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狼颂

——长诗《侧峰》节选

陈依达

荒野，残碑和朽木

藤蔓如大地掌纹横亘

盐碱地与土壤的分野处

碎玻璃闪烁，戴胜鸟羽翼划过。

发自线裂纹的嘶鸣进入终极耳道

比起野兔奔跑，裸石纹理静默

自由的灵魂偏爱滑翔与巡视。

地下水，大地的静脉

不毛之地亮出生命哑谜的底牌

在撒野和追逐的竞技场

犹如风油精渗入血管。

当远星探照幽微

利爪和犬牙的光泽更加狡黠

想象黑色一隅中

冲出传说的独角兽——

符号，记忆中狼图腾的谜团

突厥人的骏马铺开草原

阿勒泰金莲花的黄色花瓣

完成经书从大自然萃取精华。

脂肪燃烧自身的时辰

平庸与骁勇之间的雪意溶化

公羊的犄角，充满抵抗狼的誓约。

鹰的俯冲，庇护所在掩护

曾以为上帝视角足以明察秋毫

今日的重负压垮死神。

内心挣扎中，某物趋于真

切记写出的诗行应言之有物

你紧紧抓牢的东西控制了你；

花非花，雾非雾

星星点点的失形之物

星光存在于你凝望的每一寸日光背后。①

当日月交辉和谐之时

人脸绽放“非苟且的姿容”。

孤狼，每个血细胞鼓胀

大地的沟壑缩小

远方马力齐开的轰鸣召唤

篝火、焦油和狐臭忽远忽近

从潜伏与耐心蹲守的位置

瞳孔之内星星不再眨眼

肥美的羔羊站在圆心

要——不要，大力深入

光阴的故事围绕巨大的本我。

一些尸骨成为年华的标配

肥油滋润兽唇和秃鹫的钩形喙。

注：

①    引自《初雪》，施家彰。诗集《玻璃星座》，329页。

2025—5—27

鉴影西湖

黎明的花朵，呼吸

晨练者马甲的风和哨音。

研磨白昼与月夜之光的水面

宁静湖水荡漾清澈的气泡

慰籍的吻并不急于奔赴，

等待情绪踏板从水波的银光起飞

世俗苦涩的秩序感中：

大悲为水绕益树根。（华严经）①

当悲悯之水和激辩之水交汇

（源头）黄山山脉与仙霞山脉峰峦对峙

漩涡中水草爬上青春肩膀般的堤岸。

拨开如巴掌掩面的梧桐叶

盆地，洗钵水，历史迷雾散开

一座断桥仿佛成为孤山与心灵之间

水路的阶梯与敲门砖。

水色中的石影——

石头挤压的时间与沧桑，

雷峰塔地宫出土的西汉“半两钱”

关于铜币价值的理解超越金属

从二叠纪旋齿鲨的牙齿化石

到杭州吴语元音的柔调

湖底淤泥沉积被清除，再堆砌。

灵感之地。灵气是露珠上的面庞

玉皇山陡坡的杜鹃花

迷眼中蓓蕾充满恳切渴望

欲望之蛇与蛇仙穿梭

永恒的爱以花的凋零成全自身。

水流急于分叉，又急于和解

构筑钱塘江大潮的爆发力

弄潮儿的幸与不幸

宣言被接纳，同时也被吞噬。

花的深沉，无言的绽放

云朵补偿西湖荷花的残叶。

西湖的美凝结一个出口

心的释放既有血色，也葱茏

船夫撑杆的姿态和专注

天光云影流泻于新的驰援通道。

水波祭献送来礼物

自我救赎与升华的礼炮声

鼓面啊，刹那人世，极乐世界

竹笛在水面挥洒透明的影子

净慈寺的经幡令水更明净

三潭印月的石塔，五孔吐密语

光影拥抱苏东坡腮帮胡须草的流萤。

注：

①   引自《以此肉身》，加里·施奈德诗集《山河无尽》，108页。

2025—5—31

弥坚

破碎的玉镯消灾

东方独特的幻象塑造审美

凤凰与仙鹤的穿透性，延绵

松岭在宁静的水面投射

沉静内敛的气质——

池塘中鱼鳍划过，若隐若现

仿佛一根针从未停止穿针引线。

从苗寨到江南的女红

手指舞动之间——

茶叶和山茶花的影子重叠

关于一台织机的记忆攥紧所有线头。

雪凤凰与白孔雀交汇

内在温存的扇形叶片摇摆

“纤细枝上灵光露珠”，在刺绣图案复活

从窈窕淑女的腰，到为母则刚的脊梁

血肉在秋日暮色层林尽染。

少女反身一跳的瞬间

天涯的肤浅被爱打了一记耳光

眼泪和口令留下怎样的记号？

当新娘的蕾丝花边成为过滤网

当新生儿的摇篮满载倒影

无忧从高岗滑落到世俗洼地。

丹顶鹤，空气中掘金的形象

犹如泰山顶旭日喷薄而出

击碎的年份留下一串脚印和数字，

走进最深处的自己

大地和命运的天幕如舞台布景

黑色郁金香，乌鸦的预言

我奶奶的裹足布飘零

狭隘的旋转楼梯上，

令膝盖发软的恍惚状态

陋习像美与丑之间的砝码

不再存在小脚波尔卡。

白发披挂伤逝的痕迹

意义的囚笼败给了失忆

母亲年轻容颜中蛰伏玫瑰石英：

我的矿藏，我的果园

穷尽双面绣的技艺，不足以描绘

内心的银河系，三分之一如黑洞

每一次自我探索的蜕变

错过流星雨点燃

沿着可观测宇宙的史瓦西半径

（等同宇宙本身的半径）

敬老院长廊的身影即将破窗而飞翔。

注：

史瓦西半径（Schwarzschild radius）是描述黑洞大小的一个重要参数。由德国天文学家卡尔·史瓦西于1916年发现。

2025—5—29

星幻曲之土星

正午太阳的炙烈切入心脏轨道

呼吸因冥想改变节奏

沉思者，在“创作的洞穴”①

精神求索犹如攀登一座雪峰

对未知世界感知的维度

内与外，水与火

求知和质疑，助燃文字和白纸。

凭借周期性裸眼观察、记录

古人把五大行星与日月合称“七曜”

木星——岁星，地支同，用以纪年

理性的冰凿抛撒晶莹碎屑。

当满月成为眼神丰沛的出口

节制的滑翔中雨燕尖叫

太阳神阿波罗的光芒

全部的美与全部的灰烬，

在浩瀚星空构筑的无限容器中

洞穴和黑洞的认知充满空白

深渊的尽头，宇宙无限膨胀着前沿

孕育生命的那些星球

面对宏大的背景——

无法阻止白日梦，它调校

我们对时间的感觉，私密而敏锐。

在云端海市蜃楼的阶梯之城

一种兴奋吸附你的专注

灵魂自由翱翔，神往之处不断辐射

当我从格林威治天文台望远镜眺望

暗流在气血中涌动

看不见银河系的璀璨浩渺

仿佛恒河边升起焚烧尸骨的烟

想象鲤鱼跳龙门的瞬间

一切界石崩塌——

推动万物的螺旋转动锥尖

能量化作宇宙子宫的平衡与爆破。

卡西尼，土星探测器（1997）

飞跃过金星，加速时借用金星引力

14亿公里外传回照片

磷元素存在于恩克拉多斯的喷流中。

人类探索欲的行动力

像腋毛中始终藏匿猫头鹰

以及技术贫瘠时代无奈的骷髅残像，

直到梦的溪流脱离肉身

梦想奔跑，不再完全受制地心操控

人们把“比肩行星的兄弟”——土星

铺垫下来，地球尘埃满溢福祉。

注释：

①   引自奥登抒情诗选《某晚当我外出散步》，第233页，奥登对诗歌《创作的洞穴》予以注释：指受难的耶稣。

2025—5—19

道与草垛

风把云朵推上浮动舞台

河流的干枯与充盈周而复始循环

从狗尾草谦卑的弧度

替天宣道的智者，

自身遁形砸出神秘的空洞

容纳火象、水象、土象和天象。

在大地的外壳之内

地核熔炉的奔涌

这股力量像太阳黑子向往逃离；

犹如龙脉安顿先帝棺椁之前

炼丹炉，一朵朵烈焰应和。

几千年的声音的花粉(特德·休斯）

在林间松涛中起伏、低吟

飘荡的黄色绒毛

填充空虚，像种子弘扬奇迹

当重力标枪把露珠投向恩宠的禾苗

沉甸甸的谷穗，丰收的月亮

外太空的陨石划破榆树叶的乡愁

磨镰刀的火星也为铁匠的风箱助力

一个思想足以令斗室蓬荜生辉：

是否古人的“天人感应”

来自一道黑色闪电化作“地光”？

清气上扬，当自然暴力荡涤尘埃

硝烟在溃散的群星下弥漫

磁场中，物质超越波粒子的舞蹈

人类格局仰仗轮子的发明

打开窗户，一棵躬身向阳的葵花

余温和夕照的晕染重塑认知的边界线

存在受到“一体化”的交织

发酵过程像豆子在容器中发芽

每一粒葵花籽成为金色胸针

近和远，生命源自斑斓的拼图

它的镜像如结晶的矿藏。

老子思想史的光谱

“道生一、二、三，三生万物”

我们专注于呼气、吸气

莲花扎根的池塘中，浊气不足挂齿

道在屎溺所指出的方向感

万物内在蓬勃的生命力

时空承蒙阴阳合抱的恩赐。

踩着层层叠叠的光影

一切被构筑、穿透、瓦解

仿佛秋后田野的草垛

蕴积湿气和热，等待火星。

2025—5—21

陶罐的证词

残片，凝结尘世感叹

细微的裂纹仿佛守夜礼的和弦

想象炊烟的拨火棍

体现“神农区”灌木丛的硬核

几万年农耕延绵的韧性，

从灶神爷胡须的黑色

一头耕牛的辛劳渗入土地。

对庄稼最美好的祝福

完成果腹之后引导一场抽象，

神性和艺术的召唤下

天地间“独苗奇特绽放”。

中原陶土的黏性——

被祭祀师的咒语点化和激发

文明纽带的容器中，感染

像极了脊背的一道光

在你以为看不见的地方笼罩、点燃；

令山谷睦然的晚钟声里响起木鱼

站在空无中，内心的迷茫

复制一个秦朝的竹简

此前鉴赏战国的铜镜和北斗星

石狮与紫藤花之间

民俗使缠斗至极的战事更加血脉偾张。

拧巴的、刺耳的唢呐声

击打的、颤栗的水缸听出饥渴

而双眼盯牢半坡村的遗址

关中新石器母系社会的瓦砾

一滴泪、一滴松脂

满溢的光终究被蜡尘封

制陶人眼中的形体圣洁而有灵气，

跪地祷告的磨痕，演变成近代的弹坑

小楷撰写戒令与白皮书

被驱逐的车轮辗过田野和城门

恐惧和忧患吞噬宁静的童年。

当燕子的翅膀轻抚石碑之顶

唐代立于长安城的《石台孝经》

四个高590厘米、宽120厘米的细石块

玄宗皇帝李隆基亲笔抄写经书：

光在平原的传播犹如巨兽的动脉

河流中尚未被击碎的骨骼沉浮。

入世奋激流，避世隐青山

盖世的雄韬伟略支撑美德的廊柱

江山社稷的月光石犹如空白

生存之地可以片瓦不留

巨鹏振翅的张力击碎囚笼。

2025—5—23

洒脱，弹性

蜂鸟悬停，如侠义之人的轻功

谁从一片竹林的兴衰看世间荣辱？

东方的杰作离不开竹影

在竹林，我们务实的秉性松懈下来

蝉鸣、蛙鸣，一只瓢虫爬行

栀子花的白属于一场空洞

像一幅扇面的水墨画

一丁点错愕的墨渍也打翻全局的美。

所有的线条，都能从竹节处转向

长出内部发力最惬意的感觉

在寂寞中褪去泛黄的笋壳。

竹林七贤，魏晋时期的名士

当岁月触觉半径中的芒刺在背

这群雅士奏琴、品酒、议论天下

高岗与塔尖的火炬忽明忽暗

黄鼠狼牙齿撕咬春天多汁的根须

在分叉的小径，从蛛网和苔藓

辨识神性何以引领人心相背

被塑造的德行，用力吸入时间

暗夜，蚀刻精神的谗言妄语突兀

缔结与绝交的风波

不止一次，被死神袭击或避难。

嵇康，我血脉溯源的乡党

“审贵贱而通物情”的情操

理性突破欲望的火苗彰显仁慈

继而更加坚定地拥抱

拥抱化作扭转命运的力道。

旱季河流两岸的洞穴

蚂蚱和干枯的芦苇一次交汇

野火复制金灿灿的“通体点燃状态”

时空用以叠加，生命用以超度。

我将长出地衣的皮肤

灰色（黑白交织）的灵璧石替换骨骼。

在《声无哀乐论》的思想中

音乐的功能：躁静与导情，

推动巨大辗转反侧后的鼾声融入月光

摆脱个体命运的羁绊

每个月夜都有麻雀的啁啾

蜂鸟翅膀催生一个草菇

我们难以成为彼此的栽培和伯乐

玫瑰之艳引向竹林深处

在世俗的世界醒来

从翠竹之巅聆听涛海荡漾

一个深鞠躬的触地，抚琴忆《广陵散》。

注：

嵇康（公元224年-263年），字叔夜，谯国铚县（今安徽省濉溪县）人，三国时期曹魏思想家、音乐家、文学家。《声无哀乐论》为嵇康的音乐美学专著。

2025—5—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