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五年第二期(夏卷)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曹僧 陆地
主编:唐晓渡(本期轮值)   执行主编:田庄

梁京,安徽合肥人,出生于2002年3月。本科毕业于纽约视觉艺术学院纯艺术系。研究所就读于伦敦大学学院比较文学系(UCL),博士就读于亚利桑那州立大学(ASU)东亚研究系。常居住于纽约与伦敦。获得第十四届光华诗歌奖,曾在《诗刊》、《中国校园文学》、《星星》、《青春》、《诗歌月刊》、《青年作家》、《山东文学》等刊物发表散文与诗歌。出版诗集《长夜集》(2023,团结出版社)。


一条灰蛇交配时对爱侣产生盲目的敌意 组诗
梁京

 

一个起雾的早晨,黑暗

 

首先,你要从地图上找出

我们曾居住过的地方,那座冰冷之地。

门外,径直的

两条街道纠缠在一起变成一条

我们在其中将黑暗运送,

并称它为影子。恰巧你没有的:

它知道:并

过分擅长用类似的句法:比如……省略:

一些比我们更宏大的问题:相爱。

在每一道威慑的晨光中,草叶的切面膨胀

过了今天,它们会飘多远。

我始终听见

有人说:“遗失是另一种巨大的得到”。

这么说吧:深坑里,

银箔色的汗水,小号骨骼,冶陶术,一条灰蛇

交配时对爱侣产生盲目的敌意。

一个完整的世界——

(谁又说牲口没有被赋予爱?)

它们负责创造,而我们用两根手指勾合在一起

负责毁灭。

如今,大地比想象得要更宽泛,

你的眼睛睁开,流出一条扑满蛾蚋的河。

你敢笃定吗?——在我消失前

它们让我进入,

而我不曾见过的强光强制落在你的航道上

一整个季节里,我耗尽了我的听力,

只是边缘边缘边缘。

 

 

野薄荷

 

除了黑暗,这里似乎足够宽敞

总有东西能让你快乐,就像

我们,两只精灵,

曾靠在后院的椅子上反复用翅膀煽动彼此;

镜中的火车像风带它们离去,

碾压过你瘫痪的下肢——在前方变直

挡住我的路。

我给了我自己,腾去死亡和税金外,

尖锐的生活;活着,

种植棉花,老虎,数不清的精湛的恐惧,

一些音节

今天躲在嘴里挤破另一些。

我想,只需你触碰我,激动,但不说话

等待鬼魂将我们的声音朝外打开,假如它有形象,

请说:你已经沾满鲜血,但

舔掉它并不可耻,要注意方式。

有时,你的词语并不在这……我用它刷牙

摩擦牙龈上打结的的死域,

这是我记住它们的理由,如此灵活,你笑

过了今天,大地还是今天

你的爱人把你埋入沙滩*

“它们永不再来”。

 

 

早春

 

 

二月底,康涅狄格州的国道上无雪

隔着雾,大地消失了。

一个人捧住些词,赤脚从漫着冰刺的湖区中走来

半盎司年轻的阴影低垂在她的鼻尖上,

这,短暂凝聚前的先兆,(视觉模糊)

绝望的奇迹从她死去的关节里敲着。

夜晚出奇温暖,

你无法明白的痛,它们像行星

苏醒——在肺里爆炸——这条生命的休止之河

跨过雪,干净的水;停止枪支,深奥。

这里已经空无一人,他们老了

伸出满是灰尘的手臂

像整个小镇上的任意两棵树互相接吻

而我在你的身后,众多做旧的石坑中

活着

没有边缘,声音及时从嘴里闭合

每一次,我得到了安宁,意味我失去它

由于短暂,它们并不仁慈

谁能阻止我们回去?一个人,在清晨

反复走入相同的地方,接触并返回

我们谈时

风吹干你的脸,吹皱大地上形如波浪的身体

你的虚弱,飞机尾部排放出成堆的白色

我说,被,洪水入侵的街道

我拥有过它们,一位国王,拥有。

 

 

童年,一块白色空地

——记与王家新、胡敏在格林威治村看Anselm纪录片

 

 

生活,是相当多的不和谐。

一点的乏味,水

起皮的铁扣腰带,打开,

向内弯曲

我带着它进食和写作

它带我变轻。

送我回东城的车里,他坐在妻子的右边

说——在上帝的餐桌上,他们豪饮;而

死亡,

是来自德国的一位大师——被臃肿的土层

分隔开的焚焦的

灰烬。

后来,我总想说些什么

让轮毂前进得更慢,穿过黑暗

拐进另一片熟悉的荒地——家。

 

 

好客之道

 

 

最初住在我对面的邻居死了,心脏病

我知道是死在追他:那穿戴整齐的

士兵正向他昂贵的床前敬军礼

这太可怕了,好几次

我拨通他的电话

一个过于隆重的旱季

他顶着高烧,穿黑褐色的针织背心

带我去佛罗里达

隔着植被旁弯曲的河道,孱弱的交流声

他的脸闪烁出土星表面纤薄的光

有多少次,透过浓雾,我曾抓住它

像抓住一条乱跳的鳟鱼。

我想,这是他第一次感受痛苦

他的殷勤

被巨大的钳子给钳住,就连每天给她炖羊肉的小女儿也不会告诉他;

但能确定的是

如果那时,我跟他说他即将死去

他定会和我大吵一架,然后炫耀

自己未发胖的身材,禁忌的好胃口:

至少——一顿饭能吃八只生蚝;因此,他总说

“对我而言,就寝也意味着极限。”

他得救了吗?

我不清楚,他死前有没有尝试想起

那盘被他咽下去的挚爱

他时而粗鲁的口音

大地,别致的豁口,雕塑

他繁琐的好客之道。

 

 

大阪札记

 

 

在难波的一家寿司店里

我总是想起柏林,在那时

幸子

你刚接过鲔鱼的手,辛辣得呛人。

如他们所言,

怎样才能阻止一滴水

变得干涸?俘虏盐,让它升空。

我发出过太多的——声音,它们

像子弹打在别人身上。

夜里,你

轻轻降临我

接近,让彼此变得陌生。

 

 

饥荒

 

 

初夏,早已灭绝的阳光在

我们的帽檐边飞旋

穿制服的学生

脖子因为出汗而变得光泽

至少有一刻钟

我的眼遗落到他们隐讳的性器上

唇,鼓动的

气阀,新的黑暗,生机……

我恨极了那些面带笑容的旧相片:

一个人,长久保持均衡

像一幅画

暴露它平庸的脸孔和萎靡的食欲;

而他们要去找一些新东西

例如,龌龊。

这是造物者不会告诉他的。

就像今天

舒伯特为一群漂亮的海象演奏小夜曲

干涩的吼声

迫使我的骨头在半空中降落

我明白:

我只要少许的匮乏,和一些钱

来填补我的饥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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