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自跋涉与战火的“学院派诗歌”

从今年高考作文引用诗歌材料说起——材料即知识。何为知识：人类积累的经验也。诗当然是人类经验一种，无论是创作经验，还是阅读经验。阅读，语言文本一定是一种知识行为。

2025年高考全国一卷作文题，引用了艾青《我爱这土地》穆旦《赞美》中的诗句：“假如我是一只鸟，/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我要以带血的手和你们一一拥抱，/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

2020 年高考山东省联考作文题引用辛笛《刈禾女之歌》

2000 年高考北京、安徽卷作文题引用杜运燮《随着陆陆续续的闪电警告》（一九四八年）

2000 年高考全国卷作文引用郑敏《金黄的稻束》

2019年高考天津卷作文题引用戴畅《你还在我身旁》

全国高考作文五次引用诗歌材料，四次引用九叶派或曰西南联大学院诗派诗人穆旦，郑敏，杜运燮，辛笛的诗。由此可见“学院派诗歌”的知识化，经典化的影响力。

郑敏在谈《金黄的稻束》创作背景时说：“这首诗是写在20世纪40年代，当时我正在战时的昆明西南联合大学哲学系读书。”这里出现了西南联大——九叶派诗歌即学院派诗歌的诞生地。穆旦，杜运燮等九叶派诗人都是1938年毅然加入“湘黔滇旅行团”，徒步三千里奔赴西南联大——学院派诗歌起于跋涉和战火。

对九叶派诗歌即学院派诗歌的等值转换，不言自明。这里只是探寻一个学院派诗歌的源头，其他搁置不论。但需着重提及的是九叶派学院诗人，在战争年代救国救民振济斗志压倒一切的“国防文学”形势下，坚守了诗歌写作智性修辞的纯诗品质，没有采取口号化直白直陈的“七月派”一路，保有诗人的独立和诗的独立，即主体性，而没有沦为政治宣传的工具。

九叶派，学院派，这也是当代诗歌第三代诗命名的起始依据，第一代诗人。第二代是谁？是否依然具有学院派诗歌的特质？

第三代诗依然有一个鲜明的标志，诞生于大学“学院”。第三代诗人出自四川几所大学的大学生，最初提出第三代诗始于1982年。包括四川大学的胡冬、赵野和唐亚平，西南师范大学的廖希等，南充师范学院的万夏、朱智勇，他们在1982年10月在重庆北碚西南师范大学的一场诗歌论战中提出的。当时西南师范大学的学生借用了毛泽东的著名提法——帝国资本主义把复辟的梦想寄托在我们的第三代、第四代人身上。但此概念提出后，未出现具体的诗歌流派和文本。直到1983年，由当时的成都科技大学的北望（何继明）、邓翔、牛荒，四川大学的赵野、唐亚平、胡晓波等人成立了“成都大学生诗歌联合会”，然后编辑发行了《第三代人》诗集，其中收录的赵野组诗“随想”、邓翔的“一个汉子”、“讲个故事吧！”等诗歌影响广泛，继而也成为朦胧诗人之后被人关注的诗歌群体。《第三代人》是第三代诗人最早的诗歌文本，也是第三代诗人从朦胧诗人之后站立起来的标志。

这支庞大的队伍“流派”林立，表现为南京“他们”，上海“海上诗群”，滁州的“黑白诗派”、四川“莽汉主义”、“非非主义”等等诗歌派别。以平民化的诗歌与私人化的小说写作而著名。

实际第三代诗，包括“知识分子写作”的代表诗人欧阳江河，西川，翟永明，臧棣，朱朱，王家新，张曙光，萧开愚，孙文波，陈东东，王寅，等等。

虽然韩冬于坚等“他们”诗群与欧阳江河们知识分子写作诗群观念和写作特质不同，但具有“学院”背景，于坚，云南师范大学大学教授准知识分子，李亚伟等等都具有学院背景，都是准学院派。诗学院派诗歌的不同表现形式。

这是一篇颇为粗糙而毫无起立的编后记，唯一一点就是我厌恶数字化简单粗暴的诗歌年代划分命名，而以学院派统摄八十年代九十年代具有学院背景的各种诗歌流派。其诗歌特质，艺术手法，等等，复杂而丰富，不及论析。

至今，新的“学院”背景的诗人们在继续，此十二位诗人是一个引子和象征。

这是一个学院派诗歌的粗略谱系。是的，中国当代汉诗一个学院派诗歌传统正在生成着。

智性修辞之纯诗品质的学院派

学院派的诗歌的艺术艺术特征一言以蔽之——智性修辞也。知识资源，知识理性与生活现实的复杂对接，转换和重构，而非口语化的直陈。

大卫·弗里德里希的油画，罗丹雕塑，是艺术也是艺术知识性的；洋葱，你切着吃，是食品，你解释什么是洋葱，就是知识性的；撇煮猪蹄的浮沫、撒葱花，擀面皮，剥蒜，剖鱼，切洋葱，这都是日常做饭的事，你书写为《剥洋葱随想》（莱明），你把撇浮沫与大卫·弗里德里希的油画勾连，把擀面皮与罗丹雕塑勾连，把对半切开的洋葱，在吃这种实用之前，被洋葱的切面和颜色所感动，欣赏，而进行了隐喻修辞——

像被香料浸染过的立体嘴唇

雕刻在水面上的浅笑。

那种霜雾冰冻过的寂静

每一滴汁液都源自你对眼泪的理解。

《剥洋葱随想》莱明

你着意的不再于洋葱是一种食品，而是着意于洋葱切开以后的美感，可能引发的语言修辞效果。你书写的，不再是你做的日常事和物的本身，你不再是陈述一件事，描述一个物，而是把这件事和这个物作为一个本体，一种依托，一种材料，在知识性与日常事物之间进行一场修辞实验，探险，历险——去建设一种作为语言修辞艺术的有趣味的，有色彩的珍馐——诗。

    当被《被割掉鼻子的阿富汗女子肖像》（莱明）被书写为一部合唱：快声部、慢声部、合声部。

割掉鼻子，这是多么残忍的伤害——悲悯修辞和修辞中的悲悯，一切都不再是事物本身，而是悄悄的潜移默化，转变了，离开了自己，变异，接近另一种事物——

鼻梁本是一座水下的遗址：

因退潮而露出河面如一块纪念碑。

在世界各种事物之间，词语之间，寻找，架设一切可能的桥梁，镜子，光源，互相沟通，映照，放射——这似乎是一种哲学和禅意，又像是顽皮的孩子，又像是魔法师，工匠，邪癖——而这是一位，一群叫莱明，曹僧，李海鹏，等等，从川渝江西大山樟树林江边等等，走到了美国南加州大学，复旦大学，等等各种大学，工学博士，哲学博士，文学硕士，等等，又在大学里教授的“学院派”诗人在写诗。

“学院派诗歌是一种以学术背景和知识资源为基础的诗歌创作倾向，强调形式技巧、语言精致和思想深度。学院派诗歌并非严格意义上的流派，是指以学院体制为背景、依赖知识资源进行创作的诗歌倾向。其核心特征包括：‌‌‌‌学术性与技术性‌：注重形式规则、修辞技巧和理论支撑，追求语言的繁复与深度。知识资源入诗‌：常引用典故、哲学或历史元素，带有玄学色彩。创作主体‌：以大学生、大学教授或受过系统训练的诗人为主力。”

果然如此。学院派是存在的，我无意于追溯他的十七世纪的欧洲艺术源头，而有一群大学生、大学教授受过专业训练的人一直在写诗。写得跟口语诗，脑瘫诗，废话诗，乡村诗，朗诵诗，等等不一样，有一点别扭，异常，不好懂，又很精彩，这就是学院派。一种写作范式一旦形成，不会很快式微。

上溯九叶派，近溯欧阳江河，西川，翟永明，张曙光，萧开愚，臧棣等等学院派，塑造了他们的“深度意象修辞”和屈折语法平章艺术，建构了鲜明的学院派，知识分子写作高峰。

新生代正在凸起，整个诗歌是一个巨大的眼球，学院派是其中最黑的部分。学院派去完成那瞳仁倒影真相于眼底的屈折隐秘深度的投影事业吧，去完成最复杂艰险的修辞立诚。

2025年6月4日，曙光清白画眉婉转时，翠湖阳居。6曰14日，12: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