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五年第二期(夏卷)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曹僧 陆地
主编:唐晓渡(本期轮值)   执行主编:田庄

曹僧,诗人、青年学者,先后就学于复旦大学哲学学院、中文系,文学博士。曾获香港青年文学奖、三月三诗歌奖·年度新人奖、上海市民诗歌节·新锐诗人奖、未名诗歌奖、光华诗歌奖等奖项,曾参加清华大学青年作家工作坊。出版有诗集《群山鲸游》(2017)、《野先驱》(2023)。大学期间曾创办复旦诗歌图书馆并任首任馆长,现策划并主编独立青年诗丛“ϔ诗丛”、“ϔ专集”。 

信号塔的今夕能否连接上九级塔的往昔?
曹僧


 

苏巴什佛塔

 

携前世而来的花朵,是一枚炮弹

震颤着荒落的心的幽谷

一种颜色越过妖魔,在光波过滤中现象

在梦的跋履中,馨香而成为故人

他究竟是谁?为险难的戈壁沉默且欢喜

任由沙蜥衔着火,频闪于废墟和今昔

 

一粒砂巨大是山,一个世界短暂是风

大洋窎远的呼吸汇聚于一个颠簸的意念

司理着生生死死蜿蜒的平衡线

——山上的积雪厚了,又融化了

城外,沟渠接引甘甜的浊水

桃梨枣杏与葡萄,像鱼一样在枝头唼喋

 

熙攘的绿洲之城,我看见每一个我

高声吆喝的商贩,衣衫褴褛的丐者

权贵,奸小,宫殿里昏聩的王冠

一个个都是我,数不清的我

甚至也包括,穿越而来无所适从的游客

一种候迎有意无意,一道干脆的棒喝

 

野云拼凑出飞天乐伎,手指末法时代

方塔剥蚀、坍塌,斜道引度崇高塔基

但瘫软,像半条无力卷升的象鼻

室门黑洞洞,凝视着眼前一片尘砾

谁在此踌躇了脚步,让足迹

生长为一簇簇黄而复青的骆驼刺

 

烈焰里有个骄阳,虚空中有个力量

一匹千里驹终究要踏入万里漠

布衣麻鞋,径行独往,一种余响

在海蛤中低鸣:沙漠也是亿万年前的海

从前我希望语句像一块玉石

如今却只愿它有如潮音,破碎而永翻涌

 

2024/6/30

 

 

国清寺隋塔

 

一只灰色机械鹭掠过夜晚的居民区

楼群已是醒了,灼灼如此彼此相望的目光

一整天的僵立令混凝土发酸、钢筋作痒

 

小零件从失修的云层中稀稀落落地掉下

而移动的大地有一阵眩晕、麻木

地铁动脉内,如期而至的血栓等待排除

 

溽热何其残酷,派出的老虎格式化了

记忆的技艺。充气人不断瘫软又站立

信号塔的今夕能否连接上九级塔的往昔?

 

在无垠的黑暗中,瓶装寺庙仍在漂流

轻轻拧开盖子,还有一层雾气笼罩

你看它露水就凝结,你听它微风就诵告

 

犹如草树、岩石,形形色色的作品遍布

又像鹿一样跳跃,又像虫一样缘走

造化中,已不必在乎可曾有经典人类的手

 

樟柏和电烛相对,菌丝和光纤相伴

山谷里的智能稻谷青了又黄,饱了又饿

梅和塔在知音的故事中数算千年的雷火

 

挤进砖缝的野菊接替了斗拱飞翔的冲动

全息松鼠一边掉帧,一边上下盘查

时间的遗迹矗立,多像一座朽坏的发射塔

 

但顺着力的指引有一个开口永远向上

夜晚看见我是一个函数,悬浮于太空中

我在实数态和虚数态之间循回流动

 

2024/7/23

 

 

栖霞寺舍利塔

 

有人在无穷无尽的鬼市走

有人分解、氧化,回归于大气

人味过重的无形,压得群山喘不上气

 

洞窟内,佛的面庞坏了

像一场心理测试中,镜子里显现的模样

——如何安慰一尊佛?

 

时间的皮癣在石头表面结痂

霉菌分头行进,如同一群纳米机器人

在墙上开凿着记忆之矿

 

看,一株羸弱的树影孤立于荒漠的边缘

一行脚印蜿蜒,向着逐渐颗粒化的天边

跟随它,直到从沙丘之巅滑落腹地

 

沙漠深深的凹陷,原是凝视的眼窝

你看时,也就被看见

沙蜥、蜘蛛和芦苇全都舞蹈着趋向你

 

体内浑浊的液体变得清澈、甘甜

那些远逝而回眸或不回的瞬间汇聚

轻得像涟漪,却不可止息地扰动着时空

 

于是莲花也溶解了,在光的旅行中

来世翻涌,闭着石门的舍利塔

像挺着肚子的猴面包树醒来

 

听,山谷里的雀鸟还在给彼此传话

请静静等待台风,台风是一种巨大生物

它的眼中有另一种热交换

 

2024/7/26

 

 

永镇塔

 

云朵像蘑菇一样丛生,旋即碰撞、零落

然后是枝蔓的巨电,来自太空的菌丝闪现

轰隆隆,一台生锈的拖拉机颠簸着进前

 

向外,壮心已崩溃;向内,魔法正消退

含皱的群山被打湿了,从周遭向中间挤眉

水库是谁兽的眼珠,蒙着一层茫茫雾

 

我们走在地里,还不能知道要去哪里

鳗鱼拖着电表,在水岸的树伞下接收信号

搓麻的小浣熊赌我有一只运气的天堂鸟

 

那一种无端如梦的命名涌荡而永绝奇

像激水喷溅着年华急下艰壁之坚厉的裂隙

浇淋、渗泄、漫浸。跃水之鲸振翅悬停

 

我们走在雾里,还不能知道要去哪里

仿佛有一面看不见的玻璃隔别,一个骤然

一个闷热,一个总以为看见了另一个

 

屋顶的颜色,暗红;墙上的脚色,虎虫

这里,是林间朽坏的居所;那里,恐或

还有漫长跋涉,灌木的斜坡、丰草的抚摸

 

我们走在雨后,还不能知道要去哪里

手臂内苏醒了的蛇类,朝着食指之尖聚汇

吐出的信子是否也渴想尝一尝方向之味?

 

西边的山已拽住一个火轮,东边的影

却另藏着半盆红色铁,何来的夕阳两混沌

何以泄露了背面的世界,而在此世交叠

 

我们是谁?我们还不能知道要去哪儿

但我们要穿过水坝。水坝松动它的脊架

映现新添的伤口;水坝伸拉,令彼岸笔陡

 

无色无味的风:河狸河狸,一块桨板扇送

有谁被轻轻吹落堤坝,变成蒲公英飘洒

有谁折断盐麸木丛,摇成了招魂幡一把

 

我们要去干嘛,我们要去建塔,我们

对,是我们,无缘无故说不清来历的我们

建造了塔尖建塔身,建造了塔身建塔墩

 

草茎在积水中跳舞,地龙像欲望一样蠕蠕

砖块的节日里加入木梯的弹奏,回荡有

木还是苔藓附生的木时与众木同体的幽幽

 

我们建塔,如一首高耸的诗我们环抱它

让塔刺穿时空之膜,矗立于毛茸茸的来世

让我们的鬼哭,化为传递如涟漪的咒祝

 

2024/8/14

 

 

热瓦克佛塔

 

沙包上的柽柳,裸露的一簇簇残发

下面,沉默的智慧体在沙海之中潜泳

他们的飞船呢,他们的时空坐标?

 

无尽无穷的浪,裹挟尘的聚变和裂散

于那一方上下求索的记忆空腔

推升为鹦鹉的小螺旋,运算啊推演

 

峻风摩挲着权力的毛边,一粒砂

也会是善美的宿敌?多少时代的塌陷

造就了这慈悲的高度,这覆巢的舍离

 

胡杨叶里住着的黄金的蝠鲼,载动你我

像魔毯载动一队魔怔的商贾前行

迷蒙、丧惘,几度醒醉,又几度魂穿

 

满枝的枣果被灼得通红,骆驼刺、芦苇

我们不在却又都在,在植物体内弥散

看,预言又匍匐而走了,像个滑词一般

 

你是说,在那同你费命赛跑着的尽头

不会是同样一个仄隘的人之世?

然而那轮回中的,为何仿佛早已抵达?

 

地乳滋养的国,经书烧焚像语言的煤

我看见大地敞开深不可测的巨洞

我听见那无声的纵跃干净得犹如偏信

 

谁的尾焰贯穿了至暗,并将彼岸擦亮

雪花知道它还是心花时的模样吗?

骆驼不语,如迟钝的雷达反刍着热信号

 

宇宙何其寂寥,星辰生生死死循环

第几次了?沉睡的星球一阵抽搐

尔后,又在一片空空里重将我们梦见

 

2024/9/26

 

 

花园

 

幽暗的日子我们种花

比幽暗更忧伤的日子我们看花

我看见屋子缓缓隆起露天的高台

雄鹿的额骨,季节的跳跃

瓦片像一只只灰色的天鹅展翅飞走

 

死去的花植们回来了

那么似曾相识,又如同新朋到临

雨,就这样沉默地下起来

溶化开古代的手研磨的每一团墨

可我的扶梯呢,我笨拙的双腿

 

大丽菊瘫坐于院落,不见了逃生舱

是从哪一次时空旅行中它偏航?

盘在一堆稀泥上的天竺葵

像搞砸了一船旧货的舰队官长

耷着头,回味着往昔的失望

 

它们有时落得太远,让我恍惚

这儿、那儿,要记住的角落实在多

我的屋子拧着水

我漫延的大脑发着霉

我的小路为遗忘、愿想而交叉反复

 

柠檬树提着香气的小拳头

越过排水沟,趔趄着小跑而来

矮墙上枣树骑坐,摇着骰子

它树的角落里石榴裙还羞涩地折叠

我何以认出它们就像它们认出我?

 

一切的种子,一切消失的爱

如今它们回来了,一个个挥动手臂

指挥着雨滴,如是如是淅淅沥沥

向一个枯槁的神诉说着

宇宙的秘密和银河里它的倒影

 

2024/7/10

 

 

负隅之力

 

你阴云下的困兽,扭结着

恼怨的蠛蠓。紫云英上也有

孳蔓的你紫色的醉醺

 

世界澎濞于灵台。人群

人群中,旧相识的光子昏殆

咸涩的海麻木謰謱的舌苔

 

在蔽芾的谲诡中浮沉,浮沉而

嬗变的猫,猫头鹰,猫头鹰猴

泅游在身体内蓊薆的雨林

 

打开的梦一无所求

反听之巷为何却有,什么喧啾

拖拽了脚步的行走

 

沸卉的翠鸟,悱愤的葡萄

一片郁岪中你看见或刷新

袅娜的大象如此上升,上升

 

2025/1/28

 

 

烛照

 

有一种顶巅婪酣的缘攀我看见

光明和阴影在崎岖间别割又缱绻

有一种野马由生物吁呼我听见

低吟与吹欢掠过峻峭靡靡复荏苒

 

荧烛蹒跚,月眸的流霜也蹁跹

酩酊如一株便娟的花植特立芳甸

悬园堪窈窕,蹀躞斑斓与绵蛮

所有潺湲的时间在闲潭栖迟婵媛

 

有一种氤氲从无地萦宛,仟眠

有一对鳞翅暌淹,为此身而忽扇

但那迍邅顾瞻,又分明被梦见

良人,良人,像个反派一般迷人

 

2023/2/8,忆与甜河谈烛照,作此以赠。


 

 

金科路,或荆轲路

 

昨夜的手,摸错了点位

撩拨起的一丝情欲,使行动

乱了分寸。又一次失败的刺杀之梦

夜晚看见的事我清晨想

一只蚂蚁扛着同伴的尸首

在历史的混凝土圆桌上茫然游走

如果说这还不算直接,那么什么

才叫预言?匕首在马赛克中消融

连“刀”字的笔锋,也正卷曲收敛

喜剧演员比划着,空空的地图

展开,仿佛比帝国的小肠还要长

噫,幻想的近身搏斗竟也如此遥远

再迟,刺杀也会变成一项

卡脖子的技术。恐怕连黑客也不行

往系统里扔的石块,至今没有回音

街道已被擦除,惟有抽象的路

当初,或许还是操之过急了吧?

藏身于一排棕榈树里的燕太子低声说

每年春天,他都会飞来将我复活

而地铁语音在此报站时,我就会

回想起那个临行前一直在等待的客

我们本是彼此的倒影。总是

在急促如流水的脚步中寻觅、张望

又总是发现,周遭尽是黑压压的秦王

2022/9/1

 

 

声音

 

越过时间和花朵的迷阵

轻轻敲开心灵的金属门,来到这里

琴弦像轨道一样邀人速滑

鼓面如蹦床一般使人腾跃

调音台上的推钮,像一块巨石

而西西弗斯正是我,持续向上托举

直到你的一声呼喊钻入巨型音箱

音波环形的轰击解放我飞升我

 

这真是奇妙的旅程

徘徊于电阻和二极管的现代迷宫

玻璃隔开你我,只有无线电相连

在灼热的鸿沟上,节奏的浮桥

驯使我们一遍又一遍地同步弹跳

向前,攀越山峦起伏的隔音棉

向下,纵身急流飞瀑的像素块

尔后,黑暗包裹一切,你,和我

 

这真是艰难的险途

麦克风张开血盆大口,宛如巨蛇

朝着你更朝着我。倾声吟唱

也只能让它停在半空迟疑一小会儿

就像借来的故事也只能慰藉一小天

很快,更多的饿蛇接连出现——

那令人惶惧的扭动,像沉默的质问:

声音,声音,交出你的声音……

 

2022/11/22,玩游戏《双人成行》,赠Z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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