门窗鳞次屏息

走在前面的不见了

跟在后面走散了

小学生的课间

坐标幽州，某淀

孩子们眼巴巴地遥望绿茵

钟声，裁出两种课间

大课间能去，将身体投入广播操的模具

小课间只能类归走廊

成为静物标本。平时坐僵了

允许起身，算休息

走神时，总有麻雀的喧腾击穿玻璃

大珠小珠，溅落耳底

孩子们喜欢往厕所方向跑

在里头，可以敞开校服

可以让叫嚷撞上墙壁，追逐在方寸之地

可以争论奥特曼卡片，较量辣条的香

有人按响——

抽水马桶的喷泉

溅起的气溶胶颗粒

挤入孩子们的朗朗笑声

消毒水味道的童年

消防叙事

火舌舔舐商场，才十来分钟

玻璃幕墙就被癌变的浓烟吞没

热浪撕爆无声嘶吼

逆风冲入的年轻消防员

好几个后来被抬出

幸存的头盔发黑，双眼凝滞

还有一个消防员攥紧了呼吸器

沿街的抹泪成行

在喧哗折射的档案里

这家商场年年被罚款

年年都下红头整改通知书

迎来送往中，一晃十多个春秋

谁在蓝图里埋下火种

让火苗假寐红印

又一改再改十多载

直到血肉以模糊画押

新郎投水了

跌跌撞撞，一路

穿过红红的喧哗

犹如婚宴前，猝然

被漫天加价的新郎

欢乐是别人的

木然许久，深深吸了口气

终于松手

任感觉

一头扎进大海

留下漆黑的粼粼的寂静

等月亮，爬上来

洒落一地碎银

村庄拓片

静悄悄的村口，榕树下

坐着几个老人，掩嘴耳语

乡宴已散，红包的壳散落

声音出门都会相撞

几条野狗绷紧脊背，四处张望

塑料袋在树梢鼓足了勇气

道路铺了水泥，拐弯角盖了凉亭

回归的野草在瓦顶打探

一整天了，没孩童的影

春来冬去，枯叶是老人的发际

稀稀疏疏把寒意梳理

有人家落空，有坟茔萋萋

回声的前几脚

年轻书记正挨家扣门

驻村记录需要完整

客死异乡的青年也需统计

没有农会的大树下

祠堂残存族谱的注视中

雨后的古井孤单

生与死在阴影深处发绿

粉刷一新的外墙里，开门的白发人说

你们看着办吧，怎么都行

海峡六段

那时我在万里之外翻着闲书

看三尺巷的典故

微信里的鸣笛此起彼伏

初夏时节，一条海峡逐渐泛光

是头庞大的蓝色怪兽

浪涛只顾着青面獠牙

鱼群推搡斑斓，船影切开寂静

海鸥将听闻的残响撩乱

风把世界的边框驱逐

地图的折痕，随手可抹平

铁雨倾泻的黑洞，多为冤魂

焰火只会照亮团聚的脸庞

没有一片天空因此偏移

无数喧哗不能逃出当年

只有渔火明灭写在正反面

想起那时坐在船头横渡台海

看见头顶有两朵白云的合掌

有时在那边，有时在这边

电诈史记

那时简单，电流那端的暖意尚可信赖

陌生笑靥犹带春风。第一代诡影

需熟人引荐方能加入

他们起初以中奖或退税为由，网撒四野

巧舌织就温柔陷阱，诱人步步深陷

直到膏腴满仓。狼烟中，群枭南迁八闽

开始立司建制，精研话术如兵法

森严律令似行伍。诡道迭代

有了家族化和产业化双重气息

广厦间，快钱一时如涌。暴富者

竟也捐金修桥铺路做慈善

幽灵般潜渗内地后，渐染北派伎俩

噬缝钻孔，无隙不窥

人性欲壑与盲区遭冷刃活剖

旋即把脉各色众生，催生新蛊

车祸，急症，重金求子，通缉令

“猜猜我是谁？”多熟悉的腔调

更驭大数据洪流，快准狠地出招

刃刃剜心见骨

盗亦有道，以求财为目的

金窟铸就，自当纸醉金迷

引得无数草芥狂热追捧争相匍匐

光纤电缆已取代丝绸之路

毒网弥漫后，吸引大小军阀入股

暴富幻梦者被切成利润残片

或每具余温尚存的赚钱齿轮

刀刃先向骨血，再剐尽亲朋膏脂

未达血筹者，立成祭品

暗市上诸多器官也值钱

所有尊严，皆如破抹布般蜷缩

在种种光鲜园区里

人性的暗网，深过十八层地狱

奥斯维辛集中营的薄记官也自叹不如

话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在网破与网生的

猫与老鼠游戏中

诈鼠一批批垮掉，韭菜一茬茬倒下

当一种电诈模式被封杀。伪基站，钓鱼网站

更多的磷火新术又厉鬼抬头

遍地狼藉的情理，满天乱飞的猜忌

陌路温存已无声冰消

连熟悉的声音和面容也得反复叩门

技术向善之苗还来不及扶正

恶已窒息无数的人心微芒与世间准星

涛声与阳光包裹的台岛

此地人尚古风，市井揖让如周礼

还伞必裹新帕，赊账可刻竹为契

连外乡人问路，亦被邀至家宴的灯火处

恰似一册《颜氏家训》行走在人间

何其吊诡，电诈毒蛇的第一枚暖卵也孵化于此

在八闽，神龛林立，宗祠森森

人人有谱，视同乡如至友，数典不敢忘祖

这里万神云集，人人头上有三尺神明

电诈毒液却沿着乡音暗渠注入巷陌的毛细血管

至于神州大地上的溃散

那是灵魂的接口已被暴力破解

至于为何罗列台岛与八闽

台岛被誉为中华民族的南方“拜占庭”

犹存的祠堂烛火映着长幼序齿之剪影

八闽几番幸免于铁蹄烽烟，反成了礼乐人伦的陶窖

煅燃着华夏母土渐熄的几簇余温。

一直怀疑，此岸的信仰基因有突变豁口

神明底下，不骗熟人宰生人然道无须负罪

同样质疑，人性于资本与技术合谋时的畸变

生熟同啖是进化歧途还是返祖兽骨

或者祖脉深处，善恶双首即人之初

荡产者问：一次失足，就该赔上明天吗

断肢者刻下：片刻迷途，需以毕生来肉偿吗

少年仰天：懵懂的眼，注定要钉上耻辱的十字架吗

老者捶地：淌汗的脊梁，终成水泥桥洞的浮雕吗

失魂者垂首，只会无声地用力地踩破一颗颗眼泪

曾叹，初代电诈，只噬陌路骨

再叹，次代电诈，刮尽熟人脂

复叹，三代电诈，利齿啃寰球

若某天AI破茧，或人蜕尽人形

新神，会不会把地球当手雷扔向茫茫黑洞

当然这是杞人忧天或者没那么容易的事

只听说元宇宙诈术正悄然兴起

当然我辈凡人，不接陌生电话

不去黑产流域旅行，不贸然转账

连号称冠冕账号发来的链接与验证码也不搭理

只有不得已的，宁可多花点时间跑营业厅

至于技术中立或者半截训诂中的技术带来进步

徒步途中，白云底下，有时难免狐疑

这些饕餮，吞尽黑金却通体琉璃

谁为监管的疏忽与合谋的印记，洗去污痕

谁在资本暗河与数字天堑间，假架一根朽索

谁肯剜心自照：千年文明早陷进谎言的流沙

谁见技术洪峰正撞裂伦理堤坝，溅起滔天巨浪

谁以蒙面之泣，跪成苍天下的赎罪碑

谁在断途尽头，把异乡的骨灰撒向逆风

谁将在跌跌撞撞的路上，再回头看一眼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