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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 像封缄至年端的信,一夜间才匆匆递出 那至高的沉默,分发着具体而微的祝福 车辙和暖光都有了形状。这些低头赶路 的人,窄步如甲虫。一根噤声的发丝 在风中,低低地飞舞。两个集市上的人, 搓着手,交流涣散的烟雾。无名无迹的 又被覆盖的……重新学习忘怀的必要,看 日子在缎被中越陷越深。这一天,他和她 走出屋外,也成为素布中的两处针头, 渐织渐密,任凭神的信号打湿自己。 正太饭店* 那位悄然离席的客人是谁? 挤出张张欣喜如脆苹的脸 屋内炉火正旺,去飘落雪片的窗前 点上一只荷花烟 铁路沉静加速,大纪事全在屏息间 一种变数,挑逗着烟蒂的火边 那从空中掉落的是什么,我们谈到了发展 像侍者递来的香糖,噙住就让人神迷目眩 如今法国人都已搬离。不远外,算命仙 毛片贩,仍倨在涂鸦布满的地道 旧事危楼如疮疖。从南三条递来过季的时装 拆迁铺子下,店老板把批发的昏灯清点 城建紧而危,教人加速调整记忆 不宣的人声密锣,一夜催发丛丛皎净的亮笋 怎样敏感才能知晓它跃动 而广场上花白如瘤的鸽子,这见证者 呼啸翩飞,集聚成一片并非曾经的云 恍惚间,你看见她从大石桥上走过 桥东到桥西,一筐新摘的绿韭 摇晃在她腰际,旁边堆放着你带露的爱情 你还在窗边。战乱,解放像久远的陈迹 雪落在纪念碑上,落在建筑工地的推车 最繁华的波心,在物是中落回人非的荡漾 他们在笑。拉开椅子,你走回照片。这是杯中酒了。 *正太饭店:始建于1907年,是石家庄现有最早也是唯一的法式小洋楼,与正太铁路同年建成。 秋日 我们曾经在体内制造夏天 蔷薇火,旋转着,自花蕊 飞逝的舞蹈,为那仍愿停留 却必要的谢幕 夜晚就要倾倒下来。而我们 两道还会加深的车辙,不能拥抱 不能覆盖彼此。最亲密的 是节令,命我们共享的振动 那辆车会驶来,载装着 巨大的欣喜与丰获。驾驶员 歌唱吧,当月亮滚动在车篷上 像一枚静默的小银龛 待到他们走入会议室,走入 掌声鸣奏的剧院。我们 就用步子,认领黄叶洇湿的街道 ——那是树木,对着空旷创作 想想这些馈赠也属于我们 水波,钟声和被遗忘的地址 在乌鸫的啼叫里,如果 不是这样的,又会是怎样的秋天 现在你注视我,清醒地注视 直到无尽的空开始将我们哂笑 我没有与湖面,与凝视 相对应的悲哀。 墓园 一场雨,下在莫名的冬日 莫名拜访,莫名天气 泥土松软。连它们,也睡得 东倒西倚,像最后那次聚会上 脱得遍地的鞋袜 这一只,那一只 在醉意来临后,死,带来 再次的敲门声。他们告别,脸泛红晕 有人来不及挥手,抓下挂钩的帽子 匆忙跟随它去 如果你俯下身,许多证据 已不可认。让青苔 继续它不称职的誊写: 年份,属地,墓志铭 敞开漆黑的疑问 仅存的鲜艳是槲寄生花环。 两小把罂粟木柄,躺在 空军服膺的战事前 和老人交谈:“这是个 好地方,不是吗” 瞳孔浑浊,他的手指颤抖 像羽毛在风中。 “我为这里搭建了网站 有意思的历史,可以去看看。” 他转身,走向另一处入口 过于突兀的,粗大的柏树 涂抹掉背影。我几乎 再难和他见面。 阳光开始爬升,从云层显现 一支倾斜的石碑,迎上 短暂、金色的触碰。 那是他和他的妻子。六年后 重又聚在这里。 像年轻时,他们去海滨旅行 她喜欢穿红色,背靠着躺椅 气息蓬勃而鲜嫩。 她低下头,害羞地 张开小脚趾。 他看着她,她的发丝 在阳光下,在海风中。 而那全部的一瞬。 笔 一整个下午你在找寻它 ——这过时的劳作工具 右手,三个指节间的空白 使你不耐烦地,轻轻晃动着椅背 两指间和三指间,枝状的焦虑 它们控制你,并使你相信 一种通过损耗达成的完整 它将不能失去你: 合格而沉默的代言者 在出租屋内打磨着 锯齿状的沙沙声 你是它的工匠 不能忍受被夺去镰刀的护卫 ——那些黑色谷物 瘪瘦,虬曲 回答我:会是怎样的力 挤压着它们?使他们 像一对不作声的小孩子 蝴蝶 政治课上,那只蝴蝶越洋而来了 试卷一角在龙卷风余波下,翕翕翻动自身 而教室里的空气更接近混沌学本质 “正法、利益、爱欲与解脱”,不居其中 而求一种纵向排列;德先生、赛先生,不在高处 在你未消化的笔尖;索尔仁尼琴,也许是阿塞拜疆籍 不重要。引用了,就迈入五十分门槛 比肩另一维度的最快方式,就被印发、传阅 博物馆蛀满有审美力的虱子,未患过雪盲症的群体 加速创作,导向阳痿的必然。牵着手步出大门, 广场上尽是飞翔的耗子 白得发蠢。拒绝思考和平有关的提议后,就无尽地 安心卸下一些粪便,而鸽哨之寓言 仿佛生成其本体外,如同飞翔和蓝天本无关联 破茧与成蝶亦如是,在那后,发觉自处更辽阔的茧房 温柔裹起我们。你胜利了,我同学拥有无尽的胜利 我看见照片——怎么有孩子学会了那么笑?如同 一颗塑胶做的假柿子。比起诗人的观察 这三年让人更习于瞻仰。 表彰大会他们离场,满地瓜子皮,这 是一位状元被吐在地上。 人脸消隐在像素点位,是一粒粒的红 一粒粒的金。这让我想起夕阳 在校园里呆呆地洒一些没必要的晖烬 人工草坪的操场,沤着多少届男孩的荷尔蒙 总能见到蝴蝶飞在这里,它逡巡一圈 也知道这是假象了。叫人只好把它看作有关我们的对应 课间操时会把头低慢半秒,看前排女生 拉伸运动时宽校服下面的内裤印 当然这是另一种耻感,引人总想触碰 爱的能力。“不在教材范围内” 靠恨活着容易多了,该算应试教育附赠之利 张着永远合不上的嘴巴更是。 答题纸背后的格子,密匝匝的,像士兵 过早指点了无处突围的旧城池 我们以为嵌入那些名言,蝴蝶翅膀上金粉般的词语 抖落了,会轻盈地带我们离开陷阱 你知道是陷阱,所以同学情分更接近 踩来踩去的关系,肉鸭一样 屏幕外那只疲惫的眼睛,来自工厂禁地 随意地分拣我们,一分一档是领回了各自命运 妈妈,我坐在这里,捱过秒针擦着耳膜的时刻 已预知了这一切。早饭买给我的豆浆该要放凉了 答完这张文综卷,我就会 模拟蝴蝶效应里的挥翅,而我和同学会在 更高处重逢。教学楼的临空一跃有它的余影 暴风眼 ——赠邵骞 “即使超越我们之上的 也重现于我们的想象中; 我们给国家一颗心, 风暴一只眼, 洞穴一个口, 因此,我们可以进入安全之中。” ——丽泽·穆勒《物品》 火车的木质车厢壁震颤不已。座椅修长而华贵 交接着行客的疲惫,期间,有失意的使命 不断从中离席。关于一九三七年,我能知道些什么? 穿过煤烟滚滚的走廊,迎接我的 将是手的海洋,涨势激越,织成外围之网 扛着来复枪的队伍拐入巷口,来自中立国的阳光 平和地,闪烁在勋章的红磁漆上 流浪狗肋骨突耸,颠动着,翻越军靴的丛林 希望在外衣下萎缩了,使我们的神色平等、划一 唯有大主教黑色的袍子,晃动着中世纪深不见底的忧郁 尽管我过早抛弃了信仰,但说着,“天使祝福您” 廊灯在门前亮了一夜,等待 那只揿下开关的手,掩埋在沟渠下,合拢了 女儿的照片。一只未清洗的咖啡杯,神态亲切 仿佛一切都未离去,厨房的水渍,新鲜而生机 以便月光路过时,轻轻地将它擦拭 ……我合上书页回到座位,两只脚,沉重如同 刚从历史的泥潭中跋涉而来。铃声响起,衔接着 青年的喧闹,清脆响彻楼梯间。我无法找到那只座钟 和它隐形的钟摆,在向左荡起后,再一次被中心拉回 一条即时通讯,被推送至屏幕上方 钟摆正从中心悬离。而一切尚好,建筑宏伟,市政清洁 来得及认领虚构的悲伤。宁静或来自于我 或是未平息的洪水,正连夜从远方奔赴 它提醒,你的在场。去吧。将手掌,覆在面前的门闩之上 怀旧主义 有时,我的心是那家游乐园 彩色的木马釉面湿润,旋转着 拧亮数点雀跃的灯 生活的摩天和低谷,被日期 一格格递送出去,纺织心跳的 是那只处在原地的轮。 早已叫不出名字的人们 站在园区外。用屏起的呼吸 抵住彼此。类似燧石的记忆,你 抚摸它,那些挛缩的火。 在这时,一种回想 像窜入黑夜高处,尖叫的焰弹 加速着,直到那场爆炸,擦亮人群中 不曾消逝的,细小的表情。 多少嘴角生动,多少被折射过的瞳孔 就是那样的时分,浑噩间 突然睁大白昼般的惊异—— 像遗忘,宣布辞退所有的检票员 告诉我,“不会再和你们走散。 不会再有离场时间。” 夜晚,谢菲尔德 我们倾向谈论破碎,倾向回避 章节与章节间浮现的迟疑 阳光同样不是完整之物,在写字楼 公寓和市政厅的玻璃镜面,像 金黄的蜗牛,敷盖着下午的粘液 什么能让你解脱?至少不是 欢乐,让夜晚摇曳,鼓风机吹出 诱惑的火舌。不是加入醉酒的青年 用呓语嵌入他们的吞吐,那种龃龉 开始在酒精消解时,缓缓滑动 上膛——慢性的不安在积聚 你感到它像迷路的孩子,寻找并 回击着一具身体。这城市中 唯一的确信,最贴身的行囊 陪伴你穿越陌生,和陌生的下一站 晚点的列车,依傍着归意与焦虑 而月亮,静静落在车厢上方 不能被驮运,不能探入 隧道的暗处。像你期待的故事 不能任性,撕下并携走圆满的尾页 而章节如常推演,在这里 等待阅读的下一次重临。 在你离开的每个夜晚,月亮 它尖锐的箔边,从云层挣出 分割体内隐形的风暴。如同 一枚遗留的句号,被磨损 滑落,从誓言书的边角。 东北的女儿 ——赠陈陈相因 一 日头黑得真快。鸡蛋黄似的残阳,毛茸茸地 滴进呼兰河里。高粱地间蹦跶的麻雀,安静了 叫这夕阳镀上了柔而红的剪影 映在眼底明晃晃,像小姨的巧手,为窗户打点起 热闹的年画:玻璃冰面上,八仙图,锦鲤尾,浮游摇曳过 整个冬天。许是大地冻得寂寞了,这红,这冬晔 都迫不及待地融化进地平线。 热意从指尖的哈气,弥散至 炕下柴火,噼啪响,烧得只叫人头脑醺醺。 我在袄里面软绵绵地翻个身, 白面般的身体,被村里的哥哥,用眼光摩挲个遍的 正扑簌簌地发芽。姨姨、姑姑坐在炕边 嵌在黑脸庞里的两粒眼珠滴溜溜转,手势翻飞 传颂谁家媳妇新奇事。不叫人吃那三碗饭 又嫌“太懒,不下地干活儿”;偶尔,妈妈朝我努嘴 叮嘱着,进家门后,留心这邻里的眼睛像箭镞,稍不牢 女人的房里话,把人钉得翻不过身。她们言语 也晕乎乎如蒸汽,从耳边飘散了,遐云样的心思,却流向 屋外:车夫打马走过主干街,笃笃的蹄声敲着洋大道 络绎运送豆子玉米,战事消息。我想带上妹妹 逛逛集市,看那西国银链戒指,二手皮靴,或是抓一把 俄罗斯糖。然而这街上人人面孔肃穆,大氅匆匆地鼓起,来往着 像灰色的风。偶尔夜里,我们听到萨满巫婆走在街口,她嘴里 先是哞哞,又嚒嚒着,叫人心头盘旋起不祥的雾来。 小报如雪片。冬日越近,飞得越紧。 这是一九三一年。 二 不是第一次,我拿起刀,对着他。要上学堂,要逃婚 “捆,我也得把你捆回来!”一脚踹到肚子 我在地上打滚儿,而他的面孔,在上方临近,怒视着我 浑身发颤,不知怎么处置这不听话的玩具。 总是在逃,在躲。枪炮如流火,指到哪,便又 卷起铺盖,袖圈儿沾满灰,擦眼泪时候留下黑印印。 我写,也是在逃。要立足,背后却跟来詈骂 一句一句,说离经叛道,又说逆女 要气死他才好。乱了伦理和乱了国家,罪当同处 可这枪杆子戳着脊骨,像父权的具象 气血和身子都太薄,使我常在深夜畏罪。这笔,能成为我的 一根针?旅馆的斗室,书摞起如高塔,每日的信件 替我输送求救讯号,又衔来外界些许好回音,叫人和着疲倦吞下 营养着小小自尊。灯盏摇晃着,将我的影子,在蜕皮的白墙上 投映得更大。以身饲虎,或许,我更要与它同化 房费仍催促着现实考量,时刻提醒 我是亚梅,也是娜拉,不管在虚构里,拣回哪个“她”的命运 我仍是——谁的女儿。 三 车厢上,攒动一粒粒的灰脑壳。酸辛的是旅途 更是将麻袋里干粮打开,一口口咽下般滋味儿 哪一处流亡地,重庆,香港,台湾,人人嘴中喧嚷的 都是我不熟稔的乡音。巨流河任其奔腾 但总有不可至的航道,消隐在南端的异域 这夜幕又覆盖上星光灿灿的九龙 烟蒂一吸一明灭,吴侬而绵软的粤语,挑捻起 又暧昧着,在偏安的沙龙流转。我朝那些绅士伸出手去 自北而来的身世,却是话尾末了,不忍递出的名片 也随她们嬉笑,陈义甚高,学狐步舞,认领才气催发 虚荣心。生活是有起色,像醉酒后的红晕,然而 哪处的火,慢慢暗淡了下去。是北中国 在童年的野山坡上,奔跑追逐过的晚霞吗? 那天筵席毕后,接过电报,说的是他离世的消息 “原来你也会老”。深宅的院子里,埋下了,被疾病 锤进年岁的咳嗽与懊悔。烟吸得多了,肺叶里的支脉 不祥的黑孢子,从中心沿散,更像一个个开枝散叶的后代 从他怀抱中挣开,下落黑洞洞的,遁入来不及了解的 后文。或许还有后文?哪怕出离太远,眺望不尽 可那北方的忧郁,仍吹动着檐下的玉米 村里哥哥的小调,还终日萦绕着,“妹妹哟”,绕过了 蜿蜒在冻土裂口上的界河,船夫的纤歌。 或许真是出离太远……“因而愿意忘却,但又不忍 轻易忘却的,莫过于太早的死和寂寞的死”* 寂寞的,都深深埋下了 还不知要催生怎样的愁与恨。关于 我,祖祖辈辈的 我,一个东北的女儿的。 *:出自茅盾所记,《呼兰河传》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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