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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的遶境 一、白蘑菇之夜 風在身後折斷指節,我提著 一盞發霉的燈籠,從母親的舌頭 走出來。語言在洞穴裡生滿灰毛 一隻倒懸的蝙蝠低語: 「夢只是晚了的返家信徒。」 赤足行走於煙囪與狗吠之間 每一塊磚都長出眼睛──凝視我 腳底未竟的家譜,我在失溫中 拾起自己的影子 拾起一場靈魂的跳蚤市場 二、鳥的靈柩與口罩之詩 當口罩變成羽毛,臉也學會飛翔 我咀嚼塵土中的唇語 咬下一段被烘乾的祈禱 我夢見一列鷓鴣低空飛過大寮 牠們每一聲叫喊都寫成斷簡殘章 藏在月亮底部的罐頭裡發酵 神明發起高燒,鄉鎮全體斜躺 在體溫計的水銀裡 三、站牌上的蟲 清晨,站牌吐出一條蛇── 牠曾經是候車的男人 因等待太久,成了詩的一部分 我坐在他剝落的皮上讀報 報紙上寫著: 「今日的天氣適合潛入記憶。」 於是我戴上濕漉漉的耳朵 聽見祖父從地底講話,聲音像 汽水罐被踩扁的時候 四、每一雙鞋都是一種信仰 鞋墊長出絲蘭草,我走過 燒焦的土地,踩出一頁頁皺巴的 經書,每一頁上都寫著: 「請你繼續走──即使你只是 夢裡的備胎。」 天光在皮膚下低語,一條魚 從我肩胛間游過,吐出幾個 無主的地名。失血的地圖,引我 前往未曾出生的宗教 五、夢的鋼骨建築 我在空地上搭建一個夢 以腐爛的電話線為筋骨 以狗叫與流星為門窗 牆壁是母親織的羊毛衫 仍殘留昨夜的心跳 我把心跳一針一線縫進天台── 讓每一道閃電都有出口 建築未完,神便入住 祂是一隻長了耳環的黑貓 夜裡用鬍鬚掃我臉上的謊言 告訴我:真正的影子不會說話 六、落日裡的倒影者 午後三點,光像一位乏力的說書人 把最後一則寓言藏在便當盒裡 我餓極了,吞下那則故事── 一隻企圖離開時鐘的青蛙 被時間的黏液困住 而我,在泥濘裡學會發光 學會跛腳的詞彙,從一場葬禮裡 拾起燭台,照亮那未完成的誕生 七、我以腐爛命名島嶼 風吹過時,我的脊椎微微彎曲 每一節都響起──喀──喀── 如佛珠。我唸出島上的本名: 「傷」,「憂」,「災」,「夢」,「祈」 那些名字爬進耳中,成為 一場不願醒來的疫病 我在疫病裡長出背脊 讓光在我之上築巢,最後鴿群 爆裂──種子被扔進時間的軟腦中 我從那裡,再次,被生下。 視為絕對真實 我從霧中醒來,像一顆被切開的腦 有人在寺院外測量電流,說那是佛的神經 他將一根細線插入空氣 「法無定詮。」──佛說, 聲音穿過我的耳骨時,已經被翻譯成靜默 一位詩人說:「中國並不存在, 它只是許多夢的複數。」 他在地圖上畫下無數心臟的輪廓 一場場延遲發作的火山 我問僧侶:「虛構與真實的差異是什麼?」 他遞給我一枚破碎的硬幣 說那是菩提的樣子。硬幣的正面是腦電波 背面是古詩詞──它們都在顫抖 我舉著一盞燈,燈裡裝著失明的河流 在寺廟門口盤坐,等待一個 不會出現的僧侶。僧侶其實一直坐在 我的體內──在腦的深處 一座沒有出口的園林 我看見自己在林中腐爛 一本被誤譯的經書 於是我開始剃頭 讓所有虛構的毛髮在夜裡結冰 長出透明的佛像 每尊都有不同的錯譯 最後,我走下山。霧仍在。池水仍無聲 在一個無人的房間裡 抄寫沒有原文的經: 世界是一本誤植的佛經。我們只是註腳 所有的錯字── 才是被視為絕對真實的部分。 不是家,也不是國──致詩人Refaat Alareer-1979/9/23 - 2023/12/7 那晚,沙子從耳朵滲進來 一把尖銳的詞彙,穿過聽覺的軀殼 你說,那是你的國── 由斷指、哭聲與燃燒的黃昏構築 而我只是一株 長在邊境的藍色植物,無法行走 窗裡的燈是虛構的月亮 我將門反鎖,拒絕成為見證 不因怯懦,只因恥辱過於真實 像手術後遺留的縫線 刺痛每一個午夜的夢境 他來了──那個背著相機的天使 但他不說話,只拍下裂縫 並在下一秒,被砲彈的形狀抹去 我們替他命名,稱他為「消失的見證」 他的靈魂仍浮動在影像之上 而你繼續清洗街道上的血 像清洗一種集體失語的疾病 你說這不是戰爭,是自衛 但母親的肋骨仍在廢墟下 發出樹皮斷裂的聲音 於是我夢見,星辰用碎玻璃編織新夜幕 孩子們在牆上畫出不在場的家 語言崩塌,如磚塊 我咬緊詩句的鐵器,並在其中埋葬 所有無法喊出的地名──拉法,納布盧斯,傑寧 它們在我體內重複炸裂,如一種 地圖之外的疼痛學 不是你的國 也不是我的家 而是我們都曾夢見的那個失語者之地: 有泥土,有水,有無需解釋的明天 註:Refaat Alareer──里法特·阿里爾,巴勒斯坦詩人,2023年12月7日在以色列的攻擊中喪生。 在春天之前──詩致,韓江書寫兩場集體殺戮的亡靈 一隻無名鳥 啣著嬰兒頭顱,飛過四月的海 我們在無名碑的陰影裡安靜長眠 骨灰如鹽,撒在偶來的路上 鹽分從腳踝滲入心臟 然後我們學會如何不記得 時間是一座白色劇場 戲服是焦黑的骨骸與軍帽 我們被迫登台,飾演暴徒,匪類,應該被遺忘者 對白由槍聲構成,結局永遠是:沉默 在某條偶然之路的盡頭 洞穴開口,吐出七十年的黑 記憶盤旋其中,如絕種鳥的回音 你聽不見,因為你是活人 記憶的自殺 不是遺忘,是被扼殺 不是空白,而是被塗改的字 碑石上的名字,被海風吹得透明 我們的語言,僅剩「 」 甚至山茶花也知曉屠殺 凋謝之姿如同跪倒 樹根下埋著整個家族的春天 春天在這裡是違法的 發芽即是叛亂 我們在夢裡行軍 穿過燒毀的村莊與母親的胸膛 子彈開花,開成某種不會凋謝的悲傷 夢醒時,哭聲早已滲入水脈 你喝的是我們的死因 請別對我們獻花 花朵會痛 就連石牆也記得 被槍決前孩子最後說的是 「媽媽,我冷。」 這句話尚未結束 正緩緩寫入另一場島嶼的黎明 我們等著你,將我們的骨頭命名 在春天之前。 註: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韓江以《少年來了》和《永不告別》,書寫韓國兩場被壓抑的集體殺戮─「光州事件」與「濟州4.3事件」。透過文學,她挖掘被時間掩埋的創傷記憶,使真相得以浮現。就像祭壇獻花的那刻,轉瞬即永恆;殺戮的遺跡,在歷史深層慢慢出土,讓沉默的土地發出追問:這裡還會有春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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