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五年第二期(夏卷)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曹僧 陆地
主编:唐晓渡(本期轮值)   执行主编:田庄
王君,曾用名楠铁,九十年代起活跃诗坛,曾出版诗集《霞光的极端》。作品散见各个诗歌选本。2016年重回诗坛,正在写作两部有关天堂和地狱的汉语诗集。
王君:婴儿易


婴 儿 易

 

王 君

 

月夜:姬昌离开朝歌

 

1

如果把死者的人头换在他的头上,

月光是灰白色的,对应于阴间

人们说出的话就是词语曾经消失的意义。

说的话越少掉下的羽毛就越多。

 

如果死者是伯邑考,他从若干年后

骑马,骑白马,飞奔回来领取“考”

这个青铜的名字,月光就是丝质的,

有一滴眼泪对应了丝荼蘼的软。

 

从一团惶恐的软里升起一团

羽毛乱飞的光,为了让眼睛适应光

光是圆的,而为了让光适应眼睛——

目睹的人,如此之黑,站立在光中

 

他不需要光源。圆是白的。

 

2

满月照耀着他,如此贪婪地照耀着他

他哆嗦着,缩小,删除,精炼为一个婴儿。

婴儿的眼,看见的月亮

是灰白的鱼肚白——

 

他就是那条鱼急需呼吸的塑料鳍。

 

3

月光下,从微风里交谈的棠棣之花的

细声里,他辨认出了儿子的手指。

低语,发出的电子光波,在大地起伏的

曲线上扩散,抽象为一种神秘的天意。

 

4

嚎哭分为几种类型:对着月亮哭直到把

月亮哭成墨汁一样的红色。

 

在身体内部,压抑住惊悚,把惊悚

压紧,坚固成一个实心的

精神状态:

 

如此,月亮从脑垂体升起。

嚎哭,是那些没有被记起的

死去的月亮和没有升起的月亮。

 

5

他的两个活下来的儿子簇拥在

他的身旁。就像两轮刚刚出生的初月。

而他自己则是一只衰老的雏鸟,

耳目惊骇,把月亮飞成一个内心的鸟窝。

 

6

朝歌在身后已经越来越远。

奴隶们的闷哼被深埋进一句卜辞。

 

他携带着此刻的圆月向着周原狂奔,

整个世界显露为一个象:

群山之下是涌动的阴。生门。

死户。枢纽在暗中观察并提纯

父子三人为一股上升的气流,

 

他窥视到上帝的内脏。

敏感的锋利,他在交感时多么无力

 

7

接近,接近龙隐忍的脸。

君子,闻到至阳之物

散发出来的花蕊的纯阴气味。

一个巨大的肉身子宫

倒挂在玄黄的蒸气中。

他进入,或者被一把拽入

 

从大地无中生有的阳,

刺入上方,那昏暗而浩瀚的器官。

云何吁矣,我心伤悲。

 

2023.6.22,端午节

 

 

 

君子征凶

 

 

整整两天才有人注意到他的“征凶”。

出租屋的庭院深入到十年旧沙发的

高隐,没有人去敲开他的门。

 

直到他可能的折射使空气充满沉香。

五月,杂交鹅掌楸,开出橙黄色花蕊。

累积太久的物质被称为灰尘。

 

铜制把手上的斑点正如窗外

白色夜猫的鼻梁上,一道如玉的伤疤。

你靠近,它呲牙,切入到你的退缩

 

和不安,完全有别于你的认知,

它,运动的镜头,一种仙术,

引诱着你,看向灌木丛外。

 

两天以后他们向保长描述,重负

被减轻之后,光从脸部下滑到下体:

他在,但是赤身裸体,他死了。

 

肉体把空间切割成固体的方块,

黏连在他注视的上方,抽屉里有五包

镇痛剂,他在“凶”之前大口地吞吃不痛。

 

七八个衙差在两小时后进入房间。

“只是预防,”他们背着大葫芦的丹药,

东南西北,四个仙界杨枝细撒。

 

三个房间都被章鱼一样的粘液布满。

大海的白床单。喉咙的鳍。深度

潜水,地板的细纹需要下沉才能看见。

 

泡沫的痕迹,有所疑也。擦拭之后

形成一种忍耐的宁静。既然不能轮流

去死,那就轮流打开窗户。

 

2022.5.25

 

 

周文王的地窖

 

 

1

狄蒿,狄蒿,秋天的狄蒿

野香浓烈,闻见一个缓慢移动的

人形山峰,扩张而内收的气息

加农炮隐藏进蜻蜓的短柔毛

坦克搔首,踟蹰,伪装成蝗虫飞入

黄昏的耳朵,听见构树打着节拍

急行军的一浪高过一浪的

微细扎根声,水从地下岩石的胃部

向上运动,当它们形成喉咙

上帝,以及护佑商族祖先的众神

从天空张开的嘴唇里

说出无声的鸮鸟

周人的祖先

化为若淡若无的云形

在更灰白的狄蒿草尖

撰写着只有山蒺藜才能看懂的

加密密文

 

2

狄蒿,狄蒿,秋天的狄蒿

黄昏在松树皮上蹭掉了一块

琥珀油脂,气息窒人

杂草丛外的眼睛盯住的

不是麋鹿而是思神

强烈的寂静吞吃掉一个羌人的

警觉,他沉迷于丰满的鹿臀

闪电花纹,在昏暗的光线里

显示出一个悬崖般的暗示

他一脚踏入这个危险

紧张地等待着那张猎网落下

千里之外,正在被献祭的人牲

咒骂着翻滚的云层

 

3

狄蒿,狄蒿,秋天的狄蒿

摄像头燕子,捕捉到一团

逼近的气流,存念、密祝

停步、呼吸,他靠近地窖

从气流内部激射出一道

更为炽热的精神激光扫描了

燕子的神性内脏和脑部神经

他从中抓取了他想要的并

拷贝在穿过树叶的风中

 

4

狄蒿,狄蒿,秋天的狄蒿

天意,偷窥着这个偷天的人

翻开地窖的门进入危险的禁区

纣王的王气以飞鸟为翅

从殷都北上,到达周原之上

伯劳们,被撒到松树隐秘的枝头

一个从灌木丛内部滋生的

瓶状空间向上收拢

隔绝了狄蒿的香气,沿着

木制的梯子下行,密室里

都是用来占卜的龟甲

王阴沉地盯着壁龛里

阴阳未定的油灯的灯影

他发出了一声惊雷般的咆哮

只有暴涨的火苗照见了

王朝被挑破的脚筋

微雨浇灌丧尸,无物

使用了他和他的手

那永生的甲骨裂纹

以神一样的语气

说出天意没有被说出的天意

 

2023.6.25

 

 

 

苏东坡之死

 

 

他面临的最后一个问题是如何

写一篇悼词,不是给自己而是给池塘:

池塘如何看待一个被空挖空又被空

填满的人?飞鸟对这个问题的回答

是继续阻止自己成为自燃物质:

以冰的姿态在凝固的石英岩里呼吸废气

……此语不受。苏东坡转过头

问鸠摩罗什,咒语可以分解为元素吗?

 

鸠摩罗什回答以虫子啃咬树叶的声音:

生命起源于一次强有力的凝视,

在凝视中,元素以空气的形式

被呼吸进眼,是人眼区别了人和物

而不是肺——苏东坡的语调变得

急迫,眼中之物如何变为物中之眼?

也许只有物可以永恒……

径山寺维琳长老俯身在东坡耳边,

“端明勿忘西方。”东坡竟然也使用

鸠摩罗什的虫子的沙沙之音回答:

 

“此处着力不得。”钱世雄在旁凑近

大声道:“至此更须着力。”

将死者闭眼。耳边的声音极大,

但是在听者的神识却极为遥远。

生命会渴求自身的盲目,会直觉地

听从有意义的空间的召唤,从而

把虚变为实:如此盛夏,池塘如何?

将死者的一丝神念,以无距的近目

 

一览无余阳光直射下的水面。

两只水虫在水面舞蹈,伴随着

风的动作。青草茁壮但是已经泛出

微黄的根部,在更深的水下,

腐烂的根茎和沉入水中的枯枝纠缠着,

在夺目的强烈之中一只萤火虫

飞舞,发出更为炽热之暗光。

 

这二者的关系如何?死者突然想起

另外一个更为重要的问题:

心神会去往哪里?当他说出这句话,

或者当他问出这个问题,

问者随即醒悟:着力即差。

死者于是失去了心神。

 

2024.2.19

 

 

 

张三丰阳神出游2024

 

 

 

大气层内,密如墨点的小冰晶结晶体。

一个强力意志,吞吐着一个巨大的雪的天意。

 

1359年,元惠宗至正十九年,113岁的

张三丰,阳神出游到2024年长江中游的

一个小县城上空。神识还回荡在此时与彼时的

互相辨认,三丰先生已经诧异于

时间竟然如此封闭。飞鸟,

在急速撞击空气的内部

 

在已变为混凝土结构的此巢穴内,

三丰先生拦住了一个外卖员,

他们探讨了关于虚无的问题——

 

外卖员飞鸟解释到,虚无的本质

是飞行速度问题,如果不够快

物体的内部结构就会非常牢固:

他呈现为它。但如果速度快到足够大,

光明小区一单元402,在光速里,

只有光没有光明小区——

 

为了进一步解释何为真实,

外卖员指向天空中激变的涡旋。

三丰先生目睹到高速公路上狂奔的车流,

 

他们被时间限定在时间流逝的

流逝之内。在此巢穴内,天意

 

不追求气韵只追求具体的形式:

水泥的鸟意被浇铸为稳定的结构,

在芦花的裙摆里白雪是不能用来演奏的。

 

97号汽油适应于压缩比高的鬼魂。

松树已经不会有再人的哀嚎之气质。

而人如果望向松树树冠更高之处,

树枝会变得比滚热的金属还硬。

在古代的黑暗消失的地方,

人和神仙的区别,正呈现为

人越来越站立在当代的黑暗之中

 

不能自拔:一辆巨型卡车射过来远光灯。

 

2024.2.20

 

 

 

孔子占白贲

 

 

1

太平洋北上而来的水汽掠过

航空母舰的甲板,海鸥的鸣叫有着

青绿色的皮肤。三千年后

气候变冷,西伯利亚的天鹅

会来此地过冬,他们带来极寒

之地粗俗的方言和骚媚的

大提琴眼神。此时,鲁公

正和群臣宴会饮酒,地委书记的

红色鸟喙,醒目。松树

讲述着祖先曾经使用的亡魂语言,

从那密不透风的野葡萄藤蔓。

 

夫子微醺。占卜用的短棍

带着刚从大海爬上陆地的

活鱼的余光。因为缺氧

产生了那种逐渐变弱的光泽。

姬昌曾在殷的天牢里演算月光盈亏,

从隔壁有时会传来利器

切断脚踝的声音——啊!

 

2

手心沁出了汗。他的耳朵

捕捉到夏虫初鸣与嗡嗡嘤嘤的

人声的区别:清亮之中隐约有嚎叫。

嚎叫的,使出洪荒之力,却于

倾听者,几不可闻。初春,

八十个美女被送到鲁国。

 

手落。卦出。第一爻,“━”,阳。

夫子喜。无音之处,极难辨认转折,

他感受到了时空的某种回应。

瞬间,他感觉到对象的物

是一个模糊的整体: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但是他似乎有一点点冷。

 

他需要第二个爻来为难以感受的美

取一点暖。六二,“--”,阴出现。

手颤抖,迫不及待卜出第三爻:

 

九三,“━”,阳。雄性

词语“高声”从自身里生下了

雌性词语“低语”,“低语”转性为

雄性词语“倾诉”——他听到了

其中,风和灵魂之声的不同。

 

这正如一个力出现了,

会包含相反的力。

又从自我诞生了另一个自我。

 

3

他倾听到内心如蝉鸣那样的

回音,此刻,通过摇曳的灯火

树影,被投射在祖先的山体之上。

月光移走,树影之余影

如籀文,他尝试阅读其自身

自过去投射过来的

斑驳里的残意。迎头,

他被暴雨的马蹄声

裹挟进夏天的潮热里。

 

4

六四,“--”,阴。出生了词语“急促的倾诉”。

从急促里出生了词语“肃穆的倾诉”,

但肃穆之意可有?他要去抓住那些意义,

一只蛾子直直地撞击在他的瞳孔上,

他凝视,飞蛾粉碎。

 

一种巨大的力从六四和六五的内质里

抓取出了锦丝,他依此来编织他的想法。

他甚至进入到单细胞的内核,

太空时代的氨基酸和话语保鲜技术,

他得到了九五,“━”,至阳,一种

意欲获得本质的力量。

 

5

但斑驳稀薄。窗外,

帝国的泰山山脉,隐没于黑暗的

不可数。兰草在极细微的意念中

呼吸,并燃烧起来。

其香气极细微。并没有白烟冒出。

精神已死。夫子得吉卦

但亡魂用来交谈的雨声,

已经寡淡而稀薄。

 

6

夫子意难平啊,意难平。

 

2023.6.12

 

 

 

悲墙——为王子璇画作《悲墙》而作

 

阿拉阿拉阿拉惹,有一天

在芒康县嘎托镇,她突然听见自己的

另一个声音,从那些沉默的吐蕃时代的

石刻雕像里冒出来:这些魂魄……

低语。如此低的低语。

从西藏正午过于灿烈的阳光里,

眼神,直射向天空中的一只秃鹫。

秃鹫呼吸到石刻此刻在红杉里的喘息,

 

石像也吸入了秃鹫的晕眩感。

在一种超自然的大脑窒息中,

石像瞬间抓取到了她——

他们把她从人群之中以涂抹的方式

把她从意识的画板上显示出来,

她感觉到在一种战栗中被刮削的……

 

酸。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他们在酸的硬度之中消失的,竟然返回

她身体以柔软?阿拉阿拉阿拉惹,

她在恍惚之间。西藏红杉使用了

她的恍惚,树影婆娑起来。

 

她挺拔。被重新注入了神性的花岗岩

具有了人的情绪,那些亡魂

乌泱泱进入到她意识的林中空地:

“为我们画一幅画怎么样?”

 

“为了完成这组作品,

她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

连睡觉的时间都不愿意停下来。

虽然绘画的过程是如此迅速,

简直是下意识的动作,

但身体骨骼所受的影响却格外剧烈。

当她完成之后,她的胸腔

也成为岩石没有被改变的那一部分。”

 

你怎么可能表达出来不可表达的

东西?甚至她都不知道为什么

她是下意识的,她下意识地使用石刻工匠

才使用的尖硬刮刀来刮出来这些拥挤

在虚空处的亡灵:看上去,亡灵

不是原来的亡灵,你呈现出来什么

他们就是什么?而她本人

 

阿拉阿拉阿拉惹,

穿着红色的瑜伽服,

站在上海春美术馆的台阶上,

斩钉截铁地说到:我用重复的刮

使那些黑色的空,看上去

和填满之前的空,完全不一样。

 

2024.4.30

 

清明过长江口,悼王弼

 

幽冥之中的王弼隐约听到一阵鸟鸣。

由此他从阴间进入到阳间。

一辆高铁从长江对岸奔驰而出,这

锐利的不喘气的野兽,也许正是此世的

有生于无?瞬间王弼的神识接通到一个词:

电。油菜花地被分割成方格小块,

贫瘠的黄,稀薄的绿,无力的

根须,无法从地下的朝霞采集到元气。

春风从江面吹来土腥味,

秘密的海水挟带着死者的力量从

空无处撞击大陆,在海水与大陆的

连接点,一只水鸟吸收了浩瀚的电流,

鸟其一鸣,将洪荒般的力量释放在

日光灼灼的温软之中,

水面波纹不兴,巨大的起重机塔吊

静止在葱绿的春梦之中。

 

祖先的魂魄通过一株爆开的桃花交流。

桃花讲述的是亡者对于云的冥思。

苹果树只为气息的不变默哀。

梨花的变化里有坦克,无人机

和个人掩体里蠕动的食肉蚁的清香。

一个奇怪的想法从一只鳜鱼的

翅膀里分泌出来,一个少女

丧失了电,玉兰花应声而谢……

在一个落英缤纷的小径王弼遇到了

一个青年,他迎面穿过他的身体

就像一道瀑流穿透了空气中的异香。

青年告诉他一个时代的咒语:

我生于81岁,死于23岁。

由此悲哀者王弼敏锐地目击到

一艘未来的万吨渔轮从虚无的海面

进入了他的思绪,他被一个母亲

抱在怀里,婴儿拼命蹬着他的小腿。

王弼拥抱住那生育和万物之母,

说出阴间的桃花的语言:我想哭。

 

2024.4.5

 

 

 

 

悬赏通告

 

 

悬赏通告:监狱罪犯某人

在收工时间,利用AB门的雨棚

攀爬至监墙的无人,目前下落不明。

 

罪犯:男,160cm ,单眼皮,瓜子脸,

小眼睛,逃跑时身穿监狱劳动服。

注:该人无户口信息。

 

雨棚搜索:阿里巴巴为您找到4924条门窗

雨棚产品的详细参数,实时报价,价格行情,

优质批发/供应等信息。

 

AB门搜索:AB门又叫双门互锁,

它的作用是当A门打开时,B门无法打开。

反之依然。两个门相互锁定另一个门,

 

监狱:在门的世界中,锁定意味着

阴影会一直跟随在奇遇的上空,

并且在白桦树皮的反光里,呈现远山之远。

 

门禁:指的是“门”的禁止权限。

门,指的是月光穿透混凝土墙壁

遇到墙角一枝梅的地方。

 

从梅花的门到雪落无痕的门,

是一条羊肠小道。羊没门,

羊能脱下自己的皮进入羊的道吗?

 

主体:物体,在门关上的一刹那,

会将影子留在光影稀疏的一侧。

 

苍蝇:光影稀疏,天空的粉钻石

镶嵌在我发亮的黑翅膀上。

那个满身臭汗的人追逐着虚无的

空气从我的身边气喘吁吁地经过,

 

他都没有足够的礼貌对着夕光中的

我说一声:瞧,你漂亮的大腿。

 

2024.3.6

 

 

 

五月

 

 

动物的内脏盛满了原始的气息……

心和肾被摆上案板,大海被剥去

衣服,喘息,露出沉迷的牡蛎粘液。

带鱼的眼睛有着腐烂的鹰的味道。

一个独眼的荒野,从海平面上升,

照亮厨房的周围。此物,被夜猫的

叫声召唤出来,没有翅膀的

飞行物种,扑上了大理石台面,

鸡在坚硬里溅了菜刀一脸的水。

刀:刀的锋利被偷运,被编码,

被芹菜切成了一把无味的

雪。在丧失里,鹰即使腐烂了也要在

腐烂里得到雪——

 

于是从这里延伸出某一种目光。

菠菜紧张得大气不喘:

(夜猫和另外的黑色夜猫,还有黑色之外

的虎斑野猫,盯住了一只闯入城市的

杂毛狐狸,那狐狸看起来像一个漏斗状的

星群的把手。幽不明也。)

十二层高的楼顶上,植物们在大口地

换气,妆浅旧眉薄,狗尾巴草

从外省市飞来,本地的苦苣菜抽象了

城市灯光在天色昏暗时的渐变:

事物在隐入黑暗之前会变白,

沙参,能看得清它头颅的裂缝;

紫苑发射了它的琴键。

石榴迎合到某种需要弯腰的

节奏,它的裙摆里面

竟然是凝脂的裸体,被逐渐

暗黄的光追到,它的离魂

它的风骚,震惊了水塔边上的梯子。

 

天色昏暗。

房屋被静默舔着脸。

有人在换班,樟树认识

其中一个,他的儿子上小学三年级,

“他总是发出殡仪馆一样的哨音。”

河水在干涸地流动,大多数事物

施未行也。可乐罐漂浮,

泡沫箱远眺到一群蚊子,没有名字

与任何其他物格格不入,

尖锐的刺吸式口器在吸吮着天空。

 

太平洋航空母舰上的战斗机群

翅膀拍击时,海水是冰凉的。

咸,从黝黑的天顶里,挤出来,

一直会蔓延到黑驿站小哥晚来的香愁。

困。困到灰喜鹊灰质的丘脑深处。

无人来徐徐。外滩,已知的

合成的,从没出生的脸。

外白渡桥,白云的尾气

喷向他的眼。巨大的阴影,

倾斜进入南京路的肩胛骨。

已知油爆葱花,在厨房里受苦;

已知一个孩子,冲进黑暗的电影院,

因无人扮演自己而受苦;

已知,在给空气压缩机打氧气,

氧气在受苦。绿色筛网,

沾着鸟屎的窗玻璃,石榴里的

悬崖和一只一直盯着你的眼,

万物在那嘴里。

 

一只太空级的野兽,细雨般冲过来。

 

2022.5.12

 

 

欧某中的铁皮屋

 

铝合金的支架大约高两米,用黑色的

毡布围住,二分之一的铁皮屋顶

已经被刮走,但这足以让剩余的

二分之一的黑暗,受制于人的意志而

 

形成一个空间:大于一只海豚的整体。

风如果真的把海豚从大海的某一处

以空的形式吹下来,会被龙舌兰拦住,

从而附形为一棵魂体偏小的海边植物。

 

人是比岩石更为粗砺的意识。

但是人远比岩石脆弱。

 

人如果萎缩为一团,他的躯体的耐受度

远远低于贴着地面生长的长须草。

长须草的优势是它不具备人的

 

悲愤之情,它无法从光的昏暗程度,

去理解一个手提利刃的人,

 

和一个两手空空的人,

究竟和台风来了有什么关系

 

台风的困惑是为什么会有车灯的光

从他的体内扫射出来

 

从那精神狂乱之处分泌出了

无中生有的汽油,将自我

逆风开向台风已经离开之处。

在那里,心理形成了一个新的

积蓄能量的涡旋。只有涡旋本身

才能感受到,暴怒如何是产生于人心

 

而不是空气的力量。

 

2024.3.5

 

 

 

足伤神

 

 

那山坡上的狩猎大会

一个低沉的音符和鸣笛声

地质世界从她的胸腔喷涌出来

路灯下,动作如雪山的人

他们纯洁的拖拽,灯光螺旋形的深处

空气收束为一个口袋

灌木丛的夜猫踩在夜的背上

 

它们跳啊跳

葛藟,向着喇叭的

分子状态跳,垃圾车轰隆隆

驶过长江入海口的肝胆

河水奔流流过吴淞口

阴和阳的制造车间

寺院生出了蚊子

蕊黄染了白日梦

大夫的眉额低垂下远山

臲卼何所思?私语口脂香

 

那山坡上的狩猎大会

一个低沉的音符和鸣笛声

她跳啊跳,高跟鞋

玻璃生长出鲨鱼的茉莉花

她身体的胎记

客观性,折射着深层的思维

她的丈夫哆嗦着

想退回到颤袅之前

哦哦哦让我们来跳舞:

腰髋骨,扭动,近似于歌剧般的裂缝

肉身保留了这虚假性,攻击了

旁边正在吐露油脂的一棵樟树

臲卼何所思?私语口脂香

 

那山坡上的狩猎大会

一个低沉的音符和鸣笛声

他们在狂欢,围着体育馆黑暗的火

噼啪,噼啪,哒哒,哒哒,哒

是水泥浇筑的天空啊

是只能在折叠床上睡觉的神啊

地球的重量压在她的腿上

医生在下雪

世界消失,突然又冒出来

我们连根拔起,一齐向着天空跳

臲卼何所思?私语口脂香

 

2022.5.11

 

 

废墟演奏

 

 

日光蒸熏着山毛榉浓密的树荫。

乌鸫眨了两下眼的,光亮空洞之处,

一股暖流牵引着光色,某种油质的燃料

泼撒到废墟的空间之内:风吹来

向日葵的成熟之气,远处榴弹炮的炮声

 

在水洼形成倒影。气影响了幻觉,

使人在秋日暖阳的蒸发中,发生了变形。

 

坦克远去,随着履带逐渐抽象的节奏

他在五脏的细胞内同步到震荡波。

 

获胜者们穿着高筒军靴,放着响屁,

军装肮脏带着呼啸的汗腺,用手拍打着

手雷陷入到一阵狂躁的鸟鸣。

 

俘虏在越来越刺眼的窒息中。

每一秒都有可能不属于下一秒。

而下一秒总是凝视着自身而静止。

肺泡因为扩张而将半截住宅楼的

裸露钢筋吸进了痛感神经,水泥用肝脏

 

思考到一架钢琴,它也许是空间衍生出来的眼?

 

但是它能到达的地方仅限于

看见有限的场景:他们吹口哨,用枪托

砸他的下巴,用匕首插在两根手指之间

 

俘虏哆嗦着坐下。他想到的是“拉三”,

第三钢琴协奏曲。钢琴想到的是“混沌”,

它在一种肆意的渴望中被粗糙地意识到——

 

被意识之物在如此的粗糙中,被弹奏

被击打,犹如一棵山毛榉生长在混沌中。

 

2024.4.1

 

 

 

俞泾浦

 

 

强对流天气吹走了两棵毛发稀疏的桂花树。

上弦月仍在原来的位置?不敢肯定。

宝兴殡仪馆三号综合业务楼沉浸在河对面

琴房的歌声里,东北方,法医接待室无声。

 

再北面,固废中转站兀自倒立在无字的舞姿里。

官威的消杀之气,惊呆了又返身回来的两棵树

 

中的一棵:树模糊的记忆中……曾经发芽,

曾经吸髓春天的骚气鼓起一个苞,

但是香气似乎从另一个世界借来?

 

一只鹭鸟站在河道中间警示灯塔的

固定铁链上。从鹭鸟身体里走出了一个人。

河流迎面流出了一只鹭鸟——

 

人穿过鹭鸟的肠子,在胃部

他遇到了一家牛肉面馆,煤气灶

烧着火,面条翻滚,像一具具有形的形体。

在时代的浑浊之中,他精准地为未来

下了一单:窗外,缓慢流动的是河水

 

他交换到河水之晦涩,本身变得清晰起来。

他的被抑制的和被删除的,给予河水以词语。

 

但河水,在红绿灯红到尽头的红里

如何离开他的位置,而置身于一个人的体内?

 

1960年代,宝兴殡仪馆的前身西宝兴路火葬场

每天烧死尸的尸油,跟随空气中的气流

飘落到附近居民的屋中,吃饭之前

都要用抹布抹去餐桌上厚厚的一层人油。

 

2017年11月14日,我的兄弟

从东京打来视频电话,七窍流血

他说,兄弟,我要死了,你来,把我的尸体

 

运到老家。阎王,喷着酒气,

从柜台后面抬起他刚刚被勾兑酒精

 

晕染过的眼珠,递出了账单。

拐角,一辆汽车射出幽灵一样的灯光,

左转驶向城市被星光照亮的暗黑的部分

 

2024.4.19

 

 

成仙

 

 

 

南宋绍兴十一年,公元1141年,

手机装配流水线工人萨守坚尝试着

用裸机给云端打了一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刚刚羽化成仙的

初级仙人张继先,萨守坚说,

二楼的小妹刚刚跳楼死了。

秋天的雷声隆隆,离天空越来越远,

我在秋虫的会阴部收集机器的元精,

蓝色的血,污浊的丹药。

 

装配厂地下室两条死于

未知病毒的野猫未成精。

但车间的标语,暗藏着咒语的念法。

星群混合进添加剂,机器轰轰,

山东人王红霞昨晚变身一只狐狸仙儿。

 

昨晚的王红霞还拥有左腿。

今天她的左腿那里空空荡荡。

一架云梯从断茬的树桩延伸到仙界站点。

鲤鱼不停地扑打着截肢,直到鲤鱼很疼。

 

萨守坚问张继先,如果松针也扑打

秋水,芦苇的低音会使鼎炉更旺?

张继先:昔日道友王文卿曾以神识

参观帝宫,蒸汽火车从松果繁忙的子宫

进入到化工厂下丹田,翻斗车

运送悲哀的滂沱,小娟的魂儿有杂质,

悲哀。皇帝的呼吸绯红,悲哀。

桃子,在药渣里闻到三单元孙二娘的

贷款额度元气泄露,悲哀。

张继先:以悲哀入药者,以肉身入局。

词做药引子,精神得大补。

但是词如何获得一身活泼泼的肉糜?

 

于是萨守坚为手机电子元器件的

元神出窍而悲哀。呜呼哀哉!

为3NM芯片的雪,没有下到河南省周口市

大槐树的鸟巢上而悲哀。

 

呜呼哀哉,这就是张继先从云端

给萨守坚意念里发来的虚渺的留言:

我死了。仙得道成仙。

 

2023.11.23

 

 

 

黄鼠狼

 

 

 

沿着石灰古道,它闻到了未来的示警。

铁锈里饱含雨水的篆意,鸽子的化合物。

一片树叶,摇晃着那个长吁短叹的男人。

 

旱柳嘭地飞走了。黄鼠狼穿过碎玻璃的

窗户向下看,噫吁嚱!我何时

以这种角度来看?真是惊奇

 

世界,竟然如此不同。男人嗷嗷叫着:

他显得狡诈。仿佛站立在一艘摇晃的船上,

他想让目光安静下来而不是让船

 

被四道更锐利的目光盯住。

防盗门对面,保甲的制服上有金属反光。

远处,自然,仅仅呈现作为景观的部分。

 

蚜虫躲在光线暗处和褶皱的里面。

蚂蚁,那种黑脑壳的种类,

扛着地球狂暴行军,它们的声音

打着拍子。黄鼠狼爬下窗棂,跳上了

石栏外面的垃圾桶上,它转过脸来,

有一只眼瞎了。穿制服的百里侯进入房内。

 

当他开始崩溃的时候他看见了它。

他看见了它尾巴上少掉的一撮毛,

尾尖背后,青铜器上的鸽子屎,闪闪发光。

 

2022.5.28

 

 

 

 

身芯

 

向回看,向回看,其时王君沿着

王君的蓝色碧空,螺旋的透明,

进入玄秘,噢哦,光圈从明转为白

 

击光,击光,将光击晕在眼眶

王君从王君的奥义里站立为

王君的人皮,人皮披着王君的皮

 

返回到王君的身皮:大肉做油

骨骼做芯。无重的人身啪地

点亮中阴。无上补缺大精华。

 

王君的人皮把王君披成一盏灯

他在自己的灯盏里站立,站立

鲜血。凝脂。无上补缺大精华。

 

王君的螺旋沿着王君的抛射

话语炽然,精神力冒白烟

脚趾、小腿肉,围着自己转圈圈

 

噢哦,时间生于幽深峡谷

腰身上装满地狱铁锅大险境

听闻粗蛮野兽声而享用

 

彼时王君变身灯芯

看见其人的后脊肉被剔下

心油红白灯油陈

 

彼时王君变身灯芯

看见其人的舌头被撕扯

思维被炙烤,心被客体化

 

被置于案板,身体,肋骨

白布芯,向回看,向回看

尸眼,诗眼,光圈转圈圈

 

彼时王君变身灯芯

肥酥的光油,此亦物质精炼油

噢哦,无上补缺大精华。

 

2023.11.10

 

 

 

帝乙归妹

 

 

1

白茅草的嫩芽在她手里被轻轻地揉搓。

她的紧张,暗示了三千年前的

一个幽词:柔荑。只有紧张

才会有容颜之美从桃之夭夭里

回映出皇家警察的挺拔。

警长长得像酋长庭院里的另一棵梨花。

他拨弄着奴隶和奴隶的两个女儿的

琴弦,小女儿清越

大女儿保持了未来博物馆里的

那种死寂和历史的尘埃感。

她看见族长和她的女秘书正在从

祖宗的祭堂里走出来,

当她从商地出发,她是一名少女。

当她死在周的土地上,

她是少女的周唯一已经变老的

少女。

 

2

多年以后,命运莫测的姬昌踏入殷都

受到无比的震撼。西大路上

满是王宫区的车队和人流,

警察正在维持秩序。暴力机关

在这里公开杀祭,砍掉人牲的小腿

剥他们的皮,任凭人牲高声咒骂和喧嚣

王城,气象嗡鸣锤炼着围观者高亢的

精神气度。

 

3

贵族木槿花的内核气焰万丈。

中年姬昌穿过都市的屠宰场

去寻找一个未来的人:桃花灼热,

屠宰场依然肮脏混乱,

赶车的奴隶额头刺着字,鼻子

被剜掉,小商贩经营者屠夫姜尚,

一脸皓月,从万人之中一口闻到了

他身上带来的21世纪的陈旧气味。

 

呜呼哀哉,死,也会从桃花结为桃子吗

 

4

她将以她的大泽承受他的雷击,

并为他生下一个被献祭给未来的儿子。

 

5

现在她已经站在渭水之滨。

麦芽翠绿,去年的稻米酿好的祭酒

染红了宗族长老纵欲过度的耳朵。

 

6

她占卜自己:1跛脚,2灰暗,3未当,4迟归,

5有待。摇晃。心慌。她踏上接亲的车。

她摆动着,哐当一声锁定了时空。

 

2023.6.9

 

 

 

 

甲辰龙年,江南大雪

 

 

一年当中的最后一天正在到来。

昨天的落日也是今天的落日,

今天的落日全部属于铁轨上

薄雪的落日。雪从暴进入到爆。

西山朝着空山飞来。

没有人听见无人之声响。

汽车狂奔进隧道。意识

把人的身体凭空拔出了根。

人残缺的部分被重新打乱,

随机悬浮在底片上,松树之影

如萤火虫照亮了暗影里的麻雀。

麻雀在一闪而过里漂浮进人的

 

大脑,反射出云的一个想法:

丧家的人永远在回家的路上。

而通向农田的冰冻小路,

定住了小镇皮革加工厂的甚蔽。

煤渣堆白。二姨在路边煮雪为食。

竹叶上的沉雪承受不了煤气炉

煮方便面的燥热而妄想出翅膀。

重力向下,头发向上,

落日速度之快改变了

一辆汽车在5点45分的轨迹,

 

紧急刹车!但是依然撞到前车

并扭结到一起,扭成星云状,

废弃的车厢内还播放着蝉鸣。

司机摇晃着从撬开的车门爬出来,

目睹到昏厥中的天空

正在发生一场惊异的神学表演:

 

汽油的蛋白质和香樟木的肌肉纤维

被重新组合,发动机长出四肢,

走下大巴车捡拾木柴烧火取暖。

气温的旧键断裂,新键生成,

扫雪机的化学反应正在连线海岸线……

人类胎儿在子宫中浸泡的羊水,

成分与古代的海水非常相似。

公路搀扶住摇摇欲坠的人,

并由此沉思到,对于无路

可走的人,对于变不了身的人,

无法理解空就是复杂性的人

 

此时人之沸腾和沮丧,

落日的潮湿并下坠,

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2024.2.14

 

 

 

 

广玉兰

 

 

它挺立在那昏黄的夜色中。

很难辨认,空气中的光线

适合于人眼,还是适合于

木兰科植物那内在的意识。

它用花香分辨人的呼吸,

而汹涌,抑或叹息的气息,

嗡嗡嘤嘤,围绕着盛开的花朵。

白色的花分泌出玉质的思维,

虽然只有一小团光,

但最重要的事情足以因

太过耀眼而投入自己。

于是它诞生了一个激进的想法,

它容纳他们,让他们活过来——

于是它的双脚融入了时间,

变成了粉色玫瑰的少女色:

她在清晨的薄雾中醒来。

没有了死者的气味。

她的母亲提着新鲜的粽叶,

从早市上回来,

她在进入厨房时抬头看见天空

巨大的身影在樟树体内移动;

好像一种馈赠,时间

在肉体落地的一刹那,

向未来投射了影像。

所有的痛苦就这样被略过。

那个小提琴演奏家

演奏的是银制的雏菊,

胰腺炎开花的气象汇入了

空弦后面的那根手指,

儿童放学归来早,

空气中弥漫着巫术,花苞

在密封的空气里划船,

少女心花怒放,走向玉兰树下

她的刚刚开放的尸体。

 

2022.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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