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五年第二期(夏卷)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曹僧 陆地
主编:唐晓渡(本期轮值)   执行主编:田庄

 胡桑,诗人、译者、学者, 1981年生于浙江省德清县。德国波恩大学访问学者(2012-2013)。同济大学哲学博士(2014)。2017年度海峡两岸十大作家(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著有诗集《赋形者》(2014)。诗学论文集《隔渊望着人们》(2016)。书评集《始于一次分神》(2021)。散文集《在孟溪那边》(2017)。译著有辛波斯卡诗选《我曾这样寂寞生活》(2014)、奥登随笔集《染匠之手》(2018)、罗伯特·洛威尔诗选《生活研究》(2019)等。现任教于同济大学中文系。中国现代文学馆特邀研究员。

胡桑的诗


 

夜宿铜锣湾

 

这夜晚清浅,正从铜锣湾

渐次展开,

内地游客,裁剪过的生活,

令他们感到不安。

这海风削的街道、

炫目的霓虹灯港湾,

携带着缤纷的信息,邀请

楼宇间渗出的陌生与绝对。

 

然而,远山温暖,

人群漫无目的,汽车

喘息在迷你酒店门口,

一扇门犹如慢慢睡去的

麻雀。人们在辞别

一个个新鲜的梦。

身份正在被发明,

这春日,等待外来者

去完成。爱恋的人,

在旅途中,一次次变得不同。

 

亲自生活

 

雨声猛烈。激情突然变形,

交通切断,访探中止,天气不可预报。

弥合我们深渊的竟是如许贱物,

和这段糟糕的时辰。

我们能追寻体内的器官,

来到不可能的场域?

唯有纷争不可饶恕。

被数据耽误了幸福和宁静。

不漏一人。在每一个十字路口,

我们都误入歧途。

诊断的不可能性,让树木摇晃不定。

煠过头的米粉,软塌塌,

这精心却失败的晚饭。

满屋子洗手液的味道,

翻译5G护航的日子,先验的证人

部署了潜能潽出的消逝。

一如晨曦中她的身影,病蔫蔫,

咳嗽的样子藏着人类的形式。

病毒蔓延时,街道凄清,

像是浪费掉了的生命和爱。

一场空气的叛乱让群鼠口不择言。

我们的肺因禁言肆意揭示真实,

弱不禁风的呼吸

毁辱了一个个午夜。

一大片不设防的雾从海上袭来,

让我们彼此变得陌生,否弃邻里,

隔离不值得结交的朋友。

粉色的楼房被吞没,

响起了凛冽而通俗的扬声器。

我们的小区风月同天。

鸡尾酒的甜腻并非千篇一律,

这个春节,离别与重逢发生了转义。

窗口的雾更浓了。脸在墙外。

想起那些争执,远如隔世的放荡。

哪怕是重症,

倘若孤身则一无所有,唯有结合。

亲自。

 

 

海雾

 

已经两天了,

窗子,仿佛是

一条大黄鱼的腹部

淌着水珠。

树木和楼房漂浮在

乳白的云里。

海上来的混沌

没有王冠。

户主们闭门不出。

偶尔几只口罩

行走在樟树下。

偶尔的咳嗽,

普遍的预防,

到处是被隔离的欲念。

一个朋友,宣告离去。

东海的呼吸,

金山的呼吸,

微弱而强劲,

不忍心相互猜忌。

一个国家的生活

需要关机重启。

世情不测,

惧怕出行。

十二村小区犹如一个缩微政府,

锁闭了一个假的时节,

这些戥不出病毒的雾

    尚未领取出入证。

 

 

树阵公园

 

走出小区,可以见到

一个健康的社会。

摸摸口罩,还在。像谓语。

顷刻,落入另一类声音。

“我去过北京了。”

 

过了戚家墩,风渐大,

海是下班的工人,

凝结着平静,穿工作服回家。

不走亲,不访友,

走在自己的微蓝里。

 

公园坐着热爱生活的人,

让人们更加渴望自己。

“每个国家有漂亮的落日。”

马齿苋,苦苣菜,泽漆,

找到了各自生长的韵律。

 

退休妇女聊起别人的遗产,

像在口头交换自己的初恋。

江湖儿女,笑傲人生。

在边界,在往昔,在塑胶步道,

继承法遭遇了一场灾变。

 

树阵规矩,如人情世故,

站成了将要出发的护士。

路边黄杨下,一张出入证

候着心中惕惕的失主。

有人唱“快乐的没有几个”。

 

打工女围坐择菜。远处在争吵,

放风筝的老人需要空气,

摘下口罩,像一尾大黄鱼逃离秩序。

“不能。”“不明白。”

就这样,静默中度过了危机。

 

两个姑娘走过十字路口,

提着六罐啤酒,撇下积水潭,

去出租房。吹一口

盘子里的椒盐花生,辣椒屑

洒满桌子。“全是假的。”

 

 

上错一个楼

 

你从绿码的另一侧

折返人间,踱过一片街区,

变得涉世未深。

事情就是这样的,日复一日。

手机上有陌生来电,

像是湖水里的

一个暗影,你突然感觉到

身上的电量不足。你相信

每一种人情和世故

都是一个体内的

旧址,你不断变换

快递通讯录,在不同的

蜂巢柜里

取出甜蜜的错误。

麦冬、紫茉莉和忍冬

如丝绸缠绕

混沌的肉体。

果香让你把明亮的

心情分发给邻居和路人。

在结霜的熟悉里,

你上错一个楼,让自己

迷失在二维码,

手里的钥匙微微颤抖。

中高风险区流动,流动,

你在本地砌了

一条绿的堤坝,

囚禁了自己的辨别力,

你漫游,漫游,

行程卡就是一个变色的家。


 

绿孔雀

——给Ma Kyal Sin(2002-2021.3.3)和K Za Win(1982-2021.3.3)

 

这个春天,就是夏天,

在核酸检测里,在安检通道里,

我们通向他人,我们走向封闭,

我们忍受着急刹车的顿挫,和手机的辐射。

我们沉默,我们牢骚,我们自我审视。

我们加速,我们转型,我们等待着晨曦。

 

这个春天,就是夏天,

绿孔雀倒下了,这只,那只。

市中心的激情从不应答,就在夜晚凝滞。

我们挣扎着起床,挤地铁,上班。

留下喜马拉雅山收拢起那些声音,

那些榴弹,那些哭泣,那些横幅,

那些闻所未闻的权力,暴力和无力。

伊洛瓦底江,曼德勒,蒙育瓦,你们的父母,

你们的自私,你们的恐惧,

你们的幼年,你们的忧郁,

你们苍白的血液,你们汗臭的T恤,

一起见证,一起倾听,守护,

这条控制论的河流,狂拍着全息的海鸥,

这数码化的民主,射穿无罪推定的头颅。

 

这个东亚,就是东南亚。

一条街道受阻,一个凌晨被扣除。

让愤怒的冠羽一根根竖立吧,

成为你们的墓碑,那翠绿的,

那黝黑的,那天真的,那愚昧的,

那来不及刻上遗嘱的、尚未苍老的墓碑。

那不接受,那炫耀,那遮蔽,那卑微的尘埃,

那无视觉的、在肌肉里灼痛的未来。

 

这个东亚,就是东南亚。

慢一些吧,时光,慢一些,忧伤。

慢一些吧,我们的误解,我们的数据。

在绝望的街头遗漏下来的迟缓里,

两只绿孔雀倒下了,倒在午后的炎热里,

倒在了我们的忙碌里,倒在了我们的点击量里。

我们的疾病肆虐,我们的订单云集。我们活着,喘息。

 

这个东亚,就是东南亚。

这个春天,就是夏天,

这个无力,就是有力,

这个作用,就是副作用。

慢一些吧,时光,

慢一些,忧伤。

 

 

躺平的人

——仿李琬

 

生活穿过你的脸,你迟疑了片刻。

你的过往,就像微卷的站台路标,

安静,内向,无用而正直。

 

在列车启动的时候,报站的声音

慢慢生锈,渗入了手机屏幕复数的鱼池,

听见一尾尾逐渐醒来却依然虚无的锦鲤。

 

日常的生活,并非那么脆弱,

就像一口蓄积隔夜热情的井,

怀着爱,和翠绿的微蓝的无奈,

哗哗的水声流向办公室,来到工地。

 

你揭示了我们身上的幽暗与含混。

尽管我们不认同你,却与你的声音重叠,

遥相援引各自的痛苦,晓得这列车

换了站台和方向。我们的幸福无所安放,

只能一站站错过,又下车折返,

仿佛不够用的时间可以随意拉伸,停顿,熔铸。

 

这稀薄的空调气流让我们不至于失温,

朋友圈里,却有抽象的生命彻底冰凉。

车门开启,人们数据般挤在一起又窸窣分离。

仿佛穿梭着跳楼的中学生,被流调的偷情者,

无法回国的科研人员。我们集体地个体失忆。

 

现在,高峰期已过,我们却都成为了你。

你自深深处卷起,你平整的印痕扩展了床的静寂。

出站口,不幸而顺从的,是爱而不能的青年,

是一辆辆故障了等着被回收的哈啰单车,

是掠过梅树让你变得正确的消息。

 

因为有太多的“你”,却不再有我。

你代替我们躺在一只只二维码里,收拢清醒的晨昏,

让我们在白昼练习站立和端坐,点头和沉默。

你每一天的平庸,是我们生命的体征,

你偷来的叹息,酿出了我们眼底的雾。

 

 

免疫之春

 

有请这个春天关好所有的门窗,

在浴缸里豢养一条涸辙而鱼的江。

有请空气足不出户变成所有的甜蜜,

照看好饭桌上所有的人情世故。

有请烈风在羊群身旁消杀所有的绝望,

让粮食和蔬菜不再犹豫和彷徨。

 

就让人们在朋友圈清洗各自的目光,

像潮汐一样相互拍打,又相互淹没。

就让我们成为蓝光中的樱树,

问候各自的疲倦,吸收各自的静默。

就让云朵隔离为一团内卷的火,

就让钟表走得像是清晨的旋涡。

 

春日迟暮,大地的核心是一个零。

吃下团购来的橙子,我们芬芳如浮生,

个性伤害了那么多人,杯子里依然荡漾着安宁。

那些忧伤的事,那团迷路的雾,

那些口角和吃醋,在我们肺部排队入梦。

 

我们吞下了最后一座冰川,

仍旧饥肠辘辘,任由血液酝酿出倾听。

耳内一座水库在上游修炼着四溢的海,

我们的身体摇曳如闸门,清冷而不想闭合,

在窗口,在手机里,轻轻地,用眺望代替彼此伤害。

 

 


 

 

 

上海进化论

 

难道在光之外,还有其他什么东西?

——瓦雷里《天使》

 

雨渗入杨浦区的夜。

门窗懒散,关闭

在吴越的空洞里。白天造访的蜂

不知去向。隔着玻璃,这五月的幽暗,

我辨认着。风扇在屋内循环着虚无。

从卧室,到厨房,再到客厅,

我的缓慢在肌肉里呻吟。

我知道,一年蓬长出了排比,

绣球花领受了春的造诣。

酸奶的冷穿过我胸口和胃里的幽暗,

抵达不可抵达的饥饿,目击冰箱关闭。

三叶虫、马门溪龙、始祖鸟

从洗手间里鱼贯而出,在窗口回忆出

一座森林,觅着食,物着色,

刷着朋友圈的戾气和流水账。

如果凝视阳台上那只中华蜜蜂,

不,那只意大利蜂,

就听得见嗡嗡声回荡在小区里,

它在萝卜花上摘取了散漫。

此刻,蜂翅也许被打湿了,

口器忆起花香,复眼解析着

三角洲的减速,太平洋的关闭。

可是,海浪拍打着三门路,抹香鲸

从上个世纪游来,身上披挂

一条旧彩虹,潜入上海的离魂症,

像一阵在数据里醒来的幽暗。

我回到了阳台,目光抚触

窗外学会了静默的金丝桃和榖树,

奥迪和奔驰。一天天,

我们测度绿的酸性,

不惜让昏睡变得昏睡,

让关闭变得关闭。

餐桌上是爱,餐桌旁是骄傲,

循环的体内是循环,

幽暗的尽头是幽暗,

食物悠悠地,收服了孙悟空。

我打开窗,空气投喂着湿漉漉的关闭。

这片刻的宁静,汹涌在358弄。

我身上的漫游在蠕动,

碰到潮汐,又缩回了壳里。

 

黄浦江边观雾

 

灯亮起来了,但雾依然那么浓。

我们拥有了内卷的静默,但无动于衷。

货轮的发动机嵌入了听觉的等候区,

准备酿造出缓慢的潜行。

吃水的红色区域,因为轻盈

暴露在人们的眺望里。

卸空的船体依然紧贴着江水,

轻或重,都无法超越生活之手的托举。

回忆,可有可无的意外事件,

像是塑料盆里的月季,一根根刺

分泌着甜蜜的敌意。有时,驻足

便催生出一座乐园。凝视,就听到了

血液的起伏。终于,我们知道了,

从未付出爱,就不可能让每一个过客

投来爱的目光。唯有冷漠的他人。

怨恨延宕,却终会像迤逦的雾,

变得稀薄,邻居一般降落在树林,

混入尘埃,四散出和解之路。

倘若爱是自私的,花朵就会痛苦,

对岸的树就会嘶喊。这满天的雾,

习惯了怀念,善于告别,在这积蓄消逝之春,

仿佛钥匙走入了人群,开启一扇

犹豫的窗,不再将根须缠绕于自己。

启程,一场如梦似幻的痛苦逐渐懈怠,

世界在变绿。囿于天地之间,扎根于复数,

我们依然缘岸漫游。在樱花落下的一瞬,

两颗露水相互接受,接受,接受。

 

 

 


评论 阅读次数: 324    赞: 0
昵称:

联系我们:tianz68@yaho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