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门儿就是别致
别致,汉语形容词,别出心裁,新奇有致之意。
别致,为个性找到释放的出口。
别致,是一种对生活的见解。
别致,聚合一切对感官体验的热烈需求。
南宋·张元干《水调歌头·放浪形骸外》:“放浪形骸外,憔悴山泽癯。倒冠落佩,此心不待白髭须。聊复脱身鹓鹭,未暇先寻水竹,矫首汉庭疏。长夏啖丹荔,两纪傲闲居。忽风飘,连雨打,向西湖。藕花深处,尚能同载麹生无。听子谈天舌本,浇我书空胸次,醉卧踏冰壶。毕竟凌烟像,何似辋川图。”
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桓水》:“斯乃玄之别致,恐乖《尚书》因桓之义。”
约明·荑荻散人编次《玉娇梨》第一回:“此诗不但敏捷异常,且字字清新俊逸,饶有别致。”
清·曹雪芹《红楼梦》第一回:“莫如我这石头所记,不借此套,只按自己的事体情理,反倒新鲜别致。”
“文字的不同排列便形成了不同的意义,而意义的不同排列便形成了不同的效果。”
“在我们打网球的时候,双方打的只是同一个球,但总有一个人打得更好些。”
“同一个意义随着表达它的文辞而变化。意义从文辞中获得尊严,而不是赋给文辞以尊严。这样的例子必须求之于……”(《法·帕斯卡尔《思想录》)
——也许是丁成的“木星文”诗。
美·宇文所安《中国传统诗歌与诗学·世界的象征·又一篇序》:“诗歌,不幸地,不是语言的艺术。它‘在语言中’发生,但它并不属于语言。……它可以是执拗的、难驾驭的、预言性的甚至是娱乐的。即便这样,我们也认为这种词的错综对某种超出语言之物是重要的。我们可能陷入错误,它可能仅仅是语言,但它并不自我展露为‘只是语言’,直到我们停止阅读。”
这段论语里的这一句正是对丁成诗的最好阐释:“这种词的错综对某种超出语言之物是重要的。我们可能陷入错误,它可能仅仅是语言,但它并不自我展露为‘只是语言’”。
再从“英特纳雄耐尔”不意译汉语著名歌词说起,音译早已经做出了丁成式的言语字词的无厘头组合,还有国外地名,爱琴海,华沙等等。单从字面,有一种朦胧的、说不清楚的美。这种音译汉语,超出汉语常规语法,超出常规理解经验的词、句,还有佛经中的咒语等等,非常规汉语组合构成,是有一个明确的意指的,是可以意译出那个“真相”的,比如英特纳雄耐尔,意译就是共产主义理想。而丁成诗的“词的错综”背后是无法意译出一个唯一的明确的意指的,它朦胧、有意蕴,但不确定,神秘。这正是丁成诗“词的错综”的诗意,也是作为诗之成立的本质。
词的错综、非常规组合,不是强化了汉字、词语的符号性,而是强化了其意义性。但几乎毫无常规理解线索、无迹可求的极端化非常规语法构词作品,并形成规模,应该说,丁成是第一集成者。
对于汉字词语的变构,在当代不同的时间点、不同的人、不同的领域、不同的形式,不同的目的,都有所创生。我所生活的城市就有一个房地产园区的名称将“荣誉世家”转换为“荣域世家”,一字之差,变构出了新的意义。由此,不能不让人联想到徐冰的天书和地书。其天书将汉字与英文字母变构组合,创生出似是而非几乎“破涕为笑”的迷人艺术形式,极具反讽的张力和诗意。而其地书纯粹用现代交通等各种指示、象征性符号组合而成,变构出了匪夷所思的“符号艺术”,如果徐冰的“符号艺术”重在形式的反讽和变构,那么丁成的“木星文”诗作品,显然是“意义”的艺术。
而由此不能不钩沉杨炼长诗《同心圆》中的两首诗:
谁
烟口夜鱼前
风早他山
劳文秋手越冬圆
莫海噫之刀又梦
衣鬼高甘
宰宇暗丘年
随苦青弯
多眉不石小空兰
却色苦来黑见里
字水虫千
谎
美无家
美无 家无 之
色 无家 归去来 辞
黄 红 蓝 白 黑 之受想行识
个条匹口头只双本页件台座辆棵片类次阵群
丿讠刂亻阝辶扌彳饣忄丬 氵宀辶纟犭彡廾夂灬衤疒
说打喝笑听看吃摸射飞重合传世垂钓催眠
死着 勤奋澄清着一杯啤酒的泡沫
石头借走 带面具的经验
家 无 之 美
是真的
这是杨炼长诗《同心圆》第五部分《言土寸》之《言》部的第二,第四首诗。据《杨炼创作总集卷四 1978 ——2015》创作年表,长诗《同心圆》创作于1994至1997年。
这种突破常规语法的字词直接碰撞连结结构手法,在《谎》中,连完整的字也突破,直接以偏旁部首连结“丿讠刂亻阝辶扌彳饣忄丬 氵宀辶纟犭彡廾夂灬衤疒”,抵达了极端。但整首诗,还是有意义之线索可寻的。
杨炼在字词非常规语法变构成诗,这一思路,方法上具有拓荒意义。
我在2013年至今也创作过这样并不彻底的木星文诗作品,比如诗集《R城寓言》中的《思想债权》《苏打粉》《天地玄黄》,《新宠》组诗等等。
习惯的阅读就是要找到明确的意义、解释。丁成拒绝了。
这是一种尝试、实验,一种寻求汉语表达、诗歌写作可能性的找死,一种异端、极致,一种邪门,一种别致。一种汉语诗写作的极端样本。有一个就够了,模仿即是重复,对于丁成自己亦然。
但你敢吗?有人说这就是键盘乱敲,乱码。好啊,那你就乱敲、乱一下码试试吗。
我知道自己在经历了写作的极端痛苦和词语的极端着迷以后,怎样进入了那个“词的错综”的更加迷人而痛苦的“木星文”诗创作,是创作,而不再是写作。由此及彼,由彼及此的理解丁成。
丁成的木星文诗创作是一种手法、一种修辞,也是一种深厚的汉语修养,一种痴迷、癫狂的汉语之爱,一种词语的舞蹈,一种词语的摇滚。“它可以是执拗的、难驾驭的、预言性的甚至是娱乐的。即便这样,我们也认为这种词的错综对某种超出语言之物是重要的。我们可能陷入错误,它可能仅仅是语言,但它并不自我展露为‘只是语言’,直到我们停止阅读。”
是的,这也是一种伤害,一种恶毒,一种反抗,一种拒绝,一种悖离。在这样一个金钱牛鬼蛇神狂魔的时代,丁成的木星文诗,就是一种态度、立场,一种肃穆的语言正义,诗歌正义。
一种义正辞严。
《易经·系辞》:“事大,大结其绳;事小,小结其绳。”
鲁迅在《门外文谈》里讲到“字”的纪事:“我们那里的乡下人,碰到明天要做一件紧要事,怕会忘记时,也常常说‘裤带上打一个结!’”
每一个汉字,其实也还是一个结,一个潜隐着“纪事”的结,“意义”的结。这一原始、本初的象征性、隐喻性,“在文字创作还没有被作为阅读材料对待的地方,文字创作就已作为‘文学’而存在了”“文学就是一种精神性保存和流传的功能,而且它因此就把隐匿的历史带到了每一个字的现时之中。”(德·H·G·伽达默尔《真理与方法》)
丁成的“字诗”莫不如此,就看你如何打开这谜一样的一个一个结。
丁成,我是在大约2009年前后认识的,是去江阴拜会庞培,经庞培引聚相识。后随丁成去盐城相聚一日。那时丁成长圆面目,油光可鉴,光头尖顶,短须。今年6月25日再在常熟郊外其妻家相见,时隔近十年,油光不见了,但见落拓萧疏,清瘦出骨。住在塘边田间的别墅里,满屋满地的涂鸦画纸。外出参加葛军的壶艺展草草换了短裤汗衫拖鞋,哦,他是驾着滑板单车去一个路边接的我,不忘胳肢窝里夹着半条软包中华烟,开着保时捷越野,嫣然一个土豪公子哥。
丁成一直跟我讲他和爱人一起拍电影的经历,还说下一部在云南拍,邀我去看看。
丁成天赋少成,也是狂飙不羁。江南一代是诗歌活跃的一个区域,多有各种诗歌活动、诗人聚会,觥筹交错间,难免言语碰撞,时有交割,我听了哈哈大笑,直恨没有临场看个好热闹。相逢一笑啊,都是我的好兄弟。
晚间到他久不住的城里房子,喝啤酒,大杯,面目纠纠,我们像一伙黑道幕后老大在谋会。我给他拍了很多照片,选了这一张——就这么邪门。
长面尖顶招耳,猴相。
木星文诗作是丁成别出心裁的魔鬼写作的一种方法,一个标志,但不是丁成诗的全部。丁成是一位“日诗”式的诗写作者,达几十本书的规模,数量惊人,并且大都手写。我看过他精致的“折子”手稿。丁成是值得尊敬的“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