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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五年第二期(夏卷)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曹僧 陆地
主编:唐晓渡(本期轮值) 执行主编:田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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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永明 四川成都人,诗人、作家、编剧。1981年开始发表诗歌作品。1998年在成都创立独立文化品牌“白夜” ,策划、举办了一系列跨领域文化活动。著有诗集,散文集,文论若干本。作品被译为英、法、荷兰、意大利、西班牙、德、阿拉伯等语发表和出版。2007年获“中坤国际诗歌奖”,2009年应邀参加美国旧金山国际诗歌节, 2012年获意大利“Ceppo Pistoia国际文学奖”,同年获得第三十一屆美国北加州图书奖(31st Annual Northern California Book Awards)翻译类图书奖, 2013年获第十三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杰出作家奖”,2019年获上海国际诗歌节“金玉兰”大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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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黄公望游富春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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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永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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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黄公望游富春山
翟永明 序诗 从容地在心中种千竿修竹 从容地在体内洒一瓶净水 从容地变成一只缓缓行动的蜗牛 从容地 把心变成一只茶杯 从来没有生过、何来死? 一只赤脚、何来袜? 在天上迈步、何来地? 在天上飞翔、何来道? 五十年后我将变成谁? 一百年后谁又成为我? 撑筋拔骨的躯体置换了 守住一口气 变成人生赝品 壹 一三五0年,手卷即电影 你引首向我展开 墨与景 缓缓移动 镜头推移、转换 在手指和掌肌之间 走过拇指大小的画题 走进瘦骨嶙峋的画心 我变成那个浓淡人儿 俯仰山中 随黄公望 寻无用师 访富春山 那一年,他年近八十 “不待落木萧萧 人亦萧条 随我走完六张宣纸,垂钓此地 那便不是桑榆晨昏” 携一摞A4白纸,蓝色圆珠笔 闯进剩山冷艳之气 落叶萧萧 我亦萧条 剩山将老,我亦将老 贰 一片浩渺,千年空白 目光摇过三分之二的位置 有形无形 严子陵都在这里钓鱼 我们熟知的中国故事: 政治、道家、渔樵、归隐 多少人争相说过,我们时时记起 近处连绵之山,远处空无一物 随黄公望,拄杖、换鞋 宽衣袖手 步入崇山峻岭 “问道富春山 寻源师造化” 十四世纪的绘画经验 将要变成二十一世纪的广告语 十四世纪散点透视的邻里人家 变身为二十一世纪重叠的城市通衢 十四世纪向上生长的绿色 化为二十一世纪垂直超高的大厦 近处仿真效果,远处景观林立 叁 山被推远,慢慢隐入云端 生于南宋,南宋亦被推远 望临安,满城尽为瘦金体 望燕京。燕京全是蒙古汉 那是我们的历史,政权更迭的历史 不是朝代的问题,那是族群的问题 踩着教科书缓缓行 我想起文天祥、李清照、赵孟赵孟頫 不世出的人物,今天再也不出 一切皆为碎片,从人到物 新诗铸就,织成围脖 140个字不能让 我和十四世纪,摩擦生烟 点亮一片密林的颓废 远山、近岸、村庄、小路 四座山峰,两片水域 次第在我眼前展开 平远、深远、高远 我上上下下,领会隐喻 有人在一旁说: “中国望向过去 美国望向未来” 图像“过去” 政治含义的“过去” 在同一幅画的肌理中 微微侧转 成为线性笔墨 天下即天下 并不世界 我在“未来”的时间里 走进“过去”的山水间 过去:山势浑圆,远水如带 现在:钓台依旧,景随人迁 过去:先人留下有机物 现在:三尺之下塑料袋 黄公望的脚印从常熟一路走到台湾 我的脚步 纸上一走三百六十年 肆 天地一容膝:枯坐这里下棋的老人 将不记得归路 一点两点千万点的苍山 身体那么多病 此刻却无声息 袖手极目 便忘了人间年龄 一窝酒溅起哲学 一阵风卷来辞赋 一身骨头变轻 当一捧水 被风吹皱 它看清我脸上 纷至沓来的纹路 额外的生命支付已毕 伍 天地一容膝:枯坐在网吧的90后 也不记得归路 他们不再抽烟 不再抵抗 也不再上路 一个虚拟的“我”上瘾 大脑沉睡 反射神经依然活跃 左键右键改变人的肾上腺素 除了飞机,已没有鸟的腾空感 除了黑白,月亮不再生辉 “我”不再是我 除了快速检索 信息在大脑中布线 突然你触电,肉体离开 将心沉溺于透明眼球 凝固于灵魂最后那一声“嗨” 陆 让我屏息一小会儿 长啸半声 让氤氲之气落入肺中 开出儿童之心 让我出神一小会儿 跳脱焦虑至纸上 让图像的威力固定在点、线、面 阔笔润染出一段潜修时间 让我气馁一小会儿 专注半晌 让岩石、坡地、枯干的意象 进入身体,疏密有致 让我吐气一小会儿 把百骸松开 一呼自丹田 再呼上云端 柒 最后时刻 冠状动脉像 暗红花朵怒放 瘦骨骨铮铮作响 排山倒海的淤血 钻进一颗狂狷之心 浓墨 淡墨 青苔,碎苔 死灰,铁灰 点状,网状 不过意思而已 一口呼吸转向我 叙述者索要那些签名 你不能怀疑我的疑虑 我要去的地方 它不能跟随 昨晚 我将手指向那个美好 它完全拒绝随风飘逝 拒绝成为我的一部分 拒绝 像生命一样结束 像人 本质上 无法选择生死 捌 老人说:人生如流水线流转 你我只是来一个扔一个的废品 唯有机器不停的运转 年轻人唱:人生如流水线流转 你我都将抛光锃亮 唯有机器不停地运转 玖 走马苍崖 走笔胸前 夕阳折射出一株灵芝 一骑压万山 这是亿万分之一秒的时间在追赶 把上千年光阴挤为齑粉的光年 我感觉自己在透支,也在穿透 新的距离 双眼在调距 光线暗了下来 向幽深前行 吹雪的日子吹淡鸟巢 吹淡盘古 光线的强度是一种颜色 漫游者的目光也是 “我想要一杯黑咖啡” “我想要打电话到北京” 作为一个时间穿行者 我必然拥有多重生命 每重生命都走遍每重山水 即使长夜永昼在一刹那中更迭 政治更迭 也在身边飞速运转 “我想要一双手,捧住我的心脏” “我想要一支烟,抬出好些个典故” 我以光速时间穿行 几千年的时间吹成碎片 记忆遥远还是地理遥远? 凭借网络,“我已忘路之远近……” 没有地图 何来地理 没有山水 不问古今 拾 黄昏降下来,小路时隐时现: 一棵树,一深孤,一叶轻 一窟鱼,一溪绿,一石脆 一只鸟懂得一种沉默 高士出现了,虚步跨过石桥 我与他一擦肩 行过数千年 秩序出现了 在崇山峻岭中时隐时现 我与美一擦肩 错过几千年 平衡出现了 大院小屋如秤砣 压住了 毛驴和人物的重量 像许多已知未知的谜团 凡事都有因果 笔力也如此 起势永远在终势之前 同一座山,同一条路 同一布置,拜自然 拜丹青之峥嵘 它匍匐在每一张纸的接缝间 大树小树,一偃一仰 古人今人,一前一后 随黄公望,走进走出 一段临场经验 拾壹 从日常中逃亡 向缥缈隐去 我的衣袖鼓荡起新鲜负离子 双脚交叉踮地 我能否推开崇山峻岭? 面如绿色悠然行在画中 跨深潭,傍幽涧,飞危壁 绢衣拖动侠骨一列 穿林海、履云气、嚼松果 记忆托付一根香草 问长者、溪水边、听落叶 在一棵千年古樟树下昏昏欲睡 还有什么野兽没有来到我的身边? 跑动、跳跃、爬行 在它们眼中 我扮演 食物链上端的终极角色 进入他们的脑中 不管是食肉还是食草? 它们都扮演生物圈的史前蜥蜴 不被允许登上诺亚方舟 它们纷纷进入我的梦里 讲述“地球村”的概念 到画中去、做画中人、自徜徉 没有一个美学上级可以呼唤你! 你不是从画中走下,而是 从人间走入。走上,走反 从虚无中逃脱 向植物隐去 进化论输给食物链 一物降一物 时间降住所有 拾贰 每天,上千句话语中 有一百句谎言 我们拥有的43块肌肉 可以激起脸上的上万种表情 这是我成年后读到的科学数据 “每天”,你是我的测谎仪 坐在人工湖边,意识却远遁 肉身扎进地气 与它贯通 红嘴黑天鹅飘然来去 坐中有阿潘,言谈唯白夜 两只金鹅游出四条弧线 唉,且住,还是谈谈那幅画: 收拢,置于火中 收藏家焚以为殉 这是一个中国式公案: 火,带走人的万般无奈 后世,享用他的千重风采 死亡也有牵挂 不得安宁 一幅画的命运比它的创作者更有力: 战争、烽火、王侯公卿的私囊 卷起千山白 皇帝的宽袍大袖 击破一地沙砾 醉卧花下,题款补缺 皇朝坍塌,文人流徙 一幅纸画断成两截 一截在东,一截在西 一朝合璧,遂成政治 还是随黄公望,走荒寒之境 洒落一路骨相气韵 从移步换景的步幅: 中年走过,老年走过 声涩走过,劲气走过 老辣之心与老迈一同走过 溢出画面的二度空间 劈面兜住了我 随黄公望,走过前景 走过中景,再走过远景 流动之步,成为手段 一三五0年的慢走,走成一段微电影 一三五0年:溪山清远 成为二0一二年的当代题材 拾叁 现在必须告别 向丝绸般光滑的“纵欲”告别 向薄荷味道的记忆告别 向人间美味视觉饕餮告别 他不想告别时间 但时间告别他 今天我看到: 时间大于有 时间等于一切 时间约等于死亡带给 收藏者的虚妄—— 今天我看到: “专利”“版权”的设定者 “专享”“独占”的孤字诀 优雅的感官享受者 焚香净手抚摸时间 “分享”“私享” 均被秋风耗尽 无人会久留: “拥有”先摄走他的灵魂 “乌有”再散尽早已轻薄的躯体 “占有”最后到来 被政治一次次刷新 拾肆 江湖上流行遁形术 我遁作一只蚌 如同被某人含在嘴里的坚果 壳厚、里薄、呼吸即自由 不出一声 不发一言 ——一只大网捞走了我 我遁作一条河流 清澈,因此充满了我 从前世里兜起旧云朵 上千上万的涟漪 争先恐后爬满全身 ——一只石子击中了我 我遁作一间草堂 素色 空荡 一位隐者 居于榻上 茶香 茶冷 端看参天古松下纳入的晚凉 ——一阵狂风吹走了我 我遁作一枚月亮 冷光便蓄积一派浩然之气 我照千古 千古照我 裹挟着我一路潜行 ——一片乌云撕破了我 从“有”向“空”透去 从“临”向“悟” 从物质中逃脱 向植物隐去 遁形术输给进化论 一物降一物 时间降一切 拾伍 大红春节 龙呵凤呵浮现 大红 是当代颜色 中国红——孤独脆弱的胭脂 是你们需要的 烟火没落,依稀看到经济萧条的冲天炮 战争,又见战争身影 几个狂人喧嚣在 互联网的每一个节点 跳跃 雾霾PM2.5吞噬江山社稷 “纸上行走是有氧呼吸” 铺开台布,拿出镇纸 让我凝神聚气 一头扎进黄公望的三度空间: 山川莽莽,最为元气 我们没来之前,这里无形无迹 江山不用起稿,竟无一丝俗气 脚掌踏入之前 青苔如衣 目光如狼毫 挥舞有致 笔墨如呼吸 笔势如舞姿 走兽花鸟悬在古人的身边 青色霾色之纸 落下记忆 一层若游丝,二层若粉末 三层四层若皮肤细细揉动 五层六层制香如兰 七层八层吸纳晴川烟霭 九层全部攒入我眉心 化为能量 拾陆 青色霾色之纸 落下记忆 若游丝若粉末 若鼻翼轻轻翕动 好久好久没有这样 纵目凝神发呆 目光透绿透青透风 透向远处的城镇 人流 眼光达不到 它消耗了 被浑浊 享受植物与享受人是相同的 当身边的人与天上的鸟 说同样的语言 花朵纷纷落下温暖 落下它们的秘密、它们的性 它们的甜 蝴蝶如此纷飞 如此低 枯枝陪它舞蹈 姿态纠缠不休 他们心意相痛 褪下的衣衫也接近 我们的生活目前与植物无关 也不再相看不厌 一只鸟一只蚊子一群毛虫 有一百种交往方式 与人类 与同类 沿着植物的身体向上起 能看到远处的建筑 里面有人影有嘴脸 他们抬起头,再也听不见草木呼唤 三百年前,一株树修成一只千里眼 三百年前,一只眼望穿秋天 三百年前,植物们纷纷生下双胞胎 三百年后我坐在这株树下写作 拨一个远方号码 它的绿色根连在地球另一端 我体内的安静来自哪儿 只要我靠近 这安静就铺天盖地 罩住我,就像这巨大的绿 罩住我的今天 拾柒 写一首古诗犹如建筑 谋篇布局 如丈量空间 设计房屋 进入诗的内部 犹如进入殿堂 台基高大 营造庄严 读者与作者一同居此 自然养其浩然 写一首新诗犹如谱曲 一个动机存在 生长 动机推动我如同 风推动翅膀 水推动河流 动机推动我在新诗中前进 遇山开道,遇难呈祥 动机推动诗句忽短忽长 写一首古诗犹如建筑 以词语造景 以字 对峙空间 以衡定的秩序 迎向读者 迎向 扑面而来的目光 建筑藏风纳气 古诗亦然 写一首新诗犹如谱曲 曲式纷繁或简单 旋律留在琴谱或被乐队演奏 情绪引领作者和听者 穿行于不同空间 音乐无处不在 新诗亦然 拾捌 风水特别提示: 起首之丘 山有玄武之姿 低矮的丘山环抱为圆寰环之势 远山映列,暗含玄武垂头之意 叠山重翠之峰 左有三峰拱卫 一带绿树填充沟壑 又有缓坡,前有案山,后有环水 环抱之势已成 白虎之形宛然 千山列嶂,蜿蜒开去 远处不绝于目 青龙俯首饮水之姿栩栩如生 隔岸山与白虎相望 断一江而环三水,其势壮哉 高耸之山左环壁而右连堤 背群峰而据案山,有朱雀翔舞之像 诸山皆是有起伏,有藏有显 堂室屋宇皆吉地,周围山环水抱 得水藏风,富贵不可限量 是理想的居家把玩、镇宅之宝 拾玖 今天读旧信, 想起一位早逝的女孩 一堆灰烬中 已感觉不到信的温度 让人忘却它们描述过的痛苦 曾经充塞天地 曾经炙手滚热 痛苦已被痛苦消解 正如幸福终被幸福磨损 一生,用来反复淬炼 以至于终点变得可有可无 一堆灰烬中 记忆也没有了温度 那冷却了的,重新变得烫手 却触手成为尘土 灵魂曾经如何迷乱 毁灭就会如何不动声色 就像忧郁和忧郁症 玫瑰与玫瑰枝 玫瑰迷幻 枝干刺人 忧郁轻盈 忧郁症致命 二者都扶持诗意滋生 二者都危险 神话中,我们听到太多太长的 动人诱惑 那是一株叫做千山白雪的植物 山野精灵炼丹而成的植物 月光照射下 发出特殊的莹光 采参者 清心寡欲 方能得到她迷人的神力 一个成精的女孩 浑身都是诗句 她就坐在参天植物下 嚼食那些东西 她会不会长生不老? 贰拾 “自富阳至桐庐 一百里许” 我驾车前去,两岸新柳不识 亦无闹蝉亦无猿 只见新筑小区新农村 烽烟俱不净 天山不共色 依然桃花源 那幸福 那糊涂 已无渔樵亦无话 壮丁已进城 老父老母 手忙脚乱 内心却山清水秀一片 当年多少感慨与领悟 率领多少诗人迈过浮云间 山水亦晴亦暗 使我长叹 恍兮惚兮 悄悄掠过七里滩 “雨中山行至松风亭忽澄霁 卷藏破墨营丘笔 却展将军著色山” 一步之遥是黄公望的历史 青山青史谁与看? 今日、过去 对仗工整,意境精妙 贰拾壹 我对一幅画说“我等你” 山水不回应 我依然迈进—— 轻步 慢踱 悠行 我可以是村妇村姑 也可以是一个侠女 我可以是 采药人 也可以是一个女道士 我以女人的形象行走在水云间 以女人的蒙太奇平拉推移 以女人的视觉看时间忽远忽近 我不执着 但有“分别心” 我全身笔墨均少 但骨架依存—— 读图时代 我读到 报废的材料 工业题材 那是何人?穿E.T.衣 着金属装 走太空步 我转动纵目 看宇宙矿物排列成奇观 读图时代 我读到 俄罗斯坦克开进乌克兰 那是何人?穿黑大氅 持明月弯刀? 背后是倒地不起的死者伤员 那是诸世纪交叉跑动的大撞击边缘 是不着调的网络战争起火的边缘 那是四维空间吞吐不定的边缘 青春睁开眼就被毁灭的边缘 最美的最拧巴的被弃边缘 引人入胜、又令人丧气 又大又看不清的边缘 我越静 它越动 战火是否缠绵? 家庭在离散? 我痛哭 它 漠然! 贰拾贰 我写诗 或者读画 埋头走进一条小路 什么东西接近我? 它来了 带着辐射半公里的热气 压平了周围的草地 七种原色被阳光冲刷 再也看不到任何纯色 我读诗 或者读画 该怎样躲避那些词语的僭越? 当思维如兔子 当词语繁殖如鱼类 当我起身拉弓或单指一放 它是否超兔子飞去 兔子也漫无目的地逃跑 词语也未某个人起身躬立 当诗句来到 如箭飞跑 内心也如兔子一样慌乱 时间在每分钟里 养出一股下沉之气 人群中坐着美学上级 有人知道?或者根本无人知道 他们为何写诗? 贰拾叁 首先:山被推远 前景是村屋 脚下有小径 目光摇过三分之二的位置 时空重叠出夹岸奇山 履步 踏至山脚: 一幅从未见过的画卷 像一个不能抵达的昨天 像“用典” 保持我内心无需回答的“问题” 时序流转 气也在全身循环 朝代兴亡 是不在山水中徜徉 走至山峰:游离的视点 推送我到无涯天堑 天堑:三船同行一船独 多元:半是真山半假山 山前至山后 意推: “远水似无痕,远人亦无目” 站在一隅宋元之地 听“君臣一梦,古今虚名” 东坡遗言 阳观天象,俯看蚂蚁 能握在手中的只是一缕过往清气 下山:脚下之路变平直 我看到:江南曾独自繁华 “昨夜西风凋碧树” 今天世界和宇宙都将4D 诗无穷流动 手持终端的信息推送我至 来时之路 那里的船叫做“舟” 那人叫“渔父” 当然 它绝不是诺亚方舟 它是天地古今之间的一根弧线 贰拾肆 今天调整笔砚 他们在画的上方出现 他们是些美学家、评论家? 有些人考察规律 有些人颠倒顺序 这就是艺术如此微妙的等边关系 作为一个时间穿行者 我必然拥有多重生命 每重生命都走遍每重山水 一小段路马蹄蜿蜒 我会遇到什么? 美人都住在城里 山路上不会有他们的身姿 狐狸莞尔一笑 水银倾泻一地 江南已无飞花 急雨鱼鳞般落下 江南一不羞怯 烈风酷如猛兽 江南不再风流 韵事武装成交易 几千年以后的女人会踏路而来 典故对应的 是多么精彩的变体 诗在水面上快速掠过 没有东西能够捞起它 “关山月可染 望云生雄才 何必醉天地 抱石袖手回” 贰拾伍 灯光胀痛欲裂 人声鼎沸又鼎立 二十一世纪的新风景 正次第在眼前展开 红地毯上站着的 不是演员 她是建筑师 人头密布 手机相机寻找着 寻找着: 黑夜寻找它的黑马 时代宠儿 和风吹动她的黑发 被上万只灯管照得通体雪亮 悬崖般屹立着来历不明的建筑 航站楼?大王冠? 眼前绝对是绝世好画 今天,阿里巴巴在美国上市 今天,扎哈在中国开盘 今天,阿里巴巴在美国受到质疑 今天,建筑师在苏荷被保镖簇拥着入席 夜风中,有人提起她的消防站 “消防站?哦……”她意味深长地笑了 消防站的尖角像刺天的诅咒 航站楼的弧线像卫星盘旋 絮状物的ROGO 在无数猩红嘴唇的簇拥下 向夜空飘去…… 贰拾陆 画师正在画:一切消失后 还会站在那儿的东西 无价的 无形的 用你们看清楚了 也依然暧昧的方式 观者正在看:一切还原后 还会消散的东西 奢侈的、稀有的 在另一个维度 放平了 也还是会卷曲的未来 “不,我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 不是一老叟、一画匠、一神龟 一杖一蓑把山水走完 不,我也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 用一个狡黠的笑容润色 富春山” 腰和四肢都充满了力量 我的冥想行云流水 心也中年青翠 我就是山 山也如我 我的心先于我到达顶峰 “无用师,请别催我 白云里面有新诗 行囊里面无闲钱” 时间总是会被变化所累 在一段飞逝而去的山水中 有一些脚迹 变成题跋和印鉴 没有地图 何来地理? 唯有山水 不问古今 贰拾柒 他们都不读诗 导演说 他们都不读诗 但是 他们互相拉扯进诗歌内部 上天入地 胡乱抛出那些正待起飞的诗行 我只读……女孩儿说 观众席上有人正在辨认她的性别 男孩阳刚正气 面白有须 蓝布直裰呈出他的英俊 “我不读诗。”“为什么?” “不为什么!” 莎士比亚曾这样论诗: “就门第而言,我高于你们” 门第也风水轮流转 他曾点灯熬油 制作十四行诗 他的幽灵发飙时,绞碎剧场的气息 现在 他们都不读诗 导演说 但他们要阐释一首诗 他们要提问 也要回答 他们用肢体拷问观众 怎样阅读当代诗? 准备好了吗?你们! 一个空间 两片区域 四个纱帘 以及屏幕 渐次向我们展开 平远、高远、阔远 辗转、腾挪、聚散 都不是问题 还有什么形式不被我们用在多媒体戏剧? 有人说:现代舞已经过时 也有人崇拜一动不动在舞台上 站一小时的行为肢体 我们怎样阅读当代诗? 涉及到我们怎样理解当代艺术! 我们怎样理解当代艺术? 涉及到我们怎样理解当代现实! 我们怎样理解当代现实? 涉及到我们怎样理解漆黑一团 乱麻一捆、问题一堆的现代性死! 或者 还是让我们回到莎士比亚 黄公望 或是某位远去的大师 甚而至神话中的刑天 无首 却也能挥舞干戚 还是让我们读读那些台词 那些诗 不理解也能默诵于胸 “我遁作一枚月亮 冷光便蓄积一派浩然之气 我照千古 千古照我 裹挟着我一路潜行……” 贰拾捌 这是最好的风景 这是最坏的风景 这是恶之花 这是隐之书 这是时刻惦记着的孔雀肺 这是偶尔来临的APEC蓝 这是“嘭”的一声开出的烟花 这是“嘘”的一声吐出的浊气 离出发仅仅只差一步 离抵达仅仅只差一晚 我们赢 我们输 这是四月最残忍的季节 这是人间四月天 傍晚将穿过比内心更黑暗的广场 老年应当在日暮时燃烧、咆哮 河在流,黑鸟在飞 这是观看黑鸟的十三种方式 微小圆球,亿兆圆球 这是观看世界的一种理论 那是疯狂的石榴树 迅速地把白昼的绸衫揭开了 这是失联的黑匣子 沉入黑洞的脐窝里 多年之后上校面对行刑队 想到冰块的那个下午 多年之后机器人宣布 人类末日到来的那个下午 在不断扩展的漩涡中旋转了又旋转 猎鹰已无法听到驯鹰者的呼喊 这是人类寻找外星智慧的计划 带着扭曲的辨识码在星际穿越来穿越去 这是大数据 这是小时代 这是人工智能的反超奇点 这是人类反智盛行的绊线 这是一坐下来铺开稿纸就谈论的死亡 这是一躺下来科技就修改肉体的不老仪式 这是高贵者留给高贵的墓志铭 这是卑贱者最聪明的说明书 君不见:尔来四万八千岁 不与秦塞通人烟 君不见:云端服务两三秒 就这样 让你忘掉路之远近 这是黄河之水天上来 这是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这是我们身临其中的风景 这是不见庐山真面目的风景 贰拾玖 层层叠叠压下来的梦 渐渐压紧我 像一把古代绢扇 渐渐的黑暗中 满满坐着 居心叵测的人 偷偷哭泣 泪水寻找每个人的眼睛 咯咯作响的关节 让我心烦意乱 我的眼光被改变 齐齐宰载向那个具体的东西 有过多种可能,我只告诉我们一种: 无限?谁要谁的无限? 时间不再要紧,永恒向哪里奔去? 一幅长卷如此说: 胸中丘壑如此说: 江山并不多娇,人心多娇 一个问题 让我身重如山 另一个问题 让我神轻若羽 朝谁说“好” 哦,谁在说“如此作结”: 叁拾 阿翁下笔补秋崖 横云淡扫沙地前 委曲千山共渺濛 得意数枝效庭檐 风来润毫麻皮皴 墨破含岭矾头掩 几年归此三丈许 一朝合璧百世传 2012——20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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