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五年第二期(夏卷)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曹僧 陆地
主编:唐晓渡(本期轮值)   执行主编:田庄

李万峰,诗人,艺术评论家。1989年生,四川南溪人。著有诗集《启蒙》《桃花》《在这个世界上是什么意思》《我不想知道那么多水果》、艺术批评文集《按摩术》等。现居成都。


李万峰诗10首

 

 

壁虎

 

这些年看上去一成不变

我认识的人还是那么几个

死了的就像没有死

其他人在玩蚂蚁搬家之类的游戏

没有叫上我

要不了多久就会垮下来的天花板上

住过一只绿色的壁虎

我们非常喜欢它

 

 

 

 

传统

 

只有那片叶子是在讲自我

掉落的瞬间臭烘烘,腐烂

永远更早开始

跟其他比起来,庄子具备血肉

跟其他比起来,何小竹的毛线

可以滚动

能想到的

都是器官

王帅要敲门了,王帅

要敲门了,王帅要敲门了

带着他的睾丸

 

 

 

何小竹王维比较

 

“竹喧归浣女”徘徊于美

临时的、官僚的响动;

“给自家的牛/照一张像”则关心人

却也不足以自豪,这是几个世纪的成就。

“独坐幽篁里”有琴和明月

“我在11月20日的上午坐着”有电话、键盘和危险。

王维好得没破绽,太容易,不免有些可疑

每次读何小竹也是这种感觉

但王维少有让语言复活的冲动

看着看着第一个结论就出来了——

何小竹所具备的当代性稍稍胜之。

王维甚至会直接挪用、模仿陶渊明

他不在乎,从而投入自身。

他的相思都是友谊。

他要牵手的都是同类。

他说出“侬家真个去,公定随侬否”

北方的云层和肚皮到现在都还在震颤。

不同于“不知心恨谁”

不同于“向阳的邀请”

王维如少女尝禁果般爆炸在友谊中

于连接,如胶似漆,“如胶投漆中”。

他的黎居士不是杨黎、杨见。

裴迪、钱起、李颀、祖三咏

也不是韩东、小安、刘华忠、乌青和离,不是石光华。

第二个结论也要来了

情感无高下,不过王维在恋爱。王维稍稍胜之。

不得不说,大家都忽略了何小竹

阳刚的一面。他一刀砍向重庆。他也暴躁。愤怒

作为创造力,使他更辽阔且更具欺骗性

作为缺憾,使他更动人。

在边关,王维十分漂亮,比如

“笳悲马嘶乱,争渡金河水”

是天赋和知识。

而何小竹从来没填补过,因为他本来就有,甚至要去克服

所以何小竹更接近陶渊明。

所以王维误会了庄子,将力不从心

当作洁白的志气。何小竹呢?梦里滚出一团毛线!

“跟其他比起来,庄子具备血肉

跟其他比起来,何小竹的毛线

可以滚动”,毛线和蝴蝶是一样的。

我们当然可以说王维没看到漆园

但没关系。我们来说古意

首先不要忽略了形式

(AI擅长近体古风,却是新诗的门外汉);

其次古意就是直白,吐出来的糜烂的脏腑

或随手碰到的石头

或天空;然后,直白中见高妙。他们堪称一致。

辛夷花下的王维与芙蓉花下的何小竹

都是在休息

流水声中的“落日满秋山”

便如理发馆椅背上那“梦露的裸照”。

王维的心愿无非“入云中兮养鸡”

何小竹切实养了狗,很多年,可小木和小可

还是送回了乡下。

“如同两只野狗/在雨中奔跑”

何尝不是王维的自由?

“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有些苍白啊

他从来都是万事不关心。

何小竹什么都关心,但看上去跟王维仍然一致

“这语调不像是白天的

白天匆忙,干燥,容易打结”。

至于出身,太原王氏跟彭水的何家

相距甚远,然而王维投降安禄山

跟何小竹舍弃副厅级左右的退休前程

难道不一样吗?时局予人的

不由人定,主动即被动,“家在玉京朝紫微”

又如何?谁能区分

美的鲜活跟人的鲜活?

其实我们不需要结论。我们不需要结论了。

翻“王右丞集”如昔日在长江的滩涂上选鹅卵石

翻“时间表”就像要在满树的橘子中摘几个下来

都不说明什么

只看需求。

何小竹就曾找到两句:

“老来懒赋诗,惟有老相随”。

一如他在迪兰·托马斯那里找到的

“太高傲了,以至于不屑去死”。

一如我们假设王维读《悲愤诗》的时候

嚎啕大哭。

何小竹威廉斯比较

何小竹何小竹比较

有何不同?更普遍的人类?本命年的

复杂性?

不需要了。喜马拉雅山顶的炮弹

跟钟南山中的灰烬、泥土

予人纹理寒毛都一样的惊诧。

这时候,“茫然无心想”,“睡是合理的/不睡也很正常”

“对于眼前的时间”

我们有的是办法。

何小竹跟王维都是办法。

 

 

成都十五年

 

从白夜酒吧到王帅的车库

从宽云美术馆到尚慕牙科诊所

从红运花园的天台到社区服务中心

看上去,大家都能享用这些夜晚

下一场雨要用多少水?

从方正街、栀子街到双清中路

交换舌头的人威胁到了自己

如果众生平等,菩萨还会来找你玩吗?

为我所用就不浪费?

最先发光的树也难说是奇迹

精英涌现与灭绝也难说是奇迹

王帅在猫眼里看到了契约的不足之处

王帅就是罗洋、刘超、余幼幼、

何鑫、柳波、马永林……

 

 

 

 

美人扭头看焰火之时

 

雕刻弯刀般的眉宇飞流而下

即时的倾斜及其指向把某些星球穿起来

又卷起来并挂起来

坐着的美人一律叫作秦罗敷

站着的美人可以叫伊莎贝尔

她们扭头看焰火的时候,心里有埋怨

谁也不知道还有哪些士兵比她们更坚毅、雄壮

暮气沉沉的骸骨围绕她们

想给她们一把痣或者一把滚烫的漏勺

她们曾经坐在爸爸的脚背上

感觉到冷空气跟她们描绘

深厚的情谊和黄金的历史

 

 

 

 

 

 

停顿

 

进电梯,盯着摄像头。

化肥厂和太阳伞

不好当现成品处理。

乔瓦尼·欧祖拉的钢化玻璃浪费

还是缪晓春的光敏树脂浪费?

城市影像妖里妖气

互动装置金光闪闪。

如果画面脏,可以去纳杰夫湖中洗洗

旁边就是和平谷。死者

跟目的——

多乎哉?太多了。

 

 

 

 

洞穴

 

这是幻境中的头颅

前后有几代人携带当时的愚蠢

跳进去。令人宝贝的幽暗和干燥

灌入喉咙并停下来

——干燥和沼泽是同一个意思。

 

他们可以用肺

来接着打磨,可以用电池

把情爱变成紫色。把玩具摔破

他们的海豚就可以放进去了。

他们胸口升起的赞叹

浓郁如液体,如石头。

 

这是东方雕像

历经岁月的洗礼,容颜如咳嗽

的动静彻底被空间吞没的时刻。牛奶

倒进雪白的填充物,二十年后,老友来访

肯定要躲起来的。在想象中假装再啰嗦几句

脚趾回到从前,变干净

但不那么清晰。

 

病人感觉自己很轻

是煤气和虚荣的混合物

飘啊飘,却连爆炸都不能。

大树倾覆

妖魔遁走

——攀登和蜷缩也是同一个意思。

 

 

 

 

安格尔的心脏

 

桌子上的箭头藏着一颗心脏,满屏像素与昔日线条

组织的邀请函藏着一颗心脏

死于卫生间这件事面临终结,但藏着一颗心脏

轮廓的完整与新疆地区的情调

戏剧性地遵循柳树发芽的急迫

给一个廉价的棋子“将”照相

勒令它长存,不被故乡的山吞没

高脚杯和长凳亦同此理,经过乱麻般的宗教意识的浇注

耸立在矩形空间如在真空悬浮,鸽子粪

掉落在它们中间,腐蚀它们对离别的理解

精密的做作可当成崇拜自然的一种形式

鲜艳得脱离人体的颜色来自前人

身处蛮荒之地,什么在压制五官

把人当学习材料处置,但不能把蝴蝶之类的如何?

它们的碎裂于书写雷霆没有丝毫帮助

人的消失却切实送出了礼物,给万物里的心脏

火钳般坚硬的忧郁是后来的,与古典法则相似

建立在一块猪肉上,省略了程序、来源和后果

一块猪肉放在无人发现的屋顶直到消失

必然已经受最壮丽的空白

废墟的残忍是发现的残忍

把峨眉山推荐给英国人的道士

曾与平常的天气交手,从而练神返虚,得以轻盈

想起挣扎于生火这件事的母亲,他专心泡了红萝卜

抄《黄庭经》时,笔锋碰烂了用作砚台的盘子

有点尴尬,但他是安格尔的转世身

茅屋左侧,一株野生的烟叶大逾牛犊

掩盖聪明的装饰品——烤馕或卤鸭翅未免又太尴尬了

那么,毕加索是下等酒馆里的破烂货吗?

 

 

 

 

仓库

 

经过浸泡的变得更白、更亮

画册我们看到了,都是用来看的

高脚杯、烧水壶、插线板、汽油桶、发泡膜、

胶带、螺丝、挂画线、茶叶

都需要经受白天的擦拭和打磨

弯下腰来,让力量均匀

短暂的

造出惊涛骇浪、电闪雷鸣

漫长的欺人于地板漂起来的时刻

电筒之橙色

也跟着跳跃

为了应对变化,各类激素蓬勃,前后总有几公斤

宣言和罪行与逝去的自身相抵扣

速度永远在加快

撞击必将发生

痕迹可以盖住,火花我们也看到了

猜测没有白费(何况其他)

14岁与人争论罗织这个词

17岁尊享上帝的服务

20岁开始了解鱼腥味

 

 

 

 

瀑布

 

昨日在身后,繁盛的金沙草

攀附于肩胛骨,葬送了许多生灵的树叶

轰隆隆,传递母亲走路的声音

不应该说什么吗只好心藏疑问

昏暗与明媚之间可以咬碎的金属

轻盈如一群妖,风妖,水妖,岁月之妖

随着过路客的注视跳跃,白色镶嵌的天空

如一团火,光芒流动

灼烧树叶间朋友结婚的消息

那是疾风的宪法,在九十年代的田野

将化作灰烬的整洁之物重新呈现

 

画匠和剃头匠婴儿般长居雾气中

在浑浊的此刻谁不曾感慨

扑克牌切割头颅之惨烈

尚未降临的疲劳拽着太阳来了

很明显有个深渊在鼻子前方三寸

那些恍惚、担忧以黎明的皮肤构成

离此刻已远却触手可及并替人做决定

世纪初我们谈到过伊瓜苏瀑布

泥泞中的鱼有穷尽,早餐午餐

都好难吃,权贵不愿做可怜人

囚徒也不愿,然而赞美需要对身体有特别的信心

 

不可预料的是种饱满的感觉

从绚丽的苍天而降又自心头涌起

每走一步都会加重,友爱如白昼抚摸树皮

医生缝补血管,偶遇令呼吸暂停

秋季让舌苔干涩,露出獠牙

则撕开长久的沉默跟话语的间隙

闪闪发光,使年幼的灵魂尖啸

刺穿塑造黎明那只手

在准备,用热水冲洗路径

或反悔,于拜访无不裨益

 

一丝道德为震荡此刻的颗粒而生

听到如看到,按说应该折返了

外界硝烟滚滚,从小卖部到快递点

检测忧郁的工具使文身活过来

龙吟凤鸣,虾米蹬腿,耗子翻涌,就在密林某处

承载不了任何东西的岛屿也在密林某处

人制造的腐臭凌驾于人,烟蒂最轻微

落到盘结的根系中也无妨

电池哗哗响,结局如何得看运气

新报纸做的风筝朝裂缝里栽

从未进入峡谷的唯有上课前那扇门了

 

洪水对过去起到了重要作用

怪石相叠加,多锋利呀

怎么用嘴把光带到柔软的腹部

又不至于产生损坏,有人野炊但不是今朝

空气中沸腾的痕迹直钻咽喉

土匪杀马的平台能否用作繁衍

梨树与繁衍相似可与之沟通

经过等待,拥挤的魔法娇嫩、晶莹

如永恒的碰撞刚刚开始,天上有云彩

地上也有,熟知利益最大化的水

不断更换形态,直到坠落——

 

开辟不反光不坍塌的空间

去音乐会,阅读,参与社区自治

颂歌之华美,尘埃的气味,否定

跟瀑布总有间隔,应该折返了

不必再接收讯息,鞋底的苔藓足慰平生

——蛤蟆可爱吧,静悄悄的

不知要往何处去

尤其是小时候

老想着去游泳

玩具、衣服、故事等

通通送给小时候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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