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第一期(春卷)
栏目主持:杨炼
主编:杨炼(轮值) / 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王自亮,诗人、学者。著有诗集《三棱镜》(合集,1984)、《独翔之船》(1992)、《狂暴的边界》(2004)、《将骰子掷向大海》(2013)、《冈仁波齐》(2016)《浑天仪》(2017)等。诗集《将骰子掷向大海》获首届“中国屈原诗歌奖”银奖,组诗《长江》获2019年头条诗人奖,小长诗《上海》获第二届“江南诗歌奖”,并被评为名人堂“2018年度中国十大诗人”。诗歌翻译成英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意大利语等。
“凝视对眼睛的胜利”(18首)
王自亮

 

 

与策兰对谈

 

混沌之光是活着的光,分隔人与兽。

澄澈之光,身体化作烟雾升向空中。

 

“我们互诉黑暗之语”,他们

却索取血、石头嫁妆与风的债务。

 

策兰,你曾这样写道——

“夜里你的肉体因神的激情而青紫”。

 

还说,“今天就变瞎吧,

永恒也充满了眼睛”。

 

不,瞎子已睁开眼睛,

——因为饥饿。

 

策兰道,“你的眼瞳,石头般盲目”,

我证实,“石头的眼睛,始终睁着”。


谁梦见了什么

谁?谁在半夜里说着呓语?

手放在胸口,匕首搁枕边。

 

石头,蜘蛛,枯枝败叶,

斧头党、变节者与水手,

突入颅骨的马其诺防线,

整个城市陷入迷惘,水管破裂。

 

浴缸中的裸体,与梦境搏斗,

时间,在夜的山涧进退维谷。


下意识

下意识是勃发的野草,在生命根植之地

彼此穿插,几无章法,甚为芜杂,

含混、无理或悖谬,权势炙热。

意识则是个花园,美的象征,愉悦了

那双习惯于审美的眼睛,唤起

现代性崇高,如马勒。你

还能看到一个园丁孤独的身影,

大理石投下的阴影。

下意识与意识之间,又有什么?

恐怕是地表与岩石之间

树脂色的,久已凝结的沉默。

星空下,寥落的请缨。


只有声音

我听到过几种声音——

是大片砂石倾泻之前的响动

玫瑰花瓣跌落在时间里的回声

成千只气球在天空燃烧的震颤

有一种声音敲打我,像死亡号角

异常平缓,又势如破竹

门在身后关上,它不重新开启,永远

 

具有纵贯一切气概的

便是那种不会回来的声音

是道路、骨头和穹顶

走私的船只,刚出炉的

面包,亲人的肖像——

多么安详,只有不出声的声音

只有无言的要求

 

我听见了,与我有相同听力的兄弟都听见了

那不是惯常的声音——

沼泽的气泡破裂,往事剧烈摇晃

梦与迹象交会,纯粹的磨擦

被整个儿抛弃之后

只听到一种声音,安详而粗砺

告诉我,人来不及开放就凋谢了


只要你心里有的,都会见到

我相信,万事万物,总是从“有”开始。

一个“有”会碰到另一个“有”,

心里有的,就是事实上的“有”,不是偶遇,

是必然。是铁律。是大理石碑。

“心想事成”不是吉祥语,

人类的经验。天意。精准的意外。

因为心相通“有”就批量生产,

根据基因组测序技术,

你心里有的,祖辈也有过;

你看到的彩陶、虎纹剑与吊民伐罪,

会再次出现,更有戏剧性。


灯塔                                   

灯塔建成,船却消失了。

战事尚未发生,海荒芜,鱼群失踪,

那灯塔站立在海堤上,如同

战国武士,闪烁着信号之光,

明灭,醒目,忽红忽绿,如同痉挛。

海,还是亿万年前的海,

灯具已进化成自动装置。

星光闪耀,渔船、邮轮与货船隐匿:

若无血性之岸、语言之盐,海只是幻象。

 

从北到南,海岸绵长,礁石耸峙,

海与生活脱节就像灵与肉分离。

灯塔背对着建筑、广场与空无,

朝向灰黑色大海,面对太息的洋面,

一闪一闪,就像被剜去眼睛,

再嵌入玻璃球的盲人。

海非幻象。渔船,风浪,马鲛鱼,

航迹,就是盐铺成的道路,

那么灯塔是什么?谁预言了风暴?


冬日意象

 ——写在中国美术学院

 

 这个地方叫“象山”,

却被涂鸦、包豪斯和玻璃占据。

 

光秃秃的意象:枯草,碎冰渣,

钢构廊桥,大地的写意,

用瓦片来构思人间掌故。

 

山在沉思。素描的笔触

砥砺美术纸,木头倒地,

水流不动,书法纠结成

一团庞大的嫉妒,展览馆冷峻。

 

哦,冬日的风刮走了

全部诗意和爱的可能,

留下春天虚像,生机勃勃的废墟。

谁将鹰和原野放纵于时间之外?

     

雪中赏樱

雪降落。樱花树上升。

它们相遇,作倾轧声,爆裂声,撞击声。

透过雪,我们看到了青春、美和濒死的真相,

自戕者的白练,铁戒尺:身首异处。

还有,虚无与野兽的印迹。

 

芳香烃。雪与油污结合。黑樱花与白蝙蝠。

在天空我们看到了垂死的蝙蝠

落雨般从天而降。细雪。恶魔主义。

海狸湖克里族人讲述了驼鹿的变化

一个女人说,在一次狩猎旅行中,

人们宰了一头驼鹿,却发现它的血肉已经发青。

雪,虚拟的纯洁。

樱花,另一个世界的热情。

 

当雪与樱花相遇,意味着新的厮杀

被再次允诺。大雪占领了树枝

捧出地狱、獠牙和轻烟,但丁与反对派握手;

樱花的孤魂进入循环:雪与樱花的认知学。

炼狱与天堂合二为一。

 

雪没有根基,樱花没有天空。

雪中赏樱,看到的不是暴行,而是倒置,

“我们生活在一个行将消失的世界上”。[[1]]

雪和樱花彼此穿越,撼动了

美的黄金本位:多少个海星物种解体?


边界

狼的边界是饥饿。

昆虫的边界是混凝土与玻璃。

船的边界是岸。

建筑的边界是天际线。

鸟的边界是天空。

忧伤的边界是雷电。

思的边界是宇宙、时间与心。

唯自由,无边界。


玫瑰之上

玫瑰之上是黑曜石,

石头之上是太阳。

太阳之上是编年史,

编年史之上是注释,无字之注。

注释之上是篡改,是重构。

水重构成火,火重构成陨石,

陨石回收成深坑,黑色,致密的史诗,

史诗是灵魂、玫瑰与阳光。

人站在阳光下,玫瑰化身,石头阴影:

战争、瘟疫与疯狂,

构成新的循环。


谁能拍摄什么

鹰的表情无法拍摄

尖叫无法拍摄

低语无法拍摄

原油被勘探之前无法拍摄

能量无法拍摄

耗散无法拍摄

暴君妻子受到的伤害无法拍摄

被解除武装的先知无法拍摄

奴隶被缚的悲怆无法拍摄

自由的火种无法拍摄

基石埋在地下的坚忍无法拍摄

眼中钉肉中刺无法拍摄

华丽家族的裂痕无法拍摄

黑暗无法拍摄

极度光明无法拍摄


与希区柯克谈反派人物诺曼·贝茨

1

在你心里没有什么“反派”。

你不以反派尺度选择“反派”演员,

镜头里没有反派影子,只有

雪茄的余烬,鬼魅的气息。

人,成为迅捷的黑鸟。

          

2

作为导演,你没有镜头,只有“观看”:

浴室、洗澡、泡沫,大雨瓢泼的外景,

玛丽安惊恐的脸,

举刀女人的剪影,

溅到瓷砖上的血,

带血的水流。

 

3

诺曼•贝茨,是你的儿子与邻居,

他替母亲杀死一个年轻而貌美的女子,

替自己杀死母亲的情夫,

替弗洛伊德杀死俄狄浦斯。

他替你杀死另一批观众。

既然你的心里没有反派,那就举起——

看不见的匕首。 

       

4

有时血和雨混在一起,

生、死和性混在一起。

脸庞与飞翔,玫瑰与尖叫

——叠加。      

 

5

你,希区柯克,既是“母亲”,又是她的情夫,

是诺曼·贝茨,是玛丽莲,

是山姆、莱拉、私人侦探,

还是冷漠的警长。

你简直是希区柯克式剧作家,

惊悚、疯狂、迟疑、恐惧、迷惘。

毁灭所有注定要毁掉的事物,

杀死不该杀的人,除了

你自己:令人迷乱的事物。

 

 

困兽犹斗

——献给拉斯洛,杰出的小说家

 

 艰危之境高于困境,而困境

只是艰危之境的弥散。

枷锁是少不了的:人成为困兽,

而困兽尚存挣扎意识,

意识本身是个驯兽师。

正如我们在马戏团所见,

那些驯兽师富有同理心与悲悯感,

装出他们是兽类的同侪,

而沟壑与铁栅正是兽类的

困境。人类困境由王者与暴民,

以及“圣愚者”合作铸就。

在深夜想到这些事,会生发

突围梦想。咄咄!罢了。

 

“人类——这惊人的生物

——你是谁?”

拉斯洛,这问题谁也没法回答,

因为我们是人类本身。

战争也有两面性——爆炸的巨响

摧毁了灵魂监狱,死亡

造成千万个“个体”被毁灭,

并迅速重塑世界:不见得更好,

也坏不到哪儿去。真的。

有一种困境并不艰危,

却更恐怖:矛的刺戟与盾的卫护,

很像事前谋划的双簧戏。

你说了,“那些伤害根本不可能被修复”,

旷野呼告,让天穹战栗。


餐桌布、物种起源与夜的悬念

玄学之光,刺痛瞎眼的鼹鼠,

刺痛穴居之人,“物种起源,

让女人退避三舍,准人类

是幻觉、虚荣和轻信的混合”。

——海岸的蟹,望远镜玻片消失

而镜架还在,貌似目光远大。

 

餐桌布。推杯换盏。穷究天人古今,

性、地产情报,政治与毒药。

万家灯火,聚成烟圈和青花瓷杯,

倾听那些比鼹鼠高妙的言论——

比如,“无穷的开始,永恒的回归”,

罗马下水道直径,长城设计方案。

 

那些人事,那些“捣糨糊协会”,

一听到谠论就香汗暗出的女人,

怀抱金钱“念天地之悠悠”的男人,

绑架了老大哥,又赢得寝陵的青睐,

把鼻涕和诗句留在蜿蜒戈壁,

足以让祁连山肃然起敬。

 

宴会将在爱情与旅行话题中咽气,

主导话语权的人主导了海军战略。

华丽事物,被定义为“马桶的真相”,

无异于将时间分为手指和萝卜。


遗忘

遗忘是我的使命。遗忘,就发生在

不经意瞬间:让事物随风飘散,

名字坠落如断崖,声音

与颜色换岗,神鬼不知。

遗忘是习惯而非疾病。

 

能轻易想起四十年前一些细节:

雾中尺素,瓦楞、草茎和雨,

孩子与轱辘的对视,歌声起,

却记不得昨日任何事,这就制造出

出离的愤怒,伴随着奇异。

 

如果遗忘成为某种使命,那么

没有人能阻挡它,犹如——

记忆的小草,挡不住遗忘

之坦克,玻璃挡不住阳光。

似乎遗忘已成为使命,面对

疾行中的神秘队伍。

 

遗忘,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撕碎图像,记忆溃不成军。

遗忘是混乱。一场没有硝烟的

战争。一个荒芜的战场。

带着坚定而空洞的使命感,我一次次

勒马,毫无目标地,再出发。


雪又来了

写了一辈子的雪,

竟没有捕捉到一朵雪花。

 

也许出手不快,

也许根本就没有落雪。

 

雪不是修辞,

而是一本修辞练习本。

 

空白。空白。空白。

 

雪下着,世界变得模糊。

我,出手不快,眼睛不尖,意识不强,

雪就这样溜走了。诗句变成——

空白,空白,空白。

 

真正的雪,半途就为地气融化,

或永存,一头耗尽体力的白熊。

 

我的手指被冻僵了。白纸上——

词,瑟瑟发抖。 

           

“每个词孤立无援”

人造的荒芜与空白,

是个二重奏。

 

林中路,成为一道伤口。

 

光与影,白衣舞者的

喘息。之后,一支黑色的桨

伸过来,打开波浪。

 

是谁,举起摄影机对准人们,

收割特写之脸?

 

远景,却显得收放自如:

多么壮观的废墟”。

 

语言不连贯,源自——

世界之破碎。      

       

“凝视对眼睛的胜利 [2]

1

 每一种事物都瞪大了羚羊的眼睛

十字架,预示着血的教堂

 

每一粒尘埃都在凝视

对着镜像、街区和惊悚片海报

从少年的五号码头晨雾

到魅影重重的电影院台阶

 

凝视者一动不动是因为

忧伤只有瞬间那么永恒

 

每个灵魂毕生只凝视两次

 

一次因爱的来临太迅疾

以至于睁大眼睛表示怀疑

一次是临终之前

七句话只说出一句

 

一种原质的凝视,正在拯救

秘密欲望的无情崩溃

 

3

造物主伸长的手,划破——

这貌似完整的世界

 

而我们看到世纪之间的

脱臼,显得更为恐怖

还看到一个活起来的

木偶,让我们长久凝视自身

 

究竟谁逃离了?无所谓。

凝视,就是一切。 

  


[[1]] 此语见娜奥米·克莱恩:《改变一切》

[2]“凝视对眼睛的胜利”,为雅克·拉康在“第11期研讨班”所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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