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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溪拼图内传(节选) 孟冲之 33，安定城楼 再高一点，我就能看到自身以外的事物吗 或再远一点，我就能看到此刻以外的事物吗 从此处俯瞰泾州城外：绿油油的春小麦 泾水汀洲上的一行行杨柳，远山中 被炊烟标明的村落，莫不反射着我的自身 它们，莫不是我自身局限性的一个部份 从此刻回首：在春风吹拂的楼阁的醉眼中 拆开自己的王粲；在幽州台上突然发现自己 就是全人类，就是时空的唯一拥有者的 陈子昂，莫不是我的另一生，另一个梦幻泡影 而众我之上的我，无声地坐在蔚蓝深处 我漫长的痛苦，只是他几未觉察的一次心悸 【相关原作】《安定城楼》：迢递高城百尺楼，绿杨枝外尽汀洲。贾生年少虚垂涕，王粲春来更远游。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不知腐鼠成滋味，猜忌宛雏竟未休。此诗作于商隐就婚王氏后的泾原幕府期间（开成三年，８３８年，２６岁）。按理说，那应该是他一生中少有的得意之时，事实可能并非如此。一则他试博学鸿词科又被摒弃，二则王茂元似乎并未为他奏请京衔（这在当时算是通例），三则同僚中或有妒忌诽谤者，所以他在那一段时间的诗歌，也很少轻快明亮之作。 34，荆山 荆山在窗外。荆山从高处监视我 已有一年之久。荆山像一块镇纸压在心头 像一团冷饭，裹在胸口 黄昏时，我来回点数着这些 又褴褛又憔悴的犯人。他们渴望自由的目光 幽蓝地燃烧着，被压缩到极限的 个人空间。而我将离开他们，离开他们的 罪与罚、冤与怨、希望与绝望 我把县尉的朱印封好，准备交还给 剌史孙简——对这位苛暴的上司 我还没有想好得体的请辞 当我迈出阴暗牢狱的门槛，荆山 如一尊巨神猛跨一步，堵住我的去路 我屏住呼吸，凝视着它： 它汹涌的群峰建立在与大地巨大的联系中 它有铜墙铁壁似的悬崖，也有峰头之间 柔软的过渡。它的支脉呈现着参差重叠的复杂层次 以及，向两翼意味无穷的引申 惭愧染红了我的心。惭愧 如夕阳余晖，从荆山背后，向天空的穹顶 漫流着血红、桔红、绛红、粉红、水红…… 【相关原作】《任弘农尉献州刺史乞假还京》：黄昏封印点刑徒，愧负荆山入座隅。却羡卞和双刖足，一生无复没阶趋。荆山，今河南省荆山，在灵宝县阌乡南。公元８３９年，商隐经吏部试判释褐授秘书省校书郎，调补弘农尉，以活狱事件触怒陕虢观察使献州刺史孙简，将罢，会姚合代孙简，喻令还官。 35，悔恨 这些被称为过错的、过去的阴魂 和我一起咀嚼，行走，排泄，失眠 甚至入梦。它们不断地论证自己 非但不是过错，反而是 甜蜜的歧途，必然的偶然 是全部可供选择的错误中，最好的一个 是我之为我的、更本质的本质 也是我被确认的、最标志的标志 但它们仍然被称为过错，它们 被砌在人生中，不可更改，得不到 宽宥。它们被悔恨浇灌 肥实，丰茂，结满了累累果实 【注】：悔恨可以说是商隐一生情绪的基调，他虽然才华卓绝，但性格中确有轻浮和软弱的一面，这使他在复杂的党争之局中，常常身不由己，动辄得咎。玩味他的诗《晓坐》（后閤罢朝眠，前墀思黯然。梅应未假雪，柳自不胜烟。泪续浅深绠，肠危高下弦。红颜无定所，得失在当年。），不难体会到一种思前想后，进退失据的悲哀。 36，谷门 “能不能把诗的眼睛调低一点 从明星的“嘒”，到春夜一栋私宅上 翼然的屋脊。再低一点，从屋脊 到露湿的桂树。再低一点 从桂树，到堂后角一扇小窗里的灯 再低一点，从灯，到一张努力的脸 再低一点，从脸，到这个人的 曲背、抱膝、裸臀……” “别把诗想像得太高贵，太娇嫩 难道它只能作供品，而不在乎 积久的腹痛、苦药、一鼓作气和 排泄时全身放松的巨大解脱……？” ——随着岁月流逝，我关心头发和 大小便的成色，渐渐超过了灵魂 超过了指责、误解、或者 一个暮年朝廷内部的新陈代谢 我要写一首诗——也许不止一首 为我的动物性中最低级的本能 立传，正名。恭维它，祝福它 并且祈求它的保佑。我要写一首诗 不是献给权贵、美女、同事 虚拟的神、误人一生的远大目标 纠缠的自我，而要献给我的 谷门、和处众人之所污的厕所 【相关原作】《药转》：郁金堂北画楼东，换骨神方上药通。露气暗连青桂苑，风声偏猎紫兰丛。长筹未必输孙皓，香枣何劳问石崇。忆事怀人兼得句，翠衾归卧绣帘中。 此诗历代注家多有歧解，然最可信服的解释是作者久患便秘，服泄药后方得宽解，深夜如厕，作打油诗以自嘲。 38，给飞卿 飞卿，你还好吗？我得告诉你 一个悲哀的消息：著明去了 我们那位小个子大嗓门的 耿直的、爱争论的、才华横溢的朋友 去了。他再也不会说“但我认为……” “依我看……”这样的话了 他再也不觉得人言可畏 感谢这个辽阔的、适于流放的国度 让著明为我多活了半年 他暮春时节殁于郴州，深秋 消息才传到这里。感谢这个国度的 不同的地质、气候、人情 它让一个正直知识分子尚未兑现的自我 在不同的朋友那儿 一次次地，分批地死去 飞卿，当你读到这封信时 可能已是春天。请不要过于悲伤 请珍惜吹拂到你耳边银丝上的南风 珍惜你的牙齿、胃口、和对于美女的 自然的冲动。请珍惜自己 因为生命，只在生活中 【相关原作】《闻著明凶问哭寄飞卿》：昔叹谗销骨，今伤泪满膺。空余双玉剑，无复一壶冰。江势翻银砾，天文露玉绳。何因携庾信，同去哭徐陵。著明即卢献卿，司空图云其以谗见摈，《本事诗》云：“连不中第，薄游衡湘，至郴而病，梦人赠诗曰：卜筑郊原古，青山惟四邻。扶疏绕台树，寂寞独归人。后旬日而殁。郴守为葬之近郊，果以夏初窆，皆符所梦。”飞卿即温庭筠。 40，在一个有家伎的宴会上 他的小妾们一个接一个 从幕后飘到大厅中 五个美人儿怀抱乐器 最后的那一个 她的嘴，她的身段，就是最好的乐器 他要她们用音乐缩短夜的长度 用衣袖升高秋天的温度 他手擎琥珀杯 不时从其高踞正位的座椅上 向我投来一道占有者的 收获艳羡的目光 他微仰的姿势和酡红的脸色向我表明 衡量一个男人的成就 标准虽多，但归根结底还得看 拥有女人的数量和质量 我的胃悄悄提醒我 如果再喝上两口 就会让他的成就感获得太大的满足 我宁愿做一个偷窥者 而不是法律关系上的物主 我更钟情于征服另一颗心灵的难度 成功时心跳的速度或者 失败后沉沦的深度 而事实上我有比他更多的美人 在各种昂贵的修辞无微不至的关照下 她们的朱颜 已经摆脱了时间的拘束 【相关原作】《席上作》：淡云轻雨拂高唐，玉殿秋来夜正长。料得也应怜宋玉，一生惟事楚襄王。此诗有作者原注：予为桂林从事，故府郑公出家妓，令赋高唐诗。诗当作于８４７年。 42，万里风波一叶舟 桂水…潇水…湘水…洞庭水…长江水 水啊，我感觉到你是一个整体 是平躺在大地上的女神，怀抱着我 一个弃婴，摇晃着，叹息着…… 我感觉到我被感觉到了。我的失败感 漂泊感、孤独感，正在被体贴，被放大 我的心跳开始有了浪的节奏 我的呼吸也开始有了风的韵律 我看见我被看见了。我，在水天之间 虽然极小，但唯一。我被你看见，被太阳 看见，还有月亮，以及夜晚参差错落的 天幕上更深邃、更遥远的星体 我确认我活在一个无穷大的圆中 行踪不定，但位置从未改变 我的情感不可能仅仅是我的情感 我的思想，也不可能仅仅是我的思想 【相关原作】《无题》：万里风波一叶舟，忆归初罢更夷犹。碧江地没元相引，黄鹤沙边亦少留。益德冤魂终报主，阿童高义镇横秋。人生岂得长无谓，怀古思乡共白头。据冯浩注，李商隐于大中二年（８４８年）正月摄守昭平郡，二月郑亚贬，商隐亦失职，由水程历长沙、荆门，秋方归洛。《无题》诗当作于漂泊江汉期间。 44，致杜甫 从一簇黑云遮掩着的一朵白云中，我看见了你 从一丛酒杯磕碰着的一只空杯中，我看见了你 我说：“哦，这是你曾看到一只孤单的水鸟 和它的影子结伴飞行的河流 这是你曾从中挤压出超出于人的人性的 柏树、棕树、楠树、桔树、花楸树…… ” 我是在回忆，还是在回应一个老诗人 在一个世纪前散失于巴蜀江山中的吟咏之声？ 这无所不在的呼唤来自何处？ 如果我不是被选择而作为你的继承者 为何我总在大脑顶层听到你走动叹息咳嗽饮酒与喝药？ 如果我确实被选择 我的声音为何这样柔弱纤细阴暗胆怯含混不清？ 我是你的众多声音中罕有的未曾发出的一种 还是你的声音在罕有的质地上发出的 还未曾被倾听的回声？ 我在血液中将你树立起来 你是我的宗教还是同一个教宗的引路者？ 你超越于不朽的“不死”，还会借用何人之身？ 【相关原作】《杜工部蜀中离席》：人生何处不离群，世路干戈惜暂分。雪岭未归天外使，松州犹驻殿前军。座中醉客延醒客，江上晴云杂雨云。美酒成都堪送老，当垆仍是卓文君。 管世铭《读雪山房唐诗钞序列》云：“善学少陵七言律者，终唐之世，唯李义山一人。” ++++++++++++++++++++++++++++++++++++++++ 46，杨本胜返蜀后 他说他见过我的孩子，他说： 男孩有点瘦，但眼睛大而有神 脸上能看出我依稀的轮廓 女孩不怎么作声，问她在想谁 她只是低着头，小嘴唇咬着指甲…… 这是我与人间仅存的关系 两根线，跨越千山万水，系着我 不时地牵动，给我痛楚、安慰、希望 提醒我的活着，并给我的活着 提供更重要的理由 但我也许并不能认出自己的儿女 如果我在异地遇见他们 他们在我的名义下出生，成长 却很少见到我（他们陌生的创造者） 而今他们的母亲也久弃人世 当他们降生人间，我曾多么兴奋 我被突然扩大了一倍，两倍 我的存在的同盟体，就像章鱼 生长出更多的吸盘，可以更牢地 更长久地抓住这个世界 而事实上，这不过是孤独 分孽出三倍的孤独。我未被加强 反而被削弱，被分解，被隔绝 我更害怕死，为了被分离出的幼小的我 更害怕离别，虽然我从来不曾完整 【相关原作】《杨本胜说于长安见小男阿衮》：闻君来日下，见我最娇儿。渐大啼应数，长贫学恐迟。寄人龙种瘦，失母凤雏痴。语罢休边角，青灯两鬓丝。此诗作于大中七年（８５３年），商隐四十一，在梓州。杨本胜即杨筹，其年十月至梓州幕府，官至监察御史。 ++++++++++++++++++++++++++++++++++++++++ 4７，在荷花的窗下 这（桂叶的）养眼的绿，这（莲花的） 补血的红……仿佛在时间之外 你依然有令人烧心的美，而几次分别 我已成为生活的剩余人 年轻时，我惯于把我触摸过的事物 一概称之为“我的……” 包括烛光下你波涛汹涌的身体 年轻时，我把“我的”，当成事物的属性 到今天才发现，没有任何事物属于我 甚至自己的肉体、情感和意志 我从未拥有过你，根本谈不上失去 我们彼此经过，像两颗玻璃珠子 偶然地接近，碰撞，发出一点声音 最后还是回到各自的轨道 现在，我看到风很性感地撩开你的帘子 看到轻佻的烟飘出你的窗口 而我在楼下徘徊，卑怯于自己的羼老 再也不能给你足够强度的兴奋 在伤感的对偶中，我转身悄悄离去 不再刷新你的记忆中另一个年代的我 【相关原作】《寓目》:园桂悬心碧，池莲饫眼红。此生真远客，几别即衰翁。小幌风烟入，高窗雾雨通。新知他日好，锦瑟傍朱栊。诗作年代不可确考。商隐曾有《赠荷花》云：世间花叶不相伦,花入金盆叶作尘。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此花此叶常相映,翠减红衰愁杀人。其中荷花显系其相好，此处姑以名之。 ++++++++++++++++++++++++++++++++++++++++ ４８，与崔珏同赏落日 “从这个角度看，春天落日的位置 在紫阁峰与大罗峰之间。夏天 在大罗峰与独秀峰之间。秋天 在独秀峰与大罗峰之间。冬天最深的日子 在紫阁峰以南的山麓 向关中平原延伸的斜线上” “你可能很难相信，我所沉溺的 与落日的对应关系。因为你未能体会 它的华丽的死亡气息，它的 流露着病态情欲的庄严色相，它的圆满 乃是孤独的 最鲜明、最完整的呈现” “如果你注视得够久，就能感受到 落日是痛的。它和那 深藏在世界中心的自我 互为表里——这不是象征 也非隐喻，而只是 从视觉到自觉的潜移默化” “从未被触及过，却已经被伤害 从未被切开过，但它的浓艳 而丰盈的汁液，却改变了大千世界的表象 这一点，它与我们狭小的 互不相通的自我相比 也有着惊人的一致” 【相关原作】《登乐游原》：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 ５１，失眠 多少个夜晚，我停泊在 宇宙的底舱 与一个非逻辑的、神秘的 梦幻空间 毗邻 却找不到它的入口 恰似一个失去通关度牒的外国人 在它的长城外 徘徊 徘徊 又徘徊 我把肉体卸在 被褥和帷帐仿造的梦境中 闭目 悄悄地熄灭 大脑的宇宙中 无数炽烈、或者苍白的天体 但是我 介于肉体与精神之间的 代理统治者 仍虚弱地 像自我煎熬的蜡烛 闪烁着暗红 它不能自已地 惯性地 在思维陈旧的轨迹上滑行 一再陷入 积满悔恨之泥的深辙 【注】：李商隐诗中写到失眠之处甚多，尤其是在丧偶之后。如《西亭》：此夜西亭月正圆，疏帘相伴宿风烟。梧桐莫更翻清露，孤鹤从来不得眠。又如《招国李家南园二首之二》：长亭岁尽雪如波，此去秦关路几多。惟有梦中相近分，卧来无睡欲如何。 ++++++++++++++++++++++++++++++++++++++++ 5２，长平山的礼佛者 一柱香静心向上的力量，来自于它 从头到脚的、缓慢的死 当我把你含在嘴里，合在掌中 我的头顶是否也有青烟升起？ 我，一个不及格的儒家，浅尝辄止的 道教徒，拜伏在你（一个天竺人）面前 是因为唯有你，有可能取消 “我”，压在自身之上的重量 我寻找创造者，找到的却是终结者 我一心为我，现在却宁愿交付你 我用金粉在岩壁上勒写经文 不是贿赂你，而是为了削减我自己 但我知道我只要还活着就免不了 还要说“我要”、“我想”、“我认为” 只要还活着，你就仍然是 一个无家可归者可望不可及的家园 【注】：张采田云义山居东川，颇耽禅悦，于长平山慧义精院自出财俸特创石壁五间，金字勒《妙法莲华经》七卷，启仲郢为记文，见集中，亦当在是年（大中七年，８５３年，杜牧卒）。 +++++++++++++++++++++++++++++++++++++++ 53，苍蝇与梅 她21岁，我可以做她的父亲 她有一个官妓通常会有的身世和举止 她的容貌也不会亏待 那些通常用来描写美女的辞汇 她的心在举起的酒杯中荡漾 清脆的碰击，像诺言 或者大庭广众中公开的秘密 她一饮而尽，但我的杯子晃动着犹豫 我听到了腋窝中汗珠的嘀嗒声 它们从玉米须黄的腋毛上粘乎乎地流出 暗中加剧着我的怯懦和惭愧 是的，我老了，虽然我的年龄 并不妨碍我在诗句中添加性的暗示 但我已经很久没有 无故延长小便的时间了 我的皮肤，相对于穿着它的肉体 日见宽大，而且陈旧 就像苍蝇与梅，我们不属于同一个季节 我怎能从她的青春中 找到一个久逝的亡灵？ 而她又怎能在我——这座生活的废墟上 获得押韵和对仗的安慰？ 【相关原作】《代魏宫私赠》：来时西馆阻佳期，去后漳河隔梦思。知有宓妃无限意，春松秋菊可同时。《代元城吴令暗为答》：背阙归藩路欲分，水边风日半西曛。荆王枕上原无梦，莫枉阳台一片云。此二诗看似咏史，实暗写柳仲郢欲配官妓张懿仙，而李推却之。从诗中看，张似颇有意于商隐，而商隐自伤老迈，且犹恋恋于王氏，不欲另谋新偶。 ++++++++++++++++++++++++++++++++++++++++ 54，低级趣味 我学会了原谅这小小的乐趣 当空虚与厌倦袭来 当时间不可弥补的空间和 空间不可弥补的时间 阻隔我 这失去对偶的老迈的小动物 仍然会感到饥饿 我必须亲自喂养它 让灵魂稀释的过程免受它的骚扰 也让它获得 像腐败植物冒出的幽蓝火苗一样的 微弱的满足 我不再谴责它 而越来越倾向于把它 当作一个低级趣味 但不乏小恩小惠的亲戚 我不再指望它变得稍稍高尚一点 也不再担心它的风浪 动摇我的生活—— 那唯有死亡方能治愈的疾病 【附】：在重量级的中国古典诗人中，也许李商隐是唯一一个时常流露出低级趣味的诗人。他写如厕，写偷情，写嫖妓等等不一而足。所以千百年来，他的人品一直是一个重要话题。然而，从现代人的眼光来看，似乎正是这一些低级趣味，使他具有了迥别于古典诗人的现代性。 ++++++++++++++++++++++++++++++++++++++++ 56，给儿子 孩子，你出生半年后我才认识你 我在你的脸上寻找我，可是我从未得到 精确的满足。瞧她们说的： “这眼神，这额头，这嘴，简直和你 一模一样。你感觉不到是因为 你的眼睛住在脸上看不到脸 就像你的心住在心里看不到心” 两年后你已会指着自己的鼻子 说：“我，衮师。”但不肯喊我爸爸 我问你从哪儿来，你就拍拍妈妈的肚子 我说你是厕所里捡来的孩子 你愤怒地瞪大眼睛，斗牛似的拱着前额 迅速涌出的泪珠 让我惊讶于一个孩子对于源头的敏感 你究竟从何而来？当我的目光遭遇你 对立的眼神——那另一个自我 放射出的排外的光芒，我怎能肯定 你是我的作品，是从我之中分离出来的 永远陌生而又无比亲近的另一人？ 我的灵魂，在何时，又是如何分割 把其中的一份交给你？ 现在你九岁了，你一天天征服我 改造我，把我变成你的仆役 把你的安全、幸福、前途 变成我凋零余生的、几乎唯一的目的 可是我的心中仍然充满了疑问： “你从哪里来？你果真是我的将来？ 而我，果真是你的过去？” 【相关原作】《骄儿诗》：衮师我骄儿，美秀乃无匹。文葆未周晬，固已知六七。四岁知名姓，眼不视梨栗。交朋颇窥观，谓是丹穴物。前朝尚器貌，流品方第一。不然神仙姿，不尔燕鹤骨。安得此相谓，欲慰衰朽质。青春妍和月，朋戏浑甥侄……。诗甚长，未全录，约作于大中四年（８５０年）时商隐三十八岁。本诗所拟时间则在大中九年（８５５年），商隐四十三岁。 ++++++++++++++++++++++++++++++++++++++++ 57，朋友 “那时候我以为我是最棒的因而 我的朋友也是最棒的……” 当回忆不小心流到这儿，就像河水 柔软的腹部被尖锐的石头划破 我的眉头皱起来，我渴望 一股远为强烈的思绪将我淹没 “那时候我以为我和朋友 是同一创造物的、不同的器官……” 也许是的，他们的确已成为 我的青春的阴暗面，我不可更改的 谬误的一种，我自身的 不敢正视、又无法消化的部份 “检讨其因果已毫无意义。它或许是 必然过程中偶然事件之间的联系” 【注】：商隐一生，交友不可谓不广，然命运播弄，待之以诚者多早逝或屡贬；虚情假意者却扶摇直上，弃之如敝屣。 ++++++++++++++++++++++++++++++++++++++++ 58，枯荷祭 我哀悼这枯荷。春天，当她的生命 从牛角尖中钻出，虚无与悲伤 就有了迷人的色相。经历了夏天、秋天 碧绿的琉璃、雪白的心 最梦幻的时光里孕育着死亡 我把枯荷当成你来哀悼。因为 直面巨大的、真实的痛苦 诗歌那样苍白，做作，甚至荒唐 当痛苦，在回忆中转化为腐败的养料 语言，才渐渐派上用场 你曾经那样羞涩。开始的两年中 你从不肯让我，借着烛焰 把你的裸体欣赏。似乎我仍是个陌生人 是探照你的灵与肉的 一道令人不安的光 多少次聚散，你才慢慢地 不再回避我，当你沐浴，便溺 或者更换衣裳。就在我们成为真正的 并蒂莲的时候，你遽然凋谢 留给我一茎折裂的荷杆一样的断肠 我哀悼这枯荷。我久久凝视她 就如我闭着眼睛，久久凝视 内心死去的地方……生命，青春，爱情 这惊艳的幻像，经历着变化、劫数 复归于原初的虚无与悲伤 【相关原作】《暮秋独游曲江》: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此诗叶葱奇定于大中十年（８５６年），商隐年四十四。王氏卒于大中五年，至此已五年矣。 ++++++++++++++++++++++++++++++++++++++++ + 59，给弟弟羲叟的遗言 我的日子不多了。这些天，我总是 梦见父母、姐妹，还有你嫂子 他们领着我走向一个个陌生的地方 半路上，又无缘无故地把我抛弃 我们一生的损失是这样多，很快 我又会成为你新的损失。哦，弟弟 除了这对小儿女，我别无交待 我只希望你，从一个好叔叔变成父亲 我已理解了我以为我永远不会理解的 也接受了我以为我永远不会接受的 我悔恨这么多年中无谓的悔恨 反而怀念那些错误，它们是无辜的 除了一个错误，真实而致命： 我从未把自己的天才，当成额外的恩赐 而是愚蠢且固执地，把它当成 获得恩赐的、必要甚至充分的条件 【注】：商隐之弟羲叟，生卒年不详，于商隐得子之年进士及第，从辟任河南府参军。集中数有提及。商隐尝为之作诗文以谢主考官。 ++++++++++++++++++++++++++++++++++++++++ 60，最后的春日 这是最后一个春天的一个晴日 当李花像头皮屑一样飘落 从温凉的东南风中，我感受到了 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抚摸 他们把我抬到院中，与太阳作 没有再见的告别。除了疼痛与悲哀 已经没有什么属于我。我与自身 之间的合约，正渐渐失效 但我仍然陷落在自身麻木的 皮、肉、骨及其附属物中 就像这些皮、肉、骨深深陷落在 疲软的病床上塌下去的部份 循着微弱的呼吸，我寻找着 生命的源头，以及灵魂的出路 我找不到。我只能在孕育死亡的腹部 找到决裂和执拗的挽留 现在我明白了什么叫“天地不仁” 我与物的分别，很快就会消除 ——它或许从未存在，而只是我 过多地重复“我”，所形成的错觉 【注】：商隐卒于大中十二年（８５７年），寿四十六，注家多有考证，但未详何月。唯从崔珏《哭李商隐二首》中有“词林花叶三春尽”一句，似可推断其逝于二三月间。其存留之最后诗作中有《正月十五夜闻京有灯恨不得观》，可知其正月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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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五年第二期（夏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