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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五年第二期(夏卷)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曹僧 陆地
主编:唐晓渡(本期轮值) 执行主编:田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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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明,1991年生于贵阳。青年诗人,译者,工学博士,美国南加州大学访问学者、博士后,现任教于四川大学。出版诗集《慢诗》(北岳文艺出版社,2024)。曾获顶度诗歌奖(2024)、磨石书店诗歌奖(2024)、“四川十大青年诗人”称号(2023)、北京大学“未名诗歌奖”(2017)等。与友人合办《围栏》等诗歌刊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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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合唱:擀面皮与罗丹雕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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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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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割掉鼻子的阿富汗女子肖像 (一部合唱) 快声部: “你在我脸上可曾窥见一切声音的消逝? 当被割掉的鼻尖起伏曾如蛇皮鼓面封缄的乐曲—— 刀之舞为荒漠八月招来一阵暴风雪。 我存活:眼睛如弹孔 破碎如冰又被水缝合着!” 慢声部: 这是《时代》周刊封面的一张照片: 一个被割掉鼻子的阿富汗女子。她沉静、典雅, 细致的皮肤和乌黑的长发罩在面纱下, 曾经的美丽依然可辨。 一句配图小字写到:“阿伊莎,18岁, 因躲避丈夫对她的虐待,被塔利班下令 割掉了鼻子和耳朵。”旁边还有几个大字—— “如果我们离开阿富汗会怎样?” 我无法回答。尽管我也曾离开我的国家 但又回到这片土地。我深知:语言有自己的盲区。 就像她被割掉鼻子后留下的那个窟窿,时间 在这张脸上停滞——不再有昨天、今天, 甚至明天?因为整张脸是一座损坏的钟表。 当那把刀从她鼻尖上划过,在那个 被她丈夫和其他几个男人带到的荒山野岭中 他们把她留在血泊中扬长而去。 色彩、声音全都被血吸尽。现在是全然的黑。 寂静如魔术师施展技法的短蛇 吞噬着一切动态与色彩。卡勒德·胡塞尼曾写下: “每个布满灰尘的面孔背后都有一个灵魂...... 她们的故事真实且让人心碎!”* 我只是全然凝视着那张面孔,如果 痛也是一种声波,以通过振动传递, 就一定可以借助水、泥土和空气—— 因为我听见自己行走在破裂的冰上。 合声部: 慢舞环绕脸像一只灯笼在飞旋。 在被涂上油漆的一座笼子般的剧院 向你逼近,展开的肌肤 黑暗叠起如火焰 发出高音。但舞步冲淡在阴影里! 失重的韵律像子弹在风中飞驰而后被击碎—— 静与静之间是一千种动的切换。 就像在它加速的金属尾翼螺旋浆之下 鼻梁本是一座水下的遗址: 因退潮而露出河面如一块纪念碑。 注:*引自卡勒德·胡塞尼《灿烂千阳》。 马背上的女人肖像* 那骑在马背上的女人 身体展开成一把折叠的扇子 轻轻开启,仿佛剃刀削出的骨骼线条 此刻在风中滑行,像伞 聚拢一种宁静 如上升的蒸气。但眼睛已收回视野 在每一扇闭合的窗里。 只听得见心的跳动像大海淹没过屋顶。 当她说:要为了那些交不起税收的人民 答应伯爵赤裸着骑马 绕城镇一圈。马走在考文垂城中的大街上, 一座移动中的雕塑,长发遮掩半身。 市民们纷纷躲避到屋内,祈祷, 而唯有一名裁缝 在窗上凿洞、偷窥,据说后来他便瞎了 ——视野被眼睛收回 在一张敞开的脸上。 她走过来,完成石头的盛开与衰败 像马蹄踏过坚硬的街道而没有留下足迹, 但人心的跳跃已然被拨动,汹涌 如齿轮咬合着齿轮推动舌头上的词语的波峰—— 明亮的戈黛瓦夫人 骑在马上,而马的形象已消失。 注:*诗题指约翰·柯里尔(John Collier)于1898年创作的著名油画《马背上的戈黛瓦夫人》(Lady Godiva)。 撒葱花 “草−匆−心”的组合 古老而神秘。像从冰川的高度俯瞰 一次早年的行程:自然的物、 未竟的事、跋涉的人。 又据百科记载:葱,石蒜科葱属 多年生草本植物,鳞茎单生或聚生 窄卵状圆柱。开白色伞形小花。 念出它——cōng——像耳朵被拧了一下! 一把重音琴, 它弹奏的音乐清晰地被你我听见。 现在,它被切成更细的乐段,撒在滑肉汤上。 这道川渝地区的传统菜,由红薯淀粉 包裹鲜肉片经沸水烧煮而成。我外祖母曾把秘方 传给我母亲。她再传给我。 (据说10斤红薯仅能产1斤淀粉。 但问题的关键不在此,而在最后 那一抹葱花的点缀。)在透明肉团上 仿佛是一只只动物眼睛,盯住我, 而绿色 是否因饱览了太多原野的激情?想起多年前 我坐在梯田上看外祖父母挖红薯 (四川话也叫刨红苕),他们刨,我牵着牛 在坡地吃草。一整天的快乐。 晚上又把牛牵进牛圈,拴在石槽上。 牛眼睛在黑暗中就发出过 那种绿,二十多年来(安岳−贵阳−成都−洛杉矶) 像手臂尽头仍不断涌来的潮汐。 撇浮沫 ——给林月明 起初只是一小层,像新雪 覆盖在海崖上,在水波地理般的起伏中 呈半透明色;然后是整个水面沸腾, 像八爪鱼的触须,把雪粒搓成巨型珍珠 滚动在屋顶,低沉 如在傍晚朗诵谢默斯·希尼的诗篇, ——掌握一门厨艺就好比掌握一门语言。 有经验的厨子会从挑选食材开始, 用手触摸,带一种情绪; 现在,这些我们从莲桂市场买回来的猪前蹄, 不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经水煮沸 已失去它们的形状,让我想到 大卫·弗里德里希那幅著名的油画: 波罗地冻海中的一艘沉船—— 灰色,冰层中的大海骤停;但时间 总为改变事物的最初排列,为熬制 一幅心灵的图景,以火焰的诗句为生活提速, 在这里,语言可以重塑一个人的性格。 当沉在水底的肉骨因彻底蓬松、变软, 我把锅中浮沫撇出来,倒入碗里: 粘稠而又绵密的雪山浮动 在滚烫的星空之上。我们驾驶着捕雪车 回到寂静辽阔的屋子——写满诗的一页纸—— 这里刚下过雪,我们的眼睛 是雪泥中行进的车轮,为了看见 刚装上星光的防滑链。 擀面皮 被一种水流般的情绪所牵引, 像潜艇,手掌游在河底 想要握住流水,让它在手里变硬—— 我们擀面皮。在周末,学习包馅饼。 这是关于空间的造型艺术, 就像罗丹捏着他的那些巴黎泥土 用线条围起来的半身裸像, ——皎皎若葡萄般, 在激荡如水的栅栏中 把音乐注入一个人安静的面庞。 激荡,仿佛一不留神就会溅洒出一阵泪雨来。 我们擀面皮。在面杖滚过案板之后, 手指继续扯拉着面皮的边缘,让它变薄、 变宽,低垂如白鹭翅膀 贴着沙地的飞行;指尖的浪潮叠起 翻滚在面团里,涛声推着浪花前进, 像起舞的云 被锁在树枝间的摇曳,轻盈 如唤醒一位海边的友人—— 划着小舟来见我,教授我 一种对水谈心的技艺。面皮被越擀越大, 就像月亮的倒影四周那片松弛的池塘, 在宽阔的夜色中飘荡着静默的回响—— 我们就边撒干面粉边擀,当 灶台上的炉火已被点燃,而 厨房的岸高过我心灵的岸。 切洋葱随想 对半切开的一只 像被香料浸染过的立体嘴唇 雕刻在水面上的浅笑。 那种霜雾冰冻过的寂静 每一滴汁液都源自你对眼泪的理解。 曾经是纤柔低垂的围裙 镶嵌在海的钟摆上;现在 更像是一只神的拳头被按进中年的肉褶,当 一架心的降落伞 在你眼窝一个明亮如刀刃的斜坡 变小,变矮,变低。——念出它 ——我爱你—— 声带上逐渐衰退的力 宛如被困在声音的井中: 洋葱用一个稠密、不可渗透的句子。 ——我们的誓言引诱着我们的舌头舞动。 晚饭后,我们又散步到睡莲池那边 同孩子们戏水,钓龙虾。 一根尼龙绳系住的木枝伸向莲叶间隐秘的角落。 我扶着你的手腕 (指头上还荡漾着洋葱残留的气味) 像虾钳擎着星球发光的边沿—— 有天使从天空驶过而倒影在叶片之间。 剥蒜 瓷碟里恣意裂开的蒜瓣, 一小株百合科葱属植物的球茎 曾在泥土中长成。 随手拿起一只, 那剥开蒜衣的手指实际上也拨开了雾团, 像桨推着激动的雪线前进, 倒映出银月 被推入一个时间之外冰洞。 冷——如同一群清凉的鱼 到我们掌间觅食。满口雪。 我们剥蒜。窗之外, 四川盆地下了一天的雨, 像鹤腿 踩着缝纫机。 而万里之外的雪国瑞士,我们刚从新闻里读到 一位上海女孩远赴他乡安乐死。 死,就是褪去衣裳重归土里。 厨房。晚餐。蒜。当我们为一份饺子做着准备, 我们爱它辛辣的气味 滋生哀乐 如骨刺般锋利, 仿佛听见了身体里骨骼的碰撞—— 走调的嘴吹响一座峭壁之上的蜂巢。 剖鱼 一九二六年的一天,里尔克 越过荆棘去摘一朵玫瑰。 他手指意外被刺破,感染,几周后便悄然离世。 据说在最后的日子,诗人总睁大眼睛 安静地等着。像一只鱼。 一百年后,我在阳台剖鱼, 也意外看到了那朵玫瑰——仍盛开着, 被缝在鱼骨上是鲜亮的鱼鳃。 我手指探过腮壳去摘,像从 一座古老身体的墓园 去触碰一种被雪水浸润过的凛冽; 或在哀悼时才有的沉寂中 听见乌鸫跳跃而折断了一截雪中的树枝。 来自异域的讲故事者,曾领教潮涌, 如帆的鳍割开水面:一座海, 几次海难。最后轮到自己。 为了更入味,我在鱼身上划出一道道痕迹—— 鱼是通往雪原的一架冰梯? 鱼鳞则是造冰梯剩下的冰刨花? 生物学上说:鱼没有眼脸, 所以它总是睁大眼睛。睁着,一直到 我把它放进蒸屉,就像当年 为里尔克送行的朋友们围着墓坑 站在一尺厚的雪地中—— 等待玫瑰围绕墓碑开放。 鱼,以及鱼贩肖像 我来自遥远的深海, 同凌晨第一框鱼被运到这里。 在莲桂市场的水族箱中,翻动一片湿漉漉的风景。 轻,但盛满水草以及 溺死者的回声。 细小的唇像降落伞的绳, 吊着月亮如高悬的柜灯。 当他向我逼近,雾幔遮住他的脸 黑如一幅油画的背底,被塞尚的调色刀 刮进水里。而眼睛重得像两只装满水的铁桶, 挂在肉上、电灯线上、 波浪锋芒的箭上, 沉入黑暗宛如肆意生长的荆棘林。 他抓起我,手掌滑过我的鳞片, 手指探进我的腮骨,和嘴。 像一对伤口。滴水。滴水。 我悬崖般的鳍翅却还在做一个飞行家的梦。 想着世界不过是我吐出的一个气泡。 滴水。滴水。 我被狠狠地摔上案板, 仿佛剧院里响起银色掌声, 等待—— 刀在我身上完成一曲水的奇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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