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第一期(春卷)
栏目主持:杨炼
主编:杨炼(轮值) / 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劉哲廷。1979年生於島嶼北方,高中與大學皆接受美術訓練。曾擔任《乾坤詩刊》現代詩主編、「台灣詩學」論壇雜誌執行編輯。2011年出版首本詩集《某事從未被提及》。其後,淡出文學場域──直至2025年,重返書寫。除文學創作外,亦涉足美術、影像與文化政治評論。

曾獲優秀青年詩人獎、吳濁流文學獎、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磺溪文學獎、玉山文學獎、後山文學獎、菊島文學獎、夢花文學獎、臺南文學獎等,得獎類型涵蓋新詩、散文與小說。


劉哲廷的詩


夢的遶境

 

一、白蘑菇之夜

 

風在身後折斷指節,我提著

一盞發霉的燈籠,從母親的舌頭

走出來。語言在洞穴裡生滿灰毛

一隻倒懸的蝙蝠低語:

「夢只是晚了的返家信徒。」

 

赤足行走於煙囪與狗吠之間

每一塊磚都長出眼睛──凝視我

腳底未竟的家譜,我在失溫中

拾起自己的影子

拾起一場靈魂的跳蚤市場

 

二、鳥的靈柩與口罩之詩

 

當口罩變成羽毛,臉也學會飛翔

我咀嚼塵土中的唇語

咬下一段被烘乾的祈禱

 

我夢見一列鷓鴣低空飛過大寮

牠們每一聲叫喊都寫成斷簡殘章

藏在月亮底部的罐頭裡發酵

神明發起高燒,鄉鎮全體斜躺

在體溫計的水銀裡

 

三、站牌上的蟲

 

清晨,站牌吐出一條蛇──

牠曾經是候車的男人

因等待太久,成了詩的一部分

 

我坐在他剝落的皮上讀報

報紙上寫著:

「今日的天氣適合潛入記憶。」

於是我戴上濕漉漉的耳朵

聽見祖父從地底講話,聲音像

汽水罐被踩扁的時候

 

四、每一雙鞋都是一種信仰

 

鞋墊長出絲蘭草,我走過

燒焦的土地,踩出一頁頁皺巴的

經書,每一頁上都寫著:

「請你繼續走──即使你只是

夢裡的備胎。」

 

天光在皮膚下低語,一條魚

從我肩胛間游過,吐出幾個

無主的地名。失血的地圖,引我

前往未曾出生的宗教

 

五、夢的鋼骨建築

 

我在空地上搭建一個夢

以腐爛的電話線為筋骨

以狗叫與流星為門窗

 

牆壁是母親織的羊毛衫

仍殘留昨夜的心跳

我把心跳一針一線縫進天台──

讓每一道閃電都有出口

 

建築未完,神便入住

祂是一隻長了耳環的黑貓

夜裡用鬍鬚掃我臉上的謊言

告訴我:真正的影子不會說話

 

六、落日裡的倒影者

 

午後三點,光像一位乏力的說書人

把最後一則寓言藏在便當盒裡

我餓極了,吞下那則故事──

一隻企圖離開時鐘的青蛙

被時間的黏液困住

 

而我,在泥濘裡學會發光

學會跛腳的詞彙,從一場葬禮裡

拾起燭台,照亮那未完成的誕生

 

七、我以腐爛命名島嶼

 

風吹過時,我的脊椎微微彎曲

每一節都響起──────

如佛珠。我唸出島上的本名:

「傷」,「憂」,「災」,「夢」,「祈」

 

那些名字爬進耳中,成為

一場不願醒來的疫病

 

我在疫病裡長出背脊

讓光在我之上築巢,最後鴿群

爆裂──種子被扔進時間的軟腦中

我從那裡,再次,被生下。

 

 

視為絕對真實

 

我從霧中醒來,像一顆被切開的腦

有人在寺院外測量電流,說那是佛的神經

他將一根細線插入空氣

 

「法無定詮。」──佛說,

聲音穿過我的耳骨時,已經被翻譯成靜默

 

一位詩人說:「中國並不存在,

它只是許多夢的複數。」

 

他在地圖上畫下無數心臟的輪廓

一場場延遲發作的火山

 

我問僧侶:「虛構與真實的差異是什麼?」

他遞給我一枚破碎的硬幣

說那是菩提的樣子。硬幣的正面是腦電波

背面是古詩詞──它們都在顫抖

 

我舉著一盞燈,燈裡裝著失明的河流

在寺廟門口盤坐,等待一個

不會出現的僧侶。僧侶其實一直坐在

我的體內──在腦的深處

一座沒有出口的園林

 

我看見自己在林中腐爛

一本被誤譯的經書

 

於是我開始剃頭

讓所有虛構的毛髮在夜裡結冰

長出透明的佛像

每尊都有不同的錯譯

 

最後,我走下山。霧仍在。池水仍無聲

在一個無人的房間裡

抄寫沒有原文的經:

世界是一本誤植的佛經。我們只是註腳

所有的錯字──

才是被視為絕對真實的部分。

 

 

不是家,也不是國──致詩人Refaat Alareer1979/9/23 - 2023/12/7

 

那晚,沙子從耳朵滲進來

一把尖銳的詞彙,穿過聽覺的軀殼

你說,那是你的國──

由斷指、哭聲與燃燒的黃昏構築

而我只是一株

長在邊境的藍色植物,無法行走

 

窗裡的燈是虛構的月亮

我將門反鎖,拒絕成為見證

不因怯懦,只因恥辱過於真實

像手術後遺留的縫線

刺痛每一個午夜的夢境

 

他來了──那個背著相機的天使

但他不說話,只拍下裂縫

並在下一秒,被砲彈的形狀抹去

我們替他命名,稱他為「消失的見證」

他的靈魂仍浮動在影像之上

 

而你繼續清洗街道上的血

像清洗一種集體失語的疾病

你說這不是戰爭,是自衛

但母親的肋骨仍在廢墟下

發出樹皮斷裂的聲音

 

於是我夢見,星辰用碎玻璃編織新夜幕

孩子們在牆上畫出不在場的家

語言崩塌,如磚塊

 

我咬緊詩句的鐵器,並在其中埋葬

所有無法喊出的地名──拉法,納布盧斯,傑寧

它們在我體內重複炸裂,如一種

地圖之外的疼痛學

 

不是你的國

也不是我的家

而是我們都曾夢見的那個失語者之地:

有泥土,有水,有無需解釋的明天

 

註:Refaat Alareer──里法特·阿里爾,巴勒斯坦詩人,2023127日在以色列的攻擊中喪生。

 

 

在春天之前──詩致,韓江書寫兩場集體殺戮的亡靈

 

 

一隻無名鳥

啣著嬰兒頭顱,飛過四月的海

 

我們在無名碑的陰影裡安靜長眠

骨灰如鹽,撒在偶來的路上

鹽分從腳踝滲入心臟

然後我們學會如何不記得

 

時間是一座白色劇場

戲服是焦黑的骨骸與軍帽

我們被迫登台,飾演暴徒,匪類,應該被遺忘者

對白由槍聲構成,結局永遠是:沉默

 

在某條偶然之路的盡頭

洞穴開口,吐出七十年的黑

記憶盤旋其中,如絕種鳥的回音

你聽不見,因為你是活人

 

記憶的自殺

不是遺忘,是被扼殺

不是空白,而是被塗改的字

碑石上的名字,被海風吹得透明

我們的語言,僅剩「  」

 

甚至山茶花也知曉屠殺

凋謝之姿如同跪倒

樹根下埋著整個家族的春天

春天在這裡是違法的

發芽即是叛亂

 

我們在夢裡行軍

穿過燒毀的村莊與母親的胸膛

子彈開花,開成某種不會凋謝的悲傷

夢醒時,哭聲早已滲入水脈

你喝的是我們的死因

 

請別對我們獻花

花朵會痛

就連石牆也記得

被槍決前孩子最後說的是

「媽媽,我冷。」

 

這句話尚未結束

正緩緩寫入另一場島嶼的黎明

我們等著你,將我們的骨頭命名

 

在春天之前。

 

 

註: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韓江以《少年來了》和《永不告別》,書寫韓國兩場被壓抑的集體殺戮「光州事件」與「濟州4.3事件」。透過文學,她挖掘被時間掩埋的創傷記憶,使真相得以浮現。就像祭壇獻花的那刻,轉瞬即永恆;殺戮的遺跡,在歷史深層慢慢出土,讓沉默的土地發出追問:這裡還會有春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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