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五年第二期(夏卷)
栏目主持:田庄
主编:唐晓渡(本期轮值)   执行主编:田庄

周晗,1970年代生于东海边的小镇松门,主要创作有绝境三书:长诗《举哀如火》、长篇随笔《大海反对大海》(获傅国涌先生创设的石头奖中的2020年度写作奖,这将是个人平生的最高奖)、长篇小说《闭锁的哑,微细的疼,与纵火后的浓烟》,以及幽居雁荡山与北部湾两地的结集《岛在山上》、《漫游夕阳海岸》等。一个写到尽头的人。


借身为石(哀傅国涌)
周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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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国涌与我坐在雁荡山凝碧潭边)



1

这座山是被海水围困的岛,

不能忍受没有波涛的棱角。

你是一道海沟,让滴翠的悬崖解渴,

又为高岭凿孔。

上膛的舌上针,反驳的弹力惊人,

以浓缩的向外喷发,构成

倔犟的移山。流年永恒,

谢公岭上走来的人,担子里挑着

严峻的生计,另一边是

静滞到接近垮塌的屋檐。


进山后你开始悬浮——

当与山共用一个肺,

人轻捷得回到变音期。

这依然是绝壁的人间,

你我听见枯瘪在开枝散叶。

戒除了话语,能保持

山永远隔夜的口型。


追随一行少年轻快的脚印,

在日蚀之径。

老宅建在闪电的遗址,

你被险象的燃料熨烫,

胸口的胎记,比海棠叶略大一点。

借个火,借来夜空的动词。

山是座自我的深井,

在幽谧里耕犁,就是翻越。


2

你继承了作为石匠父亲的手艺:

挥动钎锤,建起纸上的屋宇。 

写实是将自己切割,砌进石头中。

书中所有提及的名字

都是傅国涌。


书是山样的建筑物?

段落像排成一列的卵石,

厚重的精装本倒不如拆散:

每一页都显得隐私的偏僻,

深潜着的分身,揭示

功业与遗憾从不由自己裁决。


你居住在大开之中,进入书本

这无限的深洞。灵魂的服务是显形的,

把五官之外表现得如此立体。

山饲育了你放肆的饥饿,

吃下石头,吐出顽念。

无形的命运,刻骨地显现于

人的有形中。

我们栖于蝶翅——

谁的一生,都不过是

瞬时视野。


3

山路往复无尽,任意一处

皆为入口与出口。

路是没有痕迹的脉流,

最初的迷惘的诞生地:

窄、曲折与隐蔽,仿佛情肠

伸延向翠密的林海。

别走得太远、太深,

替补性的人生,只是临时预演。

穿插的化入杳然,

最好尽早逃出!

抄近路,走捷径,总会羁绊到自己,

这可悲的深渊范例。


顶端没有崇高。惬意的是

蛹皮内的隔绝。

做蕃薯的块茎,伸向更深的土层,

根系得以膨胀壮大,硕果

结在山蠕动的臀部。


看山是山或看山不是山,

都与山无关。见人只见个人,

与恍惚的集体激情保持

警醒的隔阂。在个人的神学中,

宇宙是只够一只脚趾

探得进的窟窿。


4

因为大海,岩石上有潮水的迥旋。

去往倒映,让碧潭勘测情思。

天半开半合时,山色娇嫩。

薄土不产让人艳羡的玫瑰,

母亲与姐姐如匍匐的地衣、苍耳。

直到你来到广场,遇到曹丽蓉,那个

让你融化的北师大女生,

你的心一秒


澎湃到大水潮,

像书的腺体涌入闭塞的渴井。

民主,将独裁的爱情放大无数倍。

你照着写在同伴袖管上的地址去找她,

这条通往女生宿舍的路

有藤蔓细弱的牵引,

登山客背脊的流纹岩储存成吨汗湿。

当归家后怅望渺漫的水中

飘然为朵的越女,

演讲的喉结滚落于

朝向脸的踩踏。


愈是古老的疗法,獠牙愈是凛冽。

爱与惩戒并无界限,

都需要低于蝶翅的人去跨越。

当手腕触及亲密的冰凉,

掌纹的孔眼里是一掬

富春江水。


你儿子的名字隐含爱人的来处,

平阔稀释崛起,

炉膛淬炼被磨难开刃的钉子。

饱经变故,就等于变故本身。

任何一块非法集会的石头,

都以分离与脱落求共鸣。

沿途灿烂地环舞,以悲剧的身形

炙热地围绕着

高难问的神义。


5

恶棍与圣人都可能生成巅峰。

作为东石梁洞的独子,方孝孺、许良英、林希翎的老乡,

理想病的患者——

热望,叼在斑鸠的嘴里。

海背的山是少年的障碍。跳崖

是落难人的天赋,

把心灵带进灼急的空间,也把病体

拧进历史的业障的螺母。


严峻的对峙与抉择中,你站在

青春和死亡这边。

愤怒与痛苦这两尊金刚,守卫

必要的善的天门。异议者

有一条隐秘而柔韧的纤维。

叛逆的意义在于,每个人

都潜在地能让人性开屏。

不妨对绝缘于人性者冷蔑地吐出——

不!


6

蝉的锯齿,如琢如磨。

你开门端出山的盆景,

悬浮的老宅,是掌心

蓬勃振翅的灰烬。

你从山这个地质遗迹出发,

抵达自己这个遗迹。


你牵丝于时间的躯体,

以蜘蛛的方式布网。

用密度缝纫,轧成丰盛的囤积,

香馥,要在暗地里咬啮。

久了,把旧丝吃了,织一张新网。

除了满腹粘滞的梦魇,

慰藉人的从来都是空幻。


天空没有体积与维度,

你疑心陷入某种诞妄。

活在天工中,写是手工的一种:

挖掘出混凝土覆盖的根系,

将捻黑的线索,砍削出

一条条迥异的线。

偎依消过音的蛮荒的异己,

再也无法付邮的足迹者们。


书写,空白的大于言表;

纤弱又紧密,还要找旁枝遮盖。

宣称历史战胜历史,不过是

野蛮的证词;正当化的篡改,

因为视力的感染比蒙蔽更暴力。

你只愿用灰烬给命运分类,

暴露让人透气的破绽。


你身上翕合的裂口,在魁梧的黑暗中

收缩成孤狼之眼,

发出风蚀不了的低吼,

展开被狙击的漫游。

你既是岩石,也是泉水,还是

藏匿了刑枷的冤魂。

野栗子从树上掉下,砸中了你

驮载飞翔的袅娜的额头。


7

山中埋满骷髅。写书人

用火的手指拆光自己——

焚骨取暖。在火化之前你已焚化成

一具晶洁的骷髅。

你是烧不透的剪影,精确如烛烬,

熔炼出高纯度的

仆人之心。


你很黑,历史比鬼魂更黑。

寻求不流血的路的人

被管制成鬼魂。

你书中垂亡的诅咒里,

满是委婉的歉意。

人民,本是浮游的赤潮。

在不穿囚服的假释的种群面前,

写出的书,不可能垫高我们的半身像,

却适合被绞刑架上的绳圈绕上脖颈。


戒掉狂傲,在自我贬抑里斜倾,

得以汇集潜泉。

有沉寂的深渊,才会和深渊照映。

“把笔狞如虎”,留给那个

木渎镇的女子。


8

山里的麻雀知道

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截去林梢的树木抗不住风,

父亲说石头有雌雄,别碰伤


它的心脉。攀登是崇高的取向,

人生却是一次航行——

情感的岩浆通过眼睛游出。

像蛇蜕掉皮,长出深深的波纹,

蜿蜒地游向乡音。


患有佝偻病的山岙,

僧道们在鼻腔里借尸还魂,

与模型化的头盖骨相叠共亡。

你梦想再被清风、白云和鸟语打开,

村委会门口的广场舞大妈

会逼迫你在脑袋里挖个坑,

引火焚书。

耗尽了气度,突然听见

石头粗重的一声咳嗽。


你将山水收拢在袖里,

把肠子的结节敲成牙齿,

嚼得绝望嘎嘣脆响。

在凿不穿的时间的劳改营,

削出弹跳力的石梁,封存


六进六出的荣耀。洗白会让伤口败坏,

反锁住自己,住进铁骨打造的心狱。

你终于慢慢地调校至

枯荣易变的流转的背面,抽出

喜光性的茎脉。

通风的你,让童子反复朗读

《基督山伯爵》的结尾来灌顶开光:

“人类的智慧就包含在这五个字里面吗:

等待和希望。”


9

山形线是谁筑垒的断墙?

比灵魂还凹凸不平。

坐在枯枝上,蚁聚般的光阴

从知觉里爬走。

导致精神失常的亲情在变旧,

抑扬顿挫的友谊会蒙尘。

社交爆破中,转发与点赞

取缔了邮路。

遥看的张力在碾磨里堕下。


你熟悉自己的紧迫,正如熟悉严酷。

你向我说起自己仅剩二十年的岁月,

而谁也不懂生年如鬼斧的陡峻:

说这话时你剩余不到两千天。

比糖尿病更不可救药的思辩症

让厌世的皮相悲情。

蒙受过的伤是间遏性地砸向

颅骨的钉子,砸裂了睡眠。

耳里豢养的虎啸,也驱不走

淤泥状的记忆。


你是重症监护室的医生,

又是被严苛、自律所伤的病人。

上岭时你是晃悠的大象,

再也爬不上百岗尖,

只能跺着自己

抽离了顽劣本性的替身。


锁进抽屉的稿子,在东京

交给适之出版。

当从上野、神保町、早稻田走过,

秋瑾、邹容、鲁迅们剔透的身影

在街头巷尾出没。 

他们与一百二十年后的你 

共有祭品质地的期许: 

重造文明。


你卸下幽闭的门锁,

一个个峻朗的游魂情绪稳定地出场。

把房子整个烧毁,

用火焰阅读,才能看清

内部的结构。可逃未逃地去国安身,

立的却是旧命。


10

山之巅峰,在颤晃的脚尖。

进山的人,把烟霞锁在腰间。

用石头作镇纸,风翻不动蹁跹的书。

山不是被写出来、刻出来、画出来的。

神与时间的画板,从不需要

画家的介入。

这强有力的反证——

正因为没有傅国涌这个人,

不归属哪个点、任何面,

你才可能存在。


你有太多的形状,还需要

研讨与修订吗?

当山成为你的施工现场。

码好的墙推倒重砌,

无非是翻新用过的巢穴。

无知固然是蒙昧的枷锁,良知

又何尝不是讥讽你的囚笼?


大跃进那年的雨水,

一直在落,至今还落在空中。

欢庆之后,噩梦会加速。

欢庆与噩梦雌雄同体,

囤积了一场场自我高潮的膻腥。

天光的纯粹与坦荡,反衬

连风都不能负责开窗的死硬。


谁也不能在白云的部落

建造兀立的纪念碑。

活水高于源头,甚至高于白云。

逆流而上,更能见识到

飞瀑、激流的洗礼,

崖壁、石缝喷涌的伦理。


山从不教条,记得你

根茎的泼水舞。用等高线捕到的小鸟

消失于从雀跃到飞掠。你放的鞭炮,

将惊魂炸开在树梢。

人的心腔是最幽微的绝顶,收纳

雷霆的钟锤。


11

柔滑的会以雾的名义累积。

你成为有全谱视觉的人形望远镜,

在楠叶所居的洞头列岛,你向我

展示被打破的窗洞——

云开后的日光。

用手搭棚的你

看见天上垂下一根绳子,

拽着它能真实地攀登。

噢,你是把受难的影子搓成了绳子。

绷紧的拉力如绞索。爬上去

见到绝对的加固的深渊。


在漂散的,才是岛屿。

当栖居不可能,裂解

是对衰老基因的更新。

用耶诞去对付端午节,

出自垂下的精密圈套。

以光为窗,无辜让罪分外夺目,

没有新意的惩罚与耻辱

让成熟出类拔萃地精美。

洪流里的方舟下沉为引泄硝烟的潜艇。

憋气的岁月!字典里祖国一词是个

滚烫的漏洞。


12

你走的路,不仅谍影重重,

还通往命运的马脚踏出的凹痕。

最刻骨的探索只在嶙峋的体内,直到

瘦成那么向导的一根指针。

你用青筋与永恒的指纹握手。

笨拙,是内秀的兜底。

与书的迂回呼应,是崎岖的敏感。

穿着魔鬼给的小鞋,照样能够

走出浮云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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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国涌2025年6月1日于东京)


你作的传不宜居住,因为

滴淌着未干的岁月。翻阅

就是瞳孔对着瞳孔。

目光比所见关键——

看仅是铺垫,要自问

是否配得上旁观?人海只是个茫茫,

即便比七窍多凿两窍,

也只活在了诡道。


少年死去的时候,你出生了。

你清楚自己为死而活。

你只能把一辈子活成

死去的少年。

你就是一群——

大于时间的无数人的缩影。

“解读历史,像火焰阅读木柴。”

用笔把时间聚拢过来,

如木星之环。

雾晕里有星系完整的前史。


人世,不过是上帝鞋里

似有若无的蒙昧的砂砾。所以,

“人类必须是让不朽的灵魂筛过的东西。”


13

无论如何静谧与摄魂,这座山

是被破坏的现场。绕避这座山

成为角隅里的浮结。

在灵峰,不止有古老的夜色,

还有失落的山水灵魂。

归隐不过是自怜而已。


把历史这门活水

使用得出神入化的你,

塑造了难以认出的自己:

十岁时为登高者,

二十岁时为激进者,

三十岁时为面壁者,

四十岁时为历史学者,

五十岁时为教育者,

虚岁五十九进窄门,到达远眺。

死亡是扁平的句点,而绝望深不可测——

人,只是一束知觉。

甚至你,也只是你的知觉。

书会归集于匿名的洪荒,

试着用光年的目力来看,一出生

便胎死于隆起的山中。


让履历表变得离谱,

在分衍、折射的你,为流变提供着

急先锋式的证据。

繁复、灼热又轻盈的化身,

会寄给自己一份庄重的清单。

每写一本书,就是把

藏匿地点换上一遍。

而你被焊定在荒僻里,

这个暗角构成锐亮的不朽。


楷模的命运皆是酷刑,

尝试去成为,解雇了语言的山民。

上一秒因天国而仰望,

下一秒系上围裙,因为仅剩两三滴醋,

改变了案板上鱼的做法。


14

书,是返照的遗物。

真迹从来无形。

签名时,有必要确认

趋光性的墨水是否会漂浮起来。

把乳牙种在土里,

也没发芽出“史民”这个词。

左与右,都不是历史的岀口。

躲进烟火里,缺席这个宿命感的时代,

倒是守望者的一剂灵药。


书本是屋子,不如

藏进千门万户。

冷眼看“欺骗与操纵的妙术”:

一把斧柄在天,另一把在地。

斧柄无锋,柴木仍被砍削。

我们一直思考与活在

可能的历史中,一个

鬼影婆娑的被捏造的世界。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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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傅国涌在故乡车站的石头墙前。)


钟锤一旦惊心

就会鸣叫。发散嗅到皮肤里的腥味。

那个发量厚过鬃毛的青年,

相片里没有仁慈与和平。

 一张致祸的面容,聚敛寒意。

在母亲无标点的佛经中,

你钉上流血的十字。

把傅阳送到民国,

却让他看见与绿岛的爱人

有跨不过的海峡。


你摸着黑与暗礁般的良心碰撞。

砌进荒石的族谱确定的蝼蚁命

竟给踢着鹅步的履带挡道。

速降的幽灵垂挂的悬崖,

正把天光的针脚吸紧。

同谋者在保全自身中隐去,

你还敞开胸衣听诊红润的血沫。

为复苏的坟场守夜的人,

可揪出来谈一谈凶年。


戴上口罩的无脸人,与风中忽坠的

哑鸟打招呼。走直上的青云路,

又掌握平衡术的人渣

叠合起延迟的险境。


16

做不了奴仆卑妾,只能追踪亡灵。

你以嗅觉为尸身临床,

辨识并重组残遗。

和震落的灰尘相比,耳鸣着的石头内部

潋滟到柔滑。它荒凉的密度

雕刻绝望的海拔。

你拣拾沉重,在石头上磨出

潮湿的航线——

时间胶囊里布满反转与幻灭的

最后的峡口。所谓的歧路是

急匆匆地把欲望发展成信仰,心脏


进化成胃室,

在饱足的饥饿里,关闭

一种险峻的视力。 

你看见失去重力的石头在燃烧:

浩阔星际上有与雷霆交接的石头,

以原始的重量在茫茫里赶路。

被自助的石头遇上,没有窗不被打破。

石头是对语法化世界的纠正——

洪荒的原力即灵魂的副本。


而峡口已狭窄到连一只桨都容纳不了。


17

过去的孤儿在宿命里游荡。

今天甜俗的人群 

是失落了盛大的悲壮的耗材。

最彻底的摧毁是

边掏空内部,边遗忘式地风化:

用阶级的俯瞰,淡漠正义。

不如叫上瞭望孔里的老黑格尔,灵敏地

攥紧历史的睾丸——

让处于幼年期的帝制的循环终结。


你看那服了止痛片的山脊,凝固着

白垩纪普惠的灭绝。


不会试酒、习经、弹琴的你

创设出一个理想的造像了吧?

没有药效堪比纯真。

在山水里人工授粉,只因

初开的心海适合垂钓。

叛乱者,也许更接近

作为童子师的本质。


18

云以仰面滑倒的方式下山,

雨从提着腰的坡上滴落。

我这个被山镇压的罪人,喜欢

去云上露宿。

云朵与有湿度的修辞,交替叠印。

被层层剥蚀过的逆子

在永生的攀缘里磨爪。

被共鸣的孤独认领,到祖藉里流亡,

不忠正是最佳人性。


你是树,却倒生为籽实。

坍缩的原点的绽开与撕裂

指向重力的重构。

倒影是人的真容。

交付给无常之水的映容

算是受洗。

最深的沉沦,是做不再自我挑衅的圣徒。


历史是入口,审美却是出口。

故事统治着这个世界,比不上

拥有悖谬与挑衅权利的

一行诗。

这便是水的刺杀术——

不硬碰硬,以润泽为刃,

去让坚定不移服软。


山川从不退避,人在这儿凋零。

只有晚霞,像是透明的归鸟。


19

有零星的客人住进民宿。

抖音视频的罂粟壳堆成了小山。

游客,意味着拥挤不堪。

自由的音量

从来都是轻的。

稚嫩的人缺少异乡,

向着被幽禁的菩萨行贿。


在缺氧而躁动的蜉蝣间游走,

山与海变得越来越小。

忽略与自己的影子对话,

为塑料的文学精心施肥,

不如召唤鬼魂。在鼠辈中冲出,

只身闯入

蜷卧着放风时间的囚牢。


过去是一份厚礼,

你的刑期满了吗?

对爱人的致谢是已得到特赦的遗言。

存储的待冲洗的厎片,像被挖出的双眼

汲饮意识的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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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报一馆一大学:中国转型的是非成败1897-1949》的

扉页)


铁皮屋顶下,国语书塾的孩子们

正在做着羽化练习。

与世界的对话,竟是与

墙、门、窗,橘、苹果、叫卖声对话,因为

“一片草叶的奉献,不亚于星辰的运行。”

以孩童的心去感触,并让世界

重回童年。这是人的责任。

该似雁荡山的崛起,催燃石头的是

海底的心坟。


20

山中无人响,唯有

另一个我自己。

简朴与平静就是一个人

面对一座山。山也只能

面对一个人。


低温的天空吞没涟漪,

噤声的鸟雀,让山顶的白雪倾颓。

记忆的狼群监守在浩瀚里。

那一天不活在潮汐间?就像

每一天都是祭日,被均匀地分割成

墓石中合拢的拂晓,与

缓速地缝补荡漾的黄昏。

在浮尘中铺展的眼睑

不可能获得苍茫的赠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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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国涌与我在洞头列岛)


我们并肩于落日,挽留

空的掌心里的云散。

痛苦的投映让我们的形状接近拥抱。

忧伤在暗疮上咬噬,

你揪住潮水自振的耳朵,

在每一地都搭建了一间问询室:

精神的排卵生育着

独醒的唇上垂暮的渴求——

你调亮海平面,红尘的卷尺丈量到

山在海底的时间,多于浮出水面。

历史的沉睡多于醒梦。

山的膝盖里,藏着

加深平静的海。


山与海给人隐没的恩赐。年轻的鲜绿

停泊着抱紧膝盖的记忆之血。


21

山的舌尖舔向海,

浪沫揉搓着乐清湾。

脱缆的你,如灵敏的浮漂,

咬钩的不是带鳞的岩层,而是

涨挺起的孤独。


山里人饮狭溪,也偶尔

见太平之洋。

你直觉的锄头

挖掘出开闸的洄水区。

但道路本是放纵的浑浊的洪流,

航标是一个暗礁。

不再是因隐而秀的时代了。

山不停地遗弃闪耀,像赤子们

只剩焦裂的眼眶,

接收极目远眺的那一抹熹微。


我向你不停地谈起失败。

你同未来说话,

我只同自己说话。

周遭的哑默提供私有制的


隔音的平静。积蓄了湍急的绝望,

失败最终成为一种汁液,

渗入荫庇的归巢。

缴械的澎拜,像摩崖囚困于山石。


22

用落下来的荒凉石头造宫殿,

把天与地的两片嘴唇合起来

以使人闭口不言。

死死捆住的溶解了,

那绳子垂挂在哪里呢?


总括性的石头里

深黑的鸟影如烟如缕。

把石头吸入肺叶,再吐出来,

放射状地传播失魂的漠然。

被苍白搅拌过的人,佩戴着

空气里的镣铐。


残损的从不是废墟,是

时间之外的古国。

骨骸活得最久。

非死不可的暗昧的毒

用累叠的形态活着。

庞大的漠然者的幻影

是死的活标本。


把自己移进体内,显灵于手感,

小心地织着裹尸布。

支付出去的订金,足够织造出

一片天幕。材质太轻了——

轻得相当于一副

白云的耳坠。


23

山是搬不动的,

但天上滚动的巨石

为冥想所挪移。

天上的石头,落地时砸出一个隔离区,

这大梦沉沉的深问,

能溶解心中之石?

要有得寸进寸的改变!


寸进,要控制到何种程度,

方可堆砌基石?

石头如雪花般飘着,飘着,

飘进灰尘的内部。

寸心寸灰,这种薄薄的柔和,

是流自己血的殉道者的裹尸布。


在青草覆盖的托尔斯泰墓前,

“这个世上最最朴素的墓,

又何尝不是世界上最美的墓。”

心,就是最美的墓。

这么定音的你死于心的预言——

死即最后的一种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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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国涌微信里的托尔斯泰墓)


24

在时间的深洞,一粒陨石落在远眺里——

星星是钉子!

那些天上的石头,

在屏息间垂泪。


天上的石头想落地——

生于颤栗的石头,能让大海燃烧。

众石压顶,遍地的粉碎与轻生……

劫后的与被劫的,都是轻扬的尘埃。


最轻的是生死——

石头的衣裳里穿着走动的万般皆空。

那块补天剩下的石头在分娩,

让白茫茫的大地在跌倒中涌起。


人在石头里奋力完成或毁坏——

山顶滚落的又推回到山上,

在绝望的陡坡,耗尽却一无所成

是标注好的代价。


回身走向巨石——

巨石是人唯一的拥有。

带着侍奉的手,

就能摸到石头里的火光。


25

借身为石,但造自己的血。

住何时间都要注得盈满。

用再生的子宫,怀一个石胎,

在黑色的海水里。把盐腌进

肉跳的鱼鳞里,

用切开的鱼腹去生,

生出腥臭淋漓的傅国涌。


你生来即带尖硬的肉刺,不明来处,

就把自己嵌入历史的阑尾。

你的眼睛睁开在云中排列的石头里,

踮起脚尖看着目光够不到的地方,

一个人独自畅饮着

来自天国和尘世的两股泉流。


你的体内运化着一百五十亿年的宇宙,

把前世来世,都过成现世——

现世不过是古人的当下。

千古不过是一个瞬息。


每个人都有两个影子——

一死一生。

造月造山造字造酒后的多少年,

才有了对饮成三人?


你身上有几个傅国涌?

没了劓刑,宫刑,但在汉语中

会掉下一些残肢。

你终身的额上,怒放着墨痕的刺刻。


不做色空姿态的殉道者,又要

绝情忍性。关押让人自足,

有吸附感而不是坠落。

准时的三餐让你突然失去时间,

伸伸懒散的冷漠,磨着尖喙,啄向

砧板上自己燧石性的肤质。

天真浅简,来自严酷融化后的水光。

韧性的绵柔,来自对诡谲的预判。

见底的清澈与足量的浑朴,来自


对欲望的杂质的过滤。


26

生活要带点甜腻的喜感,

精液和血斑是浑然不觉的梦的留痕。

可惜嶙峋的心,抚摸不了石化的硅胶。

窄隘的人世与我们之间

隔着检疫的堤坝。


你与周期表谈判。

不断地交出骄傲和谅解,

交出睡眠,交出闪电的矿藏,

像虎交出皮,狐狸交出尾巴。

交出面貌,交出诊断书,还要交出作废、遗失的借据。

在嚣张的窥镜中,

毫不松懈地打磨镜片是唯一命途——

直到磨出一个浩渺。绕膝的孙子


取名云闲,指向你的新形象——

超然自若,独往独来。

是不是还有另一层深意:

云一样撕出无数的分身

连风都啃不到它的脚趾。


和缥缈比,现世的布景有镶嵌感。

棋盘是镇定剂,棋子

肃整挺立。寄居坚硬外壳里的软肋

与叠影悄然互换。

满盘皆输的你,输成历史的模特。

蹈过火的刺青舔出穿过针眼的字迹,

火化炉怎可能焚尽?

驾驶云的你已不可能被时间处决——

早已割下透气的头颅,偷偷撂进祖坟。

汩汩淌出的冷暗将淹到

远山的脚踝。


27

身首异处的你

不仅常寄书回来,还嘱我打探清楚

如何把户口迁回岭脚村?

身体终究是纸,

写着宿根性的地址。

像当涉及私密,我们会用温岭话交谈。

惊心的埋伏类似镇静地归乡。

携带雷电的让家爆破过的不肖子回来,

山会卷起铺盖吗?

会不会脱掉荫蔽的表皮,

被迫退回海里?


想到你在五十四岁时要迁回故里,

预感你会得陈酿的风湿。

不如先把腿摔断,

瘫坐着等待被风化。你的断腿

会慢慢消失,而下半身变得水声潺潺。

你腾地飞上大龙湫,

把瀑布当作起居室,

挂在空中如鲸跃。

你经历荡涤的酷刑,

号泣打着冷颤轰然喷发,

给干涸的人世施洗。

另一种方案:与向下的瀑布背道而驰,

蹚过山巅,扑向雁湖岗,

把山撕出岬角状的豁口,

就能在倒灌里偷到一片

回炉的天空。


28

互为幽灵的我们,总体上那么相像。

你我皆是雾中人,都将消逝于

黎明的微光之中。

此刻,你被死卷实,等待成灰。

打开你的裹尸布,只有

空且真切的形状。

老家的墓石已经挪开,

其上有深深的钉痕。


你息了地上的工后,我决意在七天里不出门,不刮脸,

穿黑衣,读福音书,听安魂曲,与猫为伴,每天一顿

外卖,一顿夜酒,搜寻霞染中你的形貌,在生长的诗

行里触抚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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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涌走的当天我面前炫美的霞光)


我进山祭你时,你必定也在祭我。

互相扎根的我们互为坟墓。

你终于老了,把写过的书全部揉皱了。

魂魄还在颠覆,涌泉的触须多么晃眼。

只有明天与冥思不死——

每天都有史前的一座山升起,

每天都有未来的一片海落地,

离岛像产卵一样不断地涌出来……

地质构造的精神活动

正处于异常活跃期。


我来见你时,你论断天国也在衰亡。

我刚脱御临时的具象:

尚有眷恋,又充盈返回的酸楚。

你把我的空身垂直压了压——

俯见寒光吹拂鳞鳞琼浪,

空影摇山岳,虚云出海涛。


原来我回到了一粒微尘里,而微尘

又待化生万物。


29

彼岸旷阔吗?

所有练习都指向彼岸,一种

与不可见之物遭逢的渴望。

彼岸是一种减法,

又是对天真额外的加法。

灵魂对命运的领受,让困顿与卑微

脱胎地合身。

一个完全摆脱了彼岸的人,

不可能解开宿命的缆绳,

开启隐形的航程。


离开了山的人足以建起一个民族,

颠颤到粉身碎骨后才折返。

你的适航性只在牢底,

肋骨做成隔离的栅栏,

降服因恋慕你而伏在门前的罪。

这个有着地窑形状的摇篮,

扶起你倾听

液压拉满的门轴转动起开窗的声响。


30

你最后一次进入海平面隐退的

山的骨盆。没有用推测敲门,

住进那个叫云浮的房间,

云高窗碧,低空竟是尸灰聚拢的天象——


山是一个豁然的死角,

孤独比天问更为耀眼。

我们只得融合在绵延中,

像劈开的木桩,溢出体验的年轮,

等待被起源的回声摧毁。 

即便你已退出肉身,我相信

这世界终有一个结局,

你在成为我们的来历。

那个少年依然在耸立的崖上:

当夏雷轰击巍峨,

他在紫烟里摘下自己

风蚀的脸,探出

反漂移的身子。他龇着虫洞,

解开将越狱的腾空的双膝。

古道上数不尽的石阶都在蹦跳……

当慷慨的漫游如羽状的种籽一般舒展,

才能纵身接住

喷发中的石头投掷的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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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月1日,傅国涌与我在衢州抱山书院跨年)


2020.12.18

2025.7.7–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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