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五年第二期(夏卷)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曹僧 陆地
主编:唐晓渡(本期轮值)   执行主编:田庄

王彻之,原名王浩。1994年出生。诗人,2012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牛津大学文学博士。曾获得2019年第五届北京诗歌节年度青年诗人奖,2020年第一届新诗学奖,2020第一届快速眼动诗歌奖等。作品收录于国内外多种选本,部分作品被翻译成英文。著有《诗十九首 19 POEMS》(纽约,2018),《狮子岩》(海南,2019,新诗《丛刊》第23辑),《狮子岩:王彻之诗选2015-2022》。


写诗:就像停业的银行
王彻之


 

蜜獾

 

眼睛通红,但是决不像哭过,

却好像充满甜蜜和欢乐,

活在没有什么值得伤心的世界。

在我们的视线中,蜜獾轻快地翻动

穴居动物藏身的石块,像盗墓者

但脸上没有期待,仿佛知道

等待它的是什么。夜色中它欢快地

暴露猎物也暴露自身,不理会

洒落额头的月光,被石头扎破的嘴

露出两颗改锥似的小獠牙,

检查尸体损坏的零件。它是快乐的修理工,

虽然什么问题都检查不出。

那种甜蜜感,就像在酷热的夏日

穿着白背心小口嚼甘蔗,

连苦胆也是甜的。它把所有问题据为己有,

然后就当问题没有存在过。

除非碰到母蜜獾,否则永远懒得吭声,

不渴望任何使它精疲力尽的东西。

浑身像铁铸的锄头,它的生命

仿佛就是用来犁开大地和雌性,

把狮子和鬣狗,轻快地甩在身后。

我真羡慕,有时它就像深夜

从酒吧跑出来的小年轻那么快活,

而我不会再有了。它快活得

就像刚越狱,不知道自己犯过什么错。

它快活得好像不认识它自己,

即使是在河边喝水的时候。

它快活得就像一团世界上最快乐的黑色,

忘了命运全然由矛盾和混乱构成。


 

 

 

写诗

 

四月,天气坏透了就像

单位打你报告的混蛋,

因为看到你还活着

而且过得好像还挺好,

气得脸色铁青。乌云的横肉

遍布整张脸,几乎

要把太阳的独眼挤斜了。

凭借那点微弱的视力,

它还是每天紧盯我们,

尽管涂了防晒霜。雨落下,

就像天堂的某个事物破碎了。

好在依靠胳膊肘的力量,

如今我每天依旧

撑住脑子里的悲观想法。

像服务生端着一摞高高的盘子

迎合周围人的目光,

担心随时摔个粉碎;

在一家名叫希望的餐厅里。

但没有小费。它的广告

张贴得到处都是,

它的顾客却越来越少。

如果有天我辞职不干,

那说明它已经关张大吉。

                 ——2024/5/3

 

 

 

索维拉

 

早晨,咸水鸥们的歌声响彻云霄,

即将点燃黑如煤块的小岛,

就为让冷酷的铅云煮熟成雨。

一块礁岩像大海王国中

某个冗余机构供职的公务员,

被上访的细浪磨得圆滑。不过

好在是外省。这些嘴角溢满涎沫的潮水

冲过蛤壳堆成的小丘、扑向因夜风

的干燥结块的沙原,但无济于事。

由硬橡胶和粗麻布绑紧的遮阳伞

像矮而敦实的黑蘑菇,在远处庇护

细小如蚂蚁的欧洲女人。在这里

她们别无所求,但贪婪的雨

依旧像客户抚摸大腿。雨越下越大,

让城市与海水的界限模糊不清。

因此更远的地方,一艘海藻蓝渔船

得以随意进出灰色地带。因此大海就像法典

能随时宣判一个孤独生命的死期,

但不是刑法,而是婚姻法。

                        ——2024/11/3


 

 

 

年近三十

 

年龄的出租车载着我前进,

但我心灵的钱包却落在原地。

我的观念就像零钱,虽然

包含不同国家的货币,

却无法使用,也没有办理一卡通。

里面几张照片证明以前

我爱过几个人,但后来她们都反悔了。

当然我也是。而我儿时的照片

却因为没得到同样的保存

变得模糊,现在看不清了。

几张真理的信用卡都不再有信用,

甚至不知道银行是不是倒闭了。

如今我年近三十,在副驾驶感到恶心,

因为长时间空腹的缘故。

冗长的知识像安全带勒得我胸闷,

但解开它肯定又不安全。

还可能被交警盘问。

在三十岁的岔路,路况变得复杂,

连命运之神都得开导航,

可卫星地图也不见得准确。

喇叭的噪声总能盖过音乐声,

还能盖过咒骂声,尽管

没有溅湿他们的裤腿。

的确,除了雨刷器朝我挥手,

没有人欢迎我进入三十。

爱的车祸现场让我侧目,

革命的狂风逼我关紧车门,

看两边的电线杆摇撼摧折。

只要有点事,都会上新闻,

过几天却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在最兴奋的期待来自

也许未来是超薄的:像二维码

等候下一个收费站。只是没人站岗了。

幸亏它是按里程计费,

不是按照所有本来能实现的事,

否则我早已倾家荡产。      

——2024/2/13

  

 

 

机场

 

在南方,机场的商店都关门了,

自动卷帘门也懒得再动。新装修的穹顶

模仿海螺,但没有风把它吹响。

一颗疲惫的大脑在候机大厅睡着了,

可空姐冷漠的鞋跟

还在扎伤地砖,以模仿她们心里想说的。

不过从脸上看不出。虽然没有洪水,

可眼前的飞机依然像方舟,

前提是不考虑票价。寒意从四周袭来,

似乎为了让一个人的身体外部

变得比身体内部更冷,但根据你说出的话

使你的舌头僵硬的程度判断,

这肯定是徒劳。在南方,有时也下雪。

河流就像安全带围绕

摩天大楼的腰部,以防它从地图上滑落,

但是里面的人并不安全。

股市行情就像座椅扶手

总是可以调节,但心情却不可以,

尤其当梦俯冲向地面的时候。

好在,未来的信号马上就能恢复,

也许还有陌生来电。这就是为什么

我要离开这座城市。不过,无论去哪,

它都不见得比我们共同待过的

地方更好。虽然那里一切都不会陈旧,

无论是机场、街道,还是教堂,

甚至连所爱之人也是新的。

                      ——2023/11/24




本科时光

 

自从我滚蛋后,很多人都滚了。

路上的女孩不再是那批,那些擅长

对她们撒谎的小伙子们,据说也换了人。

某幢无形的建筑早就被拆除了。

好在,如今那里依旧多的是头脑,

没有思想,但是充满论文。

虽然有点像集中营,但隔壁却更差。

新生在老教学楼昏昏欲睡,

这是暂时的,因为过两年就懒得出门。

除非上性教育课。不过,没有爱教育课:

和前者不同,后者对找工作没有用。

图书馆外面的草地像刚修剪过,

但里面的词语正在肆虐。直到

某个人像我曾经那样变瘦,脱发,

视力模糊,忘记刚才做过什么。

当时我不明白,这是一种叫作希望的癌症。

现在发现已经为时太晚。[1]

 

                    ——2023/2/18

              

 

 

 

 

发布会

 

人群稀稀落落,在店门口闲聊,

但其实不怎么熟。在雨急切的鼓动声中,

主持人攥着手册走进来,低着头,

像送信的士兵,摸索着越过沉默的阵地,

仿佛料到了危险。几架摄影机的导弹

伸向舞台内陆,在一阵炮火之后,

就把所有人的词语在大脑结成的

松散的同盟瓦解了。然后,只剩下寂静,

无言了几秒钟。他们的眼神急着逮捕你,

逼你说出点有用的,但是失败了。

因为你也不知道,真理的高地在哪里。

诗是你仅存的地图,但绘制有误差,

那些爱的地点,全在一场战争中被摧毁了。

当然,也没有建立起一座纪念碑。

                              ——2023/10/11

   

 

 

 

十二月的哀歌

         ——悼外祖母

 

房门口挤满我不认识的人。

四周爆发张罗和寒暄的声音,

我却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晚十点半,有亲戚从外地赶来奔丧。

两个表姐扯着嗓子争论

我该把白布系头上还是腰上。

 

现在她就像家具那样不动了。

她的嘴唇紧闭像是上了锁,

但最值钱的东西被偷走了。

有人往她手心塞铜钱作为补偿。

她手臂上几处青紫色的血块

还没来得及愈合,以后也不需要了。

 

她死的第二天早晨就开始下雪,

好在她再也不会感觉冷了;

她的衣服、帽子和鞋都已经失业。

我听见母亲跟在黑色灵车后面哭,

他们作为子女的工作被解雇;

无论业绩好坏,合同已经结束。

 

因为老年痴呆,几周前她看着我

却完全不认识,后来她记得了吗?

大家都说,她死得恰逢其时,

按照习俗,葬礼只需要两天。

她死得很专业,但肯定不熟练,

那天我隐约从她眼角的泪痕得知了这点。


 

 

大雪过后

 

大雪过后,风吹过城市的发际线

以检查它的斑白,和下面覆盖的荒凉大脑,

但什么结论都没得出来。街道

两旁的树木就像骑自行车上班的

中年学者的头发,从一边倒向另一边。

几只鸽子恰好落在中间秃顶的部分,

像啄食他聪明的思想,直到最后什么也不剩。

由于缺少牧羊犬,农场中一群圈养的词语

向胡茬的铁丝网外面试探,

但首先由哈欠构成。当灵感枯竭了,

无论喉结的油田再怎么蠕动,

也不会有石油,所以废弃的泵

像一支笔插在他胸前的不毛之地。

那里曾经闪光的溪流如同

指甲缝漆黑一片,灌木粗糙的手指

用力揉着河水晃动的胸脯。

风把两岸快倒闭的店铺吹得

早早合上眼睑,好让它们

看不见经济学家看见的东西。

远处教堂的钟声响起仿佛

时间是最终的正义,列车时刻表

却显示它也在延迟。

爱人在后视镜中慢慢缩小了。

只有云团变大,肿得像脚踝,

却疾速走过这个世界,

因为已经厌倦透顶。


             

 

索维拉

 

早晨,咸水鸥们的歌声响彻云霄,

即将点燃黑如煤块的小岛,

就为让冷酷的铅云煮熟成雨。

一块礁岩像大海王国中

某个冗余机构供职的公务员,

被上访的细浪磨得圆滑。不过

好在是外省。这些嘴角溢满涎沫的潮水

冲过蛤壳堆成的小丘、扑向因夜风

的干燥结块的沙原,但无济于事。

由硬橡胶和粗麻布绑紧的遮阳伞

像矮而敦实的黑蘑菇,在远处庇护

细小如蚂蚁的欧洲女人。在这里

她们别无所求,但贪婪的雨

依旧像客户抚摸大腿。雨越下越大,

让城市与海水的界限模糊不清。

因此更远的地方,一艘海藻蓝渔船

得以随意进出灰色地带。因此大海就像法典

能随时宣判一个孤独生命的死期,

但不是刑法,而是婚姻法。

                        ——2024/11/3


 

 

 

写诗·其二

 

写诗时,

我的嘴唇紧闭,

就像停业的银行。

工作人员全都回家了,

带着上班时自己的碎片。

手续已经办完,

词语静静地躺在保险柜里,

就像亲人躺在棺椁里,

似乎和外面的世界永别。

内心的祷告声几乎让我犯了心脏病,

但不会有奇迹。我眼睛的监控

仍然记录着这一切:门口茫然失措的游客,

有的像谎言一样四散;

有的像爱一样孑立,形单影只;

有的像真理一样佝偻,头发都白了,

但是徒劳地等待着。

我的词语无法触及他们其中任何一个。

上面印着的某个人,曾在生命的

某个阶段被他们视若神明,

但他们并不了解。

现在他死了,就像一首差诗。

而评论家的赞美声仍在吵嚷。

但我不能说一句话。

有限的欢乐和漫长的恐惧

从出生起就在我的喉咙里存款。

我的耳朵就像两个派出所,

在一个做梦的夜晚联合出动,

不是向外监听,

而是向内监听。

             ——2025/1/2

 


[1] Yehuda Amichai. “A Quiet Joy”: like a serious disease that’s discovered too l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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