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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华诗话：李晓梅，一位“投奔了汛期最长的大河”的潜隐者。早在她二十三岁时的1987年就与西川们一起参加“第三代”诗歌精英荟萃的第七届青春诗会。这一组作品以“汛期最长的大河”作为贯穿的灵魂，表达一种改道的冲动，也是她几十年内在精神和诗歌写作追求的暗示。又以冬春夏秋为题，加一个无题尾声做结，犹如一部小型的纪年四重奏乐章，而其古典的气韵，莫不隐约着琴张鼓缶的韵味和力道。李晓梅的细节在于意象的隐喻，有一种耐心打磨、抚摸、触摸感，一种匠心。李晓梅的诗在想象隐喻的世界里有一种你我之间对话的隐性戏剧结构。你可以把李晓梅的诗都读作爱情。一种内心执着的追寻、守护，一种灵魂的独白。其语言的精致典雅又有一种古典的内蕴，与内在精神之“冬雷刺成的最低的闪电”形成张力，具有琥珀内蕴蓄闪电的奇美和力度。
犹记得她早年的诗句“母亲，如果想你，该是日日清明”。李晓梅的诗具有内在精神灵魂结晶的宝石品质。李晓梅的诗有一种精神的朝向，朝向精神和诗的永无终结的完成，“我如疾之思该止于何”。且看李晓梅特写的自陈心迹之作《原谅我无诗亦无梦》：
从不敢说 我是诗人
就像手足磨穿爬上无人的山巅
回首看见自己修出的那条路
含泪到日落
没有半句诗 没有一个字
可以诉说 在幸福的深渊里
我自卑到绝望
我就想和黎明的村庄一样
每天早上披上寻常的衣裳
不声不响 从灶间到厅堂
五谷天生飘香 菜蔬如露的清爽
流水席 长街宴 盘碗实诚 菜肴鲜亮
不让一粒粮霉烂 不让一个人饥慌
这不是诗 这是一个幻想
还有许多许多的幻想 夹在暗黄的纸中
如淡淡的雀斑落在双眼的下方
我看见年轻的姊妹们万紫千红
在漩涡里怒放
谁的命运里没有吉光片羽
我飞针走线为她们修改演出的嫁装
一滴血在指尖 提醒我不可乱了针脚
无论是瑶琴还是摇滚
台上的姊妹们如飞蛾穿过一道又一道追光
原谅她们演烈女也扮暗娼
原谅我无诗亦无梦
如一根针落在地上
2017年8月6日
李晓梅
你投奔了汛期最长的大河（组诗）
大雪
这冰还不够厚 这河还没封严
举着你寒衣
长风如雪线，长风几万里 大雪又一年
我还是无法过去
倒吸着最后一口气
皑皑的两岸 失血的唇
弥封着冰河的裂隙
从天涯来到咫尺
我抱着你的寒衣
冰层撑不住临近的步履
又一次坍塌 又一次灭顶
又一次是一条鲤
放弃呼吸 沉入河底
顺着时光的回文
回环往复在你的耳际
叫你不要在冰窟中睡去
又一次是不群的鸷
腾云长唳 燃起彼岸的荆棘
冰炭水火 息壤在彼
又一次是织女
抽动这河 如一根丝线
把冬雷刺成的最低的闪电
听从你的霹雳
岔开身躯 春潮滚滚而来
春来
最美好的时光都白白丢在了春天
不懂光阴就是流水
旱灾养活的孩子一路狂奔
步步窜火 抛了衣甩了裤
赤裸裸扎进这河
看不见初春的女孩 如细软的花枝
不知那笑弯的腰 是春光的岸
我们的河流太干净了
从不生湿腻的苔藓
如玉的卵石一尘不染
婚丧嫁娶的鼓乐坎坎而至
青黄不接的两岸
你是最孤傲的赤子
不羁的河床任由翻腾
辽阔的水面肆意出没
无法消解的膂力无端的虚妄
逝者如斯……
脐带般的水系
再也连不起大地的经络
你是睡在我怀里的孤儿
踏着我的浩浩春水
你投奔了汛期最长的大河
夏至
墨绿的田野没有一寸裸土
母亲举着木杖在河岸奔走
百般阻扰 千番呵斥
年年都有执拗的孩子嬉水夭折
只有到了夏天 才知一条河的深浅
只有我知道 你改道的冲动
暴雨之后的洪水溢没了河床
隐忍的母亲用乳汁带走火山的涨痛
庄稼生灵般疯狂地吸吮
青纱无际 藏匿着至痛与狂喜
没有一滴水为溺水的人蒸发
没有一个人因孩子溺亡
诅咒河水断流
大地腹中火炉 田园胸襟香瓜
麦浪滚滚仿佛直奔仓廪
日上中天 立竿无影
我是夏至河中的块块青石
扶着过河的妇孺
度着乞食的行脚
放过可耻的溃逃
抵着爱恨的涡漩
尽情流着你流不出的泪水
秋远
白天一寸寸变短
此生一日日消减
我把烈日织进了你的寒衣
为四季留下了花果的图案
为五谷收回了诚实的种子
俯就尘土的心莲花般柔软干净
我的第一根白发如此年轻
如月光般嘹亮的夜曲
随即皓月黯淡
黑夜一天天漫长
万物一片片苍黄
一场野火烧尽了两岸的草木
惜别的地方
袒露着皱纹般道道岔路
我真的看见
许多人在路口无端地落泪
我真的看见
我们隔岸彼此仰望
模糊的脸庞像两束簌簌的火焰
在渐渐近了的时候
不知是谁扑向了谁
我真的看见
你是那条汛期最长的河流
没有目标 只有信仰
消失在人类不知的方向
长风如雪线，长风几万里 大雪又一年
我的怀里还紧紧抱着你的寒衣
2014年4月21写
2017年8月4日改
无题
我早已化掉了
你何苦还紧紧攥着这一捧土
沉沉地魇着未死的心
五月的原野
麦田里……野草间
一个个静止的坟茔
一一掠过疾驰的车窗
这是谁……哪是谁……
他和她在归宿里
灵魂可安详
那个醉了的男子
泥一样栽在沟堑
他要去谁的坟前
是思母的孤儿
是丧偶的孤雁
还是迟迟归来的情人……
他深深的埋着自己的脸
头上粘着野火烧过的枯草
……
我渴望抱起他
我可能是他的母亲
咆哮的风沙掩埋过我们
静静呈现的 是一高一低的树
一南一北的山
是柔肠寸断的母兽
彻夜衔着夭折的幼崽哀嚎……
多少骇人听闻的爱
在相互吞噬的链上
延续着罪与痛的生
松开紧紧攥着的手吧
我早已化掉了
不在御风而行的云中
不在帝王躲藏的地下
阳光耀眼的时候
你会看见空中悬浮着星云般的微尘
2011．11月7日写
2017年8月6日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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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七年第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