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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的脊樑 ——為瘂弦拔罐有感 每個人出生都揹著 一塊土地,在背上 無以卸下,沒法暫離 直到有一日躺下,與她合一 完全合一 他的背就是揹了南陽一塊土地來的 厚實寬敞,曾經放進 幾千張不幸人的牀 沒有成為農人和圖書管理員 只單單用槍托挑著一本詩集 就把那土地上的人和風雲 一肩挑起 面對這樣一塊未被犂過的古老大地 不知下方藏了什麼古物或文明 我拿起吸杯放在他肩頸相交的 大椎穴,拔罐器用手勁吸幾下 土地下的血色快速墳起 再用吸杯沿脊椎兩側的膀胱經 南下,像沿京廣鐵路兩旁土地 經風門肺俞心俞肝膽脾胃以迄腎俞 一路血色一坨坨 或紫或青衝入一整排吸杯 然後匆匆他在衡陽當了兵 匆匆就把家鄉土地揹上背脊 自此除了睡覺都很難放下 要瞬間進入夢境才能回家 但沒有一張牀不荒涼 脊背淤青發紫僵硬是必然的 我將他的悶沿脊骨兩旁 一墳墳使勁地拔 有水氣如霧模糊了吸杯的透明 誰都難明臟腑經絡穴道的運行 誰又看清隱性系統如何控制 顯性的世界? 他揹的土地鬱結 長期創傷 出青又出紫,我為它抹上精油 拍照寫詩,留下證明 揹著土地行走地球的一代人 於世界各地正迅速卸下 卸下他們堅硬了一輩子的脊樑 只留下發紫或發青的 詩 2024/12
大神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老子) 他們不製造風雨 他們在你的天空挖洞 他們不地震你 卻可瞬間移走你 腳下土地 他們在你的夢裡製造利空 使你心和身下墜 卻拉你眼神上天 他們是無技不能的大神 高坐密室裡施令 用鐘磬鍋爐引擎煙囱按鈕發號 而你是誕生無塵室 注定飛盡一生的工蜂 於細小花兒與巨大蜂巢間 揮壞雙翅 你是1你是什麼 你是0你不是什麼 你是他們運算世界咀嚼天下食色 或相互砍殺時擲出的籌碼 自歷史的那端到歷史這端 他們永遠是搖骰子的莊家 而你只有不停下注的份 在田在房在股市在職場在選票在流行 在產房與殯儀館間 一起把地球的腦殼狂歡到極端 又得靠他們用程式AI會議戰爭QE 擰乾你的汗水去冷却 左手當你電腦的機 右手又教你軟體防毒 他們是一群好人出身的慈善家 在報紙電視手機網路不停複製絕望 如忙於繁殖圍堵解密病毒 再抛給你疫苗的救生艇 消費消費消費成了自救的贖罪券 但幾百萬人死亡都不比他們 揑掉一條指紋的皮屑 更有味道 他們不製造混亂 他們在每個人的後腦勺插上神秘晶片 他們不運轉你 因為有你 地球在他們股掌間運旋自如 如此照護你一世一生 他們是無役不予,高坐孤塔 早嵌入你心尖和潛意識 你鄙夷,卻對之稱臣俯首的 大神 2021/09 流動的臉 沒有固定的臉,從出生就不知自己確切的模樣,我的速度即是雲的速度。日月山說從我臉上可以看到他自己,巴燕峽、紮馬隆峽、和老鴉峽也這樣說,金剛崖寺的塔尖倒在我臉上只不過一千年罷了。 昨日來過的藏女又到我臉頰邊來照亮她自己了,她的祖母也是,她祖母的祖母也是。犛牛們也來啃我的臉了,我突然由一雙牠們的眼珠子看到自己的一點點影子,真的只有芝蔴般一點點臉皮,不斷閃動的一點點臉皮,我真的沒有固定的臉嗎? 我也想去藏民們口中的塔兒寺匐匍參拜,叩頭十萬次,雖然他比我年輕太多太多了,我,應該有幾千還是幾萬年那麼老了吧。但即使我把我自己撞得鼻青臉腫,從額頭到臉頰到下巴拉長了幾百公里那麼遠,甚至變形到不行,依然無法看見他的大小金頂。 匐匍去參拜了一年的老藏民回來了,蹲在我身邊,用我的臉來洗他的臉,我跳躍著流過他的眼睛,終於也看到,他眼珠中還沒熄滅的大小金頂。 我滿足地放他離去,繼續以雲的速度向遠方奔去,繼續流動我的臉,成為一條在風中漂泊的哈達。 我沒有固定的臉。我是湟水。 註:湟水,在青海省境內,黃河上游最大的一條支流。 2009/12 停在歲月裡的歌 ──給C. S. 你已放棄那最後的完滿 或把什麼都收攏成 更好的可能 此刻你已如音符被撒進土裡了 而死如同愛,一首 停在歲月裡的歌 塵與塵交談時已無需言語 就像你譜在紙上的歌 與沉默之間,從並不互為敵人 此後泥土之下並無答案 不必掙扎,地球也從不喧嘩 只容納一切慢長與慢朽 此後日子也不必為誰而美 山頂太遠,也太高 你會更喜歡這兒躺下的泥土 不斷濕潤,不斷乾裂 不斷接受天空和風和雨的重 和陽光步伐往復的輕 只需感知季節深淺 感知蟻群搬動碎葉之隱微震動 感知那不必發聲卻持續的存在 躺下,整個身體都鬆口氣了吧 你會笑說 : 抵達從來不為了旗幟 而是終於脫下過去的輕鬆 此時近處有人讀經遠些有人哼著 這裡櫻那兒柏你在刺桐樹下 像不同歲月裡停著不同的歌 黃昏來了,光未落盡 我蹲下身,觸及一粒沙 那瞬間,與你 對視而笑 2025/07
落磯山脈黃昏小鎮遇大霧
房屋開始失去重量 牆垣在漂泊 霧,自大山延伸的皮膚展開 唯眼睛是窗戶凝視著空無 時間被收進一種 蒼白的寂靜裡 街燈燃起時迎面行人懸浮在 雲與星辰間 魅影似的冷杉林無聲矗立 雪氣下沉折斷眾獸的呼吸 路過的小酒館燈火搖曳 門口影子正緩緩解纜 笑聲浮起,剎那即碎 餘韻沉入無言的水面 神的指尖 正抹去一切輪廓 我在其中恍惚 腳下失路,石板若隱 霧,呼吸著看不見的一切 小鎮已空 存在到末了只是一種徒然 消失時才感覺清醒 此刻激越激越的我的步伐聲 在消失裡,被行走的霧領回 2026/01 每個人都有一條河
每個人都有一條河 流在血管裡 船進來,船出去 人下來,人上去 有時倒下整座海的魚 整片大洋的光,幾個月的新鮮 和疲憊
每個人都有一條河 在血管裡流動 一個碼頭綁住你 鬆開你 任你去,任你回 惦念之繩繫得住誰? 浮光輕易掠走惱夢的影 張口時,每個人
都有一條河的名流出 捧著幾座山的水 流過眼前,腳前 從上游來,奔向遠遠的 出海口,還是心的口 默念密西西比或萊茵或黃或長 或濁或淡或亞馬遜或湄公 帶著名氣或不帶什麼 用一輩子的時間 在你或他的血管裡流動 流走幾千億朵雲 不知倒光幾座天空
每個人都有一條河流進血管裡 流進眼睛裡 但你是河流眼睛裡的另一條河 在橋上流動在堤上流動 你根本是一條河最尾巴的水管 在水龍頭下流動 在洗澡水在鍋碗盆瓢中 你喝下一杯杯這條河衝入的咖啡或茶 深入微血管,成就他 不可能到達的枝微末節
每個人都有一條河 在血管裡,流動你 綁住你 用一個不需要名字 微不足道,你經常駐足 在時光裡終要消失的城 或碼頭 202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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