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五年第二期(夏卷)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曹僧 陆地
主编:唐晓渡(本期轮值)   执行主编:田庄

蒋静米,生于1994年夏,2011年开始诗歌写作。出版有诗集《互文之雪》(2016)《苦海游泳馆》(2020)《女巫聚会的前夜》(2024)。个人公众号:矮星的轮廓。


那时我们没法做圣徒像一根被拆迁的避雷针 组诗
蒋静米


 

 

幽暗舞台中,美人瓶慈悲地看着你的眼睛,

吐露关于前世的预言:天池中央,云雾之下,蛇化为蛟,

龙的前身。你摸摸额头黏滑的脓肿,放学前在楼梯间

被扫帚柄击中。而现在,它是未变幻的角,一枚青的卵。

瘦小的手,拨动黝黑的旋风,口中含着似蛇似龙的刀锋,

可——旁观者提出异议——它怎么不割你的舌头,

不坠入你的内脏,划开你的胸膛?

那刀如今在哪里?那么冷,

脏脏的嘴唇吹亮一根谎言的火柴,你多么想奔跑起来。

火红的天空,晶莹的浮萍,在池塘的肥皂泡沫中畅泳,

信号塔将要倒塌下来,惊起露水中栖息的猫头鹰。

在穿山甲宾馆,校长和异兽过登记处,

文明镜,天花板,藓绿的舌头席卷返潮的墙纸。

对面的高楼永远没有止尽,工程车伸出银白的机械臂,

谁令你在火中,而让另一些人在黄昏之外?

谁令宴席彻夜通明,而树影低垂在孤寂的水面。

盘旋梁上,趋于镜后,隐匿的金属银——

凿吧,那些纸糊的皮肤。

吃吧,那些欲望不息的脸。

血潮如赠,肉涌似沸,你的怀抱是一只温暖的浴缸,

游泳者变成泳池,肉食者变成肉,奇情故事大概如此。

黯淡眼球,纷飞泪雨,我留给你化为陈迹的蕊,

凝望遍地灯影的结石。是日,有龙衔珠飞过云幕。

不要怀念胚胎中的日子,那并非人世唯一的哭声,

不要忘记胚胎中的日子,此后的每一天都是旧历法的一天。

仙乐飘飘,以喜志哀;遁入江海,余情再不表。

 

 

再见修罗雪

 

我见到你的那天,你砍坏了我供奉的花,

尽管那是一个不值得悼念的父亲。

我不喜欢他,早逝的幽灵,却总是徘徊在我左右,

像一阵迷雾。从印刷机的污迹里,从早晨蘸的墨水里,

他总把我弄得心神不宁。后来我写了很多文章,

为了驱散盘踞在每个人头上的父亲。这是桩

坏差事,官吏追捕我,只有僧侣告诉我更多的故事。

是的,这个故事里寄寓了愤怒、愁情和明治初年的雪,

我真奇怪,为什么人们喜欢看死囚和女人杀戮,

又期待他们像雪花消失在惨剧结束后的清晨。

或许这暗示着你仅仅是一种希望,一个化身?

这是个陈腐的想象。现在结局还没有被写下,

能够继续写的人只有你。因为人无法想象非人的行迹,

因为新闻只能写下已经发生过一遍的事。

或许我该做一点真正的新闻,而人们只能称之为预言?

真惭愧,犯罪者的血让我无法变成一个真正的先知,

我知道的,父亲会从葬身的船上回来,

带着战争,大金链,鹿鸣馆片刻不停的晚宴。

我总做这样的梦,你用血浆清洗天鹅绒幕布上的污秽,

我的尸体会和父亲的弃置在一起,循声而至的警察

无法区分两张相似的脸,把我所爱的和所恨的焚烧在同一个炉子。

在那之前,他不会真正死去,至少在你杀了他一次之前,

我也是如此。父亲是一个角色,儿子是另一个。

我又走进那座没有埋葬着父亲的墓园,

忘记了仇恨,你便不再甘心活着,

没有一把致命的凶器,我就不能真正地死去。

今夜的雪,已重重叠叠落满你的衣袖,

我握紧了马车的缰绳,去出席我的告别仪式。

 

 

磁带骤停1:水獭电台怪谭

 

牠们会回来。那女孩说。其时,演播厅乱成一团。

 

化妆镜协会,水獭城的暗面,嘈杂频率

切割着蓝宝石电台:

爱人,为什么给我拿来哈哈镜?

导师,为什么我的脸不像一朵粉红色垂雨的云?

为什么,在肮脏的肉里

剥来剥去,也剥不出那个金鱼般凝结的我?

(獭们的烦恼比柳絮过敏更难熬,又有点像烤焦的水母。)

 

有人在听吗?空旷的回音拉长。

你经过一丛蔷薇,便想起无数弱小花朵的往事,

植物科医生的劝诫犹在耳边,欲医治身心,须敞开自己。

向谁敞开?重要的事都忘却了,

你的美瞳片倒映我,一只黑得恐怖的水獭,低头舔食松饼。

 

记得吗?沙沙,是否掉了整夜的落花。

毕业前昔老师嘱咐你写一篇回忆录,

你高高兴兴捧来一座墓碑,在那架隽永的紫藤花下边。

湿漉漉的头发过了冬季又将长满操场,

园丁操着厌倦的剪刀,你瘦弱的心,经不起修剪。

即使逃离锡兵的队伍,焚烧炉的门总是在随处打开。

 

有人在听吗?是谁来了,将唱片放在谈话的间隙。

实验室的松鼠每天偷走一粒睡眠药,

藏在迷宫里,过了半年,人们发现它擅自死掉了。

那半年里,松鼠仍然在塑料箱中探路、搬运锯末,

迷宫永远是新的,酒精弥漫纯白的迷醉。

寓言是为了告诉你,我伤心的是不能像你那样黯淡,

我只有一根无尽的快乐丝带,将你易碎的轮廓扼紧……

 

牠们是谁?

被如此问道的女孩解开颈上沾满糖霜的绷带,一只苍老的八音盒被放在敞开的喉咙里,另一个声音在预备回答你,而你过早地聋掉了,摔在地板上,碰一碰就变成了晃着爪子的招财猫。

 

 

磁带骤停2:泥浆杀人狂

 

盘踞公园中央,一片小而深的泥巴,

有个孩子和我一同跳了进去,来玩吧,

这里有猫眼石和发光的积木。尽管,

这只是一片泥淖。

 

你能在狭窄而沉陷的通道一直穿行吗?

脑筋急转弯,是时间?薯片咔嚓咔嚓裂在兔齿上。

逝者,对于抛出溜溜球是必要的,

否则你就会遗忘得到好运并失去它的本事。

 

一药匙玩笑融化在脸涡里,侍奉过鸢尾的手

拨弄无舌铃铛。孩子取下猫头鹰面具,

那副模样再三辨认也没有弄清楚。是蛀坏的

布谷鸟钟,仿真恶作剧道具,一小块异星的颜色。

咖啡杯沿,短短的冰棺,寂寞的雨鞋。

 

徘徊街道中央,一片小而深的泥巴,

有个孩子和我一同跳了进去,来玩吧,

这里有鹅卵石和温暖的糕点。尽管,

这只是一片泥淖。

 

 

关于一本(虚构的)当地文艺刊物的研讨会

 

 

诸君,蛤蜊并不是水豚和黑曜石的私生子,

以俱乐部艺术或石榴的特征来定义蟾蜍学,

都是轻浮的行为。宁波跟古代的

轰炸机、玻璃体、草书和赋更为接近。

 

从这点来看,对一种陌生而紧迫的幸福,

是否能给予定义的雷克雅未克性?

从朋克到天使的流变不乏争论,而

痛苦收集器的样式已深入人心。倘若界定

 

竖笛手和虚拟歌姬有文体上的共通,

无论偏向哪边,都会失去白汁意面的意义。

值得注意的是,须从草叉真实让渡到鹳鸟真实,

鹳鸟真实,即已经将全部的鳏夫番茄到了。

 

关键是:我们要摆脱电视塔的束缚,认识到

触手怪潜藏的浓汤含义,以庄严的冷凝管道感

挑战《街霸6》创作的风格和凌迟艺术。

喜剧将不再是意念、杏花和黑魔法,而

必须带着哲学的眼睛,一只过载而精确的

本地生物,系着花领带,听播客以追逐睡眠之梦魇。

 

 

章苏村的大草坪

 

你说起多年以前一个人住在一栋四层楼房,

十六个房间全是你的。

我问我有没有去过那,你说很久前就搬走了,

怪异的是我总记得第一次拜访你是

穿过深山到一栋楼房下敲门,门前松子落。

此即是雨季的恐怖之处了吧,

记忆的褶皱足以形成一座幽谷。

第二次折返你带我们经过那栋四层楼房,

以前你一个人住在这,十六个房间全是你的。

上一次听说这样的事还是在一部讲述

外星生物入侵的电影,一只庞大的章鱼盘踞在

四面皆玻璃的白色长方形大厦上。

章鱼遁入地心不知所踪,

我们此行却是要前往章苏村的大草坪。

 

 

今天读了一些陀思妥耶夫斯基

 

 

今天我们不去整形医院,今天我们不审视

“回生活以凝视”,你的余勇是

最后一根被拆迁的避雷针

时代在换,卖掉老电视里的雪花

外婆总不相信那只要五十块

五十块啊,可以让我们喝很多罐可乐

 

我知道那是你,甚至不取悦自己

娜斯塔西亚和阿格里亚是否像我与你

我们赞美,吹尽了好听话

“你的裙边是否是曳地的水晶”

谈谈苦难,谈谈脑科学和农奴制

我们又互相反对,撕碎了红笺

也倾覆薄情的杯水

那时我们无法做圣徒,也无法做小说家

把钱和爱都付之一炬

 

你是星象的奇怪姐妹

是我的损伤,我的尴尬,我的用旧了的道德

你借由隐匿在历史中的数种身份:

私生子,乡村女巫,最后一个头戴月桂的人

如今新婚纱覆盖肉身,好兆头装点了死亡

伤于哀乐,不平也不鸣

一首盛年的赞歌,是怎么唱也唱不下去

 

最后的,我写给你的抒情诗:

“在你占卜学的荒野

有什么比一起烂下去更亲密

如果这是最后一场舞

蝴蝶已经张开它最血腥的内脏”

 

 

曙光诉状

 

夜雾有荒谬之处:先进生产力的可爱

作用在肉体:我们引以为傲慢的错觉

“去掏空人们的口袋”,在美国当个寓公

测字、玄言诗和房地产构成仅剩的虚无感

 

爱情在转译中飞起。汗液挥发离群的夜

勾引天生的客体性,而公车早已甩开他奔向小康

像帝国的魂魄巡视故土,目击体力劳动者

勇猛地冲上棕榈床和洪水中数根电线杆

低速的怒吼匍匐在地面,死者代替我们

一一吐露骚扰短信中假幽默的情话

思维的排泄。这颗软弱的心

暗中变得硬而难测

该死的仍未死,该死的海潮中忍耐的红

该死的美和智慧的耳垂。切齿的私语

这副摇摇欲坠,孤寂的牙齿

 

“当初我不该指认你”,他对着笼中

潮湿发绺表演神迹的天使,缓慢加载的生物学

悔恨由于灯芯草刺在面部微微放松

针剂似的施压,注射一段完整的悬崖

一种跪倒的傲慢。灯光蹒跚中它从高处注目

 

 

乌云梦境

 

 

我从未想过在此时把它寄出:

壮烈如同幕布的眼泪,将悲剧低垂在星辰的剧场

擦洗蓝图和残杯,向洪流中的军队

分发胜利和死亡。有时则是滑稽的退场

虚弱使工作无法继续

虚弱是由于我没有吃足够的肉

劣质蛋白增殖着倦怠的动机

从悲伤的眼色中突破。我是如此不设防

……不能长久者:琉璃,水手

由于暴戾而鹊起的名声

箴言时常以诙谐曲的面貌出现

看饱食的脸,看你退步又复起的欲望圆舞

夜的脏腑无法剖白,我的亦然?

那么不及情的人呢,舌头贴向体验的漩涡

尝空间站般咸味的凋谢。月球虚晃一枪

梦想更新更好的酶。比跳水更低的迷乱

比生来如此更高速的失明

 

 

 

台风在它的阳台

 

 

皱纹在腰椎盘的突起中听到铁甲翻涌

市场昼夜的滴水声莫非也宁肯停顿

鱼尾怀想昨天,绿植接手赤贫

偶有的血,嗫嚅着吞咽迟缓的非虚构

 

看起来是建筑造成废墟。行人侧过身体

于是轻微的倾斜:早餐,价值观

颅内海潮般的低压。跨过积水

这里增长的不知道哪里在消失。随即

税务想到死亡,茫然地搓着手

 

又抖擞起来的雷和声名,消弭的是我

递过速溶的生平。二十二岁,苦于便秘

革命已失去土地,厨房在敲打抒情的宽容

走在街头有胆怯的形容

像身藏土制炸弹的配方和乡村疾病治疗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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