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斯加博物馆：爱米玉17岁影像

上帝给一位流亡者的最大补偿
是让他拥有一个女儿
一个会画画，写诗，弹琴的女儿
一个会烹饪和缝纫的女儿
一个说英语的女儿
一个把她父亲的流亡地
转换成美丽天堂故乡的女儿
一个在教科书里
能读到正义，善良，和自由的女儿
一个鞭策她父亲永远谦卑和进取的女儿

梵高的饥饿 

瘦骨嶙峋的人

双眼如同深井

四肢如同椅子腿

还有那张残缺的脸

你连饭都没吃

怎么会有这样旺盛的精力

就连树都长出了

比去年还多的枝条和叶子

还有那麦地

也多出了一大片

是你用饥饿喂了它们

还是它们把饥饿塞满了你的胃

星期天过去

星期一是一片空白

你带着帆布画框

走进那块麦地

由于彻底的饥荒

它已变得金黄

天空也在饥荒

荒得只留下

半桶风干了的油漆

饥饿—

饥饿就像你的单人卧室

饥饿冒出一堆木头

小镇就在山下

山下教堂里有面包

妓女那里有面包

可你这里没有。你的盘子里

就那么两个瘪洋葱

你还得先把它们的肚子画圆

黄昏也昏了，像老妇人挖地

一半麦田已被镰刀割倒

另一半，变成了哑吧

加速的失明中

一大群乌鸦忽然飞起

定格在黑暗的天空……

南加州鲍威小镇，2014,4

泥

捧一碗井水，像用双手

捧着你的脸

堆一堆黄土

若隆起你的乳房，或一座小小的坟

用手指挖开土尖儿

慢慢倒入水

若时光在倒着流

而耐心，把它合成了泥

塑造你，从头开始

把你的短发加长，一直到双肩

塑造你的脸庞

让你更消瘦些，皮肤不再细腻

精心雕琢你的唇

用冰冷的钢片

给它一个最轻最轻的吻

塑造你的双肩，一定要让它

拥有一种被抚摸时的姿态

塑造你的乳房，让它比以往

略大一些……

专注，再专注

不能轻狂， 却需要一种

镇定的激动

像把稳方向盘径直进入

收割一大片麦地

像爱的流星， 安然从地球边擦过

专注，最后塑造你的腿

不必过于修长，却有着自信和迎合的姿态

然后画龙点睛

在小腹的最下端

勾出大腿合并时最优美的曲线

忧郁症

突然一下没有了别的颜色，只有

黑色。像夜，或盲人的白天

你看到的都是黑色，包括

闭上眼睛的梦

没有，没有别的：

一间画室，也是卧室，也是饭厅

一间你自慰的病房

但他们也都是黑色

凌乱，疯狂

若音乐，舞蹈，奔淌的

根本不用多深的河

树木的头发被风揪着

草，拔着土地，土地疼痛

就蠕动成山坡，沟壑

没有，没有别的颜色，只有

黑色，不断从你的笔下流淌

挽救我！拥抱我！

就像是死了亿万年的石头，因为活了

而止不住哭泣。就像

被痛彻心扉的缪斯

一脚踏破的甘泉

2012-2013 

安妮•塞克斯顿

这个国家并不存在

在生与死巡回转换的巴氏德定律中

疯人院，只是一个

被提走货物的集装箱

而医生，你必须是一盘

被拧着倒着转的钟

屠杀，这一字刚诞生

就被我一笔勾销

而暴君，还没形成面孔

就被清除

于是我唯一的事情

就是继续敲打这台打字机

让黑色的字母

在白纸上出生入死

死亡？它就是这盏白灯泡

我写。它彻夜通明

别以为我要流泪

即使要流，流的也是纯正的红

那久远的天崩地裂

凝聚成如今从容不迫的宝石

点缀在这双乳之间

我是女人

我是爱与性交融的火种

遇到拨动

瞬间便大火熊熊

这就是我的宗教。朗诵

在这失去了屋顶的大房间里

在这已不复存在的国度

我的听众是风

是那些怀着爱的苦难的灵魂

是那七面旗帜

七种颜色飘扬

老木

明明是阳光灿烂的下午

我却看到漫天坠落着眼泪

明明是圣地亚哥的百老汇大街

我却看到了巴黎过往的行人

我的朋友，你在哪里----

你北京的八平方米小屋

为何搬不到巴黎

我北外四号楼的上层铺

为何不能再借给你

他们都在四处寻找----

你的敌人带着金钱和手枪

你的朋友带着你已故老母的信----

他们都试图找你却找不到你

耻辱！诗人的耻辱！

老木破烂开花的羽绒服

流亡是另一颗达姆弹

世界咽不下

这一汪苦海

你的北大，如今只是

立在石头左岸的空酒瓶

冰冻的巴黎

树干都已化作惨白的铁杆

如一夜间遭受了核弹的袭击

那条纳粹庆祝胜利的红地毯

是由二十万巴黎年轻学生的鲜血铺成

我的同学，你在哪里----

我们曾发誓要写这样的诗：

真诚，善良，正义的诗

写被禁止的诗

被逮捕，被严刑拷打的诗

让诗歌获得“危险”的名誉

让一个世纪的撒旦营地

遭受九点九级的特大地震……

我猛然停住脚步----

墨西哥餐厅橙色灯光下

那个男人是否就是你？

对面，可是你美貌的妻子和女儿----

那是我多么熟悉的白衬衫！

它曾醒目地飘扬在

一个青春的广场

你留下的诗歌集

已经锈迹斑斑

此刻它躺在我的双手之间

比这夜空还要凝重

就像一架失事了30年的民航班机

我找到了一块儿

它折断的翅膀

2015, 8

一块柏林墙

孤零零

伤痕累累

白日像一块无名石碑

夜晚像一个鬼魂

风吹你----风就呜咽

雨打你----雨就哭泣

你的同伴已被砸成碎块

但你却被留下，被幸存 

你究竟是什么----抹去面孔

是不想让人们知道你是谁？

你一动不动跪在黄土上

是向世人谢罪----  

还是----跪在那里哀悼受难者

你愚笨得就像个诗人

前面，爱人抱着你喊着你的名字

后面，独裁者的皮鞭抽下来！

 2016，3，23

一块石头


石头悲痛无声
悲痛是一块石头

我捧着一块石头
我化作一块石头

敦煌，一块石头
秦州，一块石头
阳关，一块石头
长安，一块石头

黄河，一块石头
长江，一块石头
不要回头啊，不要
茫茫东海，化作一块石头 

安德烈的同班同学

最有名的就是苏维埃的外交部长
还有留校的那个——后来当了莫斯科大学的党委书记
还有新地球报社社长
煤炭部部长
宣传部副部长
社会科学院院长
驻美国大使
红军远东司令
苏共电视台总导演
当然还有两个自杀的
一个杀人犯
三个精神病患者
一个被判处无期徒刑的诗人
还有一个逃到美利坚的通奸犯

击鼓

在幸存者村庄
我的studio里
我开始敲打萨满鼓
鼓声时而急促
时而缓慢
忽然，韩国的
天下大将军
地下女将军，活了
黑石佛，活了
拉小提琴的奶牛，活了
捧着花束的小天使，活了
我加紧击鼓的速度
打在鼓的边缘是高音
打在鼓的中央是低音
十个手指雨点儿般
落在羊皮鼓上
All My Pretty Ones——
（所有令我伤痛的至爱）
我丙烯画上的
那群留着泪的小羊（小马）
冲出画面
冲出窗户
奔向了村庄外的田野

注：All My Pretty Ones
安妮·塞克斯顿第二本诗集的书名。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