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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来信——对影成三人(诗集) 翟永明 前朝来信(组诗) 一.前朝来信 ——无考女诗人邱砚雪信札 作完作不完的家务事之后 我给后朝的书生写信 米作成的纸滴上眼泪后 就变成图画 用墨点染后 就写意为竹子 折枝和芭蕉 宿墨久臭 又遭至家人喝斥 闲来久踱而如思 作完作不完的家务事之后 我给后朝的书生写信 在扇子上写字 也在白娟上写 在宣纸上写字 也在罗帕上写 写,变得如此贵重 一笔一划的气息 在身体中呼吸 后朝怎样?我不知道 后朝的纸怎样 我也不知道 后朝的写将不再贵重 我却知道 与它的国情有关 与它的进步有关 与它的身体有关 在作完作不完的家务事之后 我给后朝的书生写信 我要你记住无考女诗人的写…… 我姓邱 名砚雪 我的名字不会流传下去 我要你认识我 就像你从未认识过别人 那是我们之间的秘密符号 我心跳你也心跳 我单独一人 正像你阅读时 也单独一人 写和读 二人博弈的力量 作完作不完的家务事之后 我给后朝的书生写信 桑蚕作茧 犹如我吐丝成思 有帛就有诗 毛笔和水墨 随秋风扫过 就有了小小的方块字 我使用它 知道 几百年后你们还是用它 我控制它,制作你大脑的欣快感 如同一团蓝光 引起你注意 它 一团迷幻雾气 使你无限向前 靠近 从永恒的透视点里 你开始认识我,认识我的朝代 它的水土 它的气候 它的淡而清的山水 它的冷而静的诗书 它的战争和烽火台 它亡于气候 亡于土壤 亡于人民起义 二.女儿墙 最佳的视野是从墙头望出去 这是规定的视野 这是女人的视野 穿过枝叶 就是少女到妇人的一生 姐妹们都穿上绿色的盔甲 站在这个位置 居中 不是西方绘画的四分之三视点 墙内,小院幽轩 姐妹盟誓结社之地 三三两两坐在冰凉的石头上 丝绸飘带软软地垂下 太湖石 天生好物 它乃自然之石 古老又常新 太湖石 石的骨骼 若干年后 有太多男人画它 有男人给它套上不锈钢 有太多金钱去镶它 现在 小院和石头以及诗句 适合遁世者 恨嫁者 梦游者 不育者 石头靠着石头 像姐妹靠着姐妹 倚坐在水边 水底下冒出鱼仙 柳树后闪出妖精 草丛中跃出狐仙 古语叫她们:魑魅魍魉 世间已不见白蛇传 世间也已不见聂小倩 她们作诗 吟诗 爱上书生 相思成疾 为何她们总是以女人之身出现? 躲在太湖石旁 或躲在女儿墙后 她们是精灵所化 血变成绿色 为了伪装 为了姻缘 从墙头望出去 通往长安的路升了起来 在传统的散点聚集中 游子、良人、赶考的书生 都低了下来 低到尘埃中 而清明上河图 升到天上 朝着女儿墙奔驰而来的马 也升了起来,越升越高 人面桃花骑在马上 柳叶双眉也升了起来 直到马头伸进花园 直到马头与人头一般高 直到她们断裾而去 当我手拿图纸 伏首案头 丈量女儿墙的位置 在我侧面的电视上,男人正说道: 我对珠宝钗环 现代诗 和行为上追求刺激的女人 都不感兴趣 呵呵,剧情总是配合诗 气场也是如此 历史也是如此: 他们对此都不感兴趣 三. 再生缘 定要雄飞岂雌状 长风万里快游翱 ——《再生缘》孟丽君 她手拿笔砚 他倚马可待 这是一个古代的场景 你看她饮下一杯小酒 说:看我一挥而就 这篇小小的诗章 一朵黑云压在头顶 如似 一颗老树 站在身边般压抑 上天的拱门如此 文学史的拱门也是如此 新旧交替的政权也如此 诗的水面上:雁过也! 于自然界,这是同等的意义 她的心,此时改弦易张: 结婚、生子、幻想、虚构 都是心中的一堆雪 都是冰心 都玉洁 让我如何捧出其中的寒气? 水凝成冰 冰化作水 作成了锦绣文章加油盐柴米 困人天气下 我爱读哪类书? 《春秋》《资治通鉴》偶尔也读 偶尔我也像古代才女一样 发出喟叹: “若是杜陵无史笔 姓名亦恐少人知”(注) 困人天气下 我也读野史 稗乘笔记 我也读章回和现代小说 我也看杂剧 读弹词 中夜不寐时 我也想象古代女子 她们通宵不眠 呵冻作诗 她们身边都站着一个我 我的身边站着她们全部 困人天气下 我也提笔写过 困人的诗、恼人的诗、吓人的诗 伤心之诗 山河破碎之诗 以假乱真摹写前辈之诗 放目千里万古同愁之诗 中夜不寐时 我也曾分行别缕 分析前人之诗 我在当下保持古人的思维: 多少个百年之后 日暮仍包围着我们 今人像古人一样呼吸 国家像古时一样运转 文人像古代一样怀疑一切 语言如针 沉思如线 埋在土里的人 如铭文 葬花天气——这也是古代的天气 葬一片片诗句 葬初生的性意识 葬一念 葬百念 葬繁花伤眼 秋天深 深 深 深至她的脚踝 在诗中 装修过的朦胧 浆洗过的硬朗 全都一样 且待你我一饮琼浆 在书里:她的双腿弯成玉弓一样 而他的;犹如剪刀 在我的诠释下 她如此傲然 像观世音 手持从不离身的柳枝 她手持如椽大笔 抑或男性作家认为的温润小笔? 鼻息中的每一次深呼吸 让她的思维变得清晰 就此写下这方丈斗室中的漫天大梦 一楞一角,都是她一生的建筑 檐下有鹦鹉 无琵琶 闲棋子 半杯茶的时间里 我走过她的每一步 注:古代才女吴静则《读资治通鉴》诗。 四 误春光 昨夜的风雨 误了今日的春光 起身看楼下的水中天 喷泉一样的人声 推窗扑来 属于我的那一款? 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 惊醒的是梦中人? 白昼亮了一阵 又黑下来变成夜晚 当世界已不再关心 每一个具体的人 当世界再发生一次癫痫 登临上高处 上绝顶 也看不到前后古今 当资本主义也推不动繁华 青草就变黑 薄荷变酸 日暮也呆在原地 伤花掉进寂静里 每一个现代国家也都停足在 流过血的寂静里 “新诗如弹丸” 要落就落满全球 哪怕无声 哪怕狰狞 两兵交接 不需回避…… 经过古人反复吟咏 春光从不辜负人的一生 就像经过古人反复吟咏 明月依旧皎然 下一个十年?还会如此吗? 格陵兰冰跑得飞快 三步已并成了两步 “新诗如弹丸” 落到纸上 也变不成药丸 一滴墨 也抹不黑长空 下一个十年 灿烂没有了底气 只因为心 已伤到了这个位置: 海平面提高一公尺 游湖 生于17世纪 男人无所作为 女人则撕破妆奁 丝竹齐鸣 游船如织 小姐和她年轻的寄母 并肩数江上的灯火 “母亲 你来看 湖面上水的笑脸犹在 风过处 水深已如漆黑之砚” 游船如织 竟不觉山河行将破碎 母亲与女儿噤声 绵绣夜色 也不问江山社稷 只锦绣给红尘男女们看 晶亮亮的湖面打出文人骚客的旗号 晶亮 犹如整片的玻璃 沉入水底 犹如玉 “母亲 你来看 苏小的油壁 岸边 巷西 往东去” 她的脖颈高雅 沉默如石 她的妆容透亮 轮廓从侧面看 更加立体 舞台两侧 坐在贵宾席上 跑龙套的尽皆贵人(注) 花万元消费 他们得以 近睹天人 无奈呵无奈 香君身心 都拱了起来 跷跋呵跷跋 重些再重些吧 让看客定神敛气 “母亲 你来看 水榭上有人唱鼓词 拍醒木说介: 远望西秦有天子气” 妆楼临水 竟不顾 王气已然暗伤 母亲与女儿噤声 完全的裸妆 幼细的粉质 轻轻飘落在舞台 她使用的是 10号杏仁色 哑光的妆效 活在17世纪 男人还在物色名姝 女人则偶写墨兰 “母亲 你来看 战船颠覆 火焰冲天 满江都是击柝声” 黑漆漆的湖面突然闪亮 兵刀战戟的声响 划破寂静 一时间都是高科技的混响 制造亡国的水陆道场 铿锵作响的历史 尘土呼喊的前生 朝我们的座位聚集过来 一种寒冷入肺的感觉 将我的脏腑重重地撞击 身上的电流,头上的发丝 是否与光线与色彩 重复 也与空中落下来的尘埃 重复? 今天晚上 龙升潭底 虎出林中 胡琴有胡琴气息 笛子有笛子灵魂 什么声音在召唤我? 既非恶意、也非虚构 ——这是视觉、听觉与触觉 混合传递的不规则讯号 这就是戏剧的布局 不传而传 这也是灵魂的布局 不容而容 我们将从中获得短暂的力量 或是 从中获得确定的历史感? 注:报载:江苏某昆剧团上演《桃花扇》时,开出重金VIP票,购票者可上台客串龙套。 五.画中人 按捺住古井一样的修行观 我让你为我 画一幅肖像 或是我为你 画与不画 皆为心象所现 软软的笔 淡淡的水墨 闪亮的丝帛 不需要 我不必 用鬃刷粘鸡蛋清 挑着颜色 点点而画 我不必如此 亚麻布终无法传达丝绸的细腻 画笔柔软 世界也柔软 “牛毛皴”不比“披麻皴” 皴法也柔软 在纸上 在布里 在空气中 我存在过吗?是我粘着天地 还是天地粘着我? 行住坐卧 我欲抽也抽不出此身 在现实 在三维 在万象 天地已老 我还年轻 看你在纸上揉搓 看你落笔如操琴 手势如流水 我的心便汹涌便拍岸 便错如分行 便淋漓铿锵到懵懂 也许是一弹指 也许是五百年 褪尽火气的这个我 躺在一页重的清气中 看 谁手一握 谁手一放 一笔唐 一笔宋 一笔元明清 一笔下去三千年 我与你 睹面如过千山 掉头便已万里 2009年9月——2011年9月 给仙台给小野绫子 中子呵原子呵请让开 让我检测纯美红枫之后的你 纯美 既是枫又是你 笔墨下的颜色 铿锵中的情 不必招待我松岛之美 不必挽松之手臂 有俳句之味蕾 有鲔鱼之肥 中子呵原子什么的 请让开所遮挡的 有人拿走他想拿走的 又有另外的人拿回 过于黑暗的海水 过于浇注 过于低沉的噪音 过于错误 过于平板的视屏 过于恐惧 这一切如此摇晃 我心无底 深入再深入 没有一丝倦意 够了 让我拨开笔头上地图上的的污黑 急躁地拉近你 回想你腮边的红晕 仙台之洞庭 牧羊女曾出没 龙女曾升起 又是松尾又是芭蕉的美名 青蛙入古潭的扑通声 搜寻你关注你 岂止是劫难要让开 空气要重生 千里迢迢乘鹅毛飞去的人 还会从万里遥遥的风中返回 每个人都会像红枫黄叶一样 从天空缓缓落下 每个人都诗意盎然 有机而盎然 每个人 当然我指的是出生于地球 姓人名类的物种 2011年3月20日 脸谱生涯 1 一挥毫浸墨,那人 执笔向上,镜中的脸 一半明净,一半靛蓝 有人在前台,或唱或做 几声清啸传来,又几声喝彩 灯光转暗 看不清本来面目 事物有事物的规律 那人说:“愿闻其详。” 感觉到窸窸窣窣的绸缎衬里 2 配一朵纸花在鬓角 于是就有潦倒的我 在灯影中勾画脸谱 (真实的为何物?明明暗暗 镜中的我亦即戏中的我 看不清面目,看清了脸谱) 猛然抬头 琴声清越 一口美髯在旋转 舞台和帷幕 都在动 3 一时三刻 正午时光 几个石块 几粒沙包 男孩和女孩妆扮停当 一时三刻 正午时光 脸谱下埋葬一代君王 他选择了悲剧形象 一时三刻 正午时光 面具抛在一旁 血肉和骨头坐在椅上 4 那人挥鞭 渐渐变成 一匹马,几个手势 绾成一团缰绳 那人举袖 渐渐变成 一座城,城内无人 退走众多敌兵 那人伏案 渐渐变成 一本书,翻开书页 日子又是阴阳两半 5 一炉沉香,焚着一台的宁静 脸谱和脸谱疾走不停 潦倒的我唱一出《夜奔》 天生美质 仍是白头之客 我饱蘸浓彩,慢慢地 一字字道出苍凉,孤寂 (偌大的夜晚是我的背景 我是我,不是脸谱中的你 如此工于计谋,心思绵密) 6 我唱出谁的曲调? 后台的阴谋无止无休 戏剧却总是如此凄美 戏中距离不是真实的距离 体内的灵魂是否唯一的灵魂 我泪眼婆娑,看不见你 台上人走步轻盈 像风拂过黑夜的松林 大红绸衣,闪光的翠钿 7 那人就有了一世的声名 那苍白的 瘦削的人 名字代表了一种声音 那人低头卸下戏装 在阳光中颤抖不安 已不习惯少女洗尽铅华的脸 仿佛古老的献祭还在 古老的魂灵走来走去 那人远离岁月,已走得太远 八 女人们描眉作态 她们内心的灯火已全部点燃 照亮死亡不真实的场面 于是痴心的古代少女死了 她们毫无性感的肉体存在 丝竹声中 情意绵绵 舞台上红色巨大的沙漏 正缓缓漏出百年的时间 年轻貌美的佳人已走到边缘 9 但却此身总站在台前 已分不出繁忙空闲 台下的人惟有点头叫好 六月的雪片似的灵魂落下 照亮舞台歌榭上的一代脸谱 潦倒的我 此时激情如狂 (穿云裂帛的一声长啸 层层叠叠地感受着奇妙 看他咬嚼吞吐,做尽喜怒哀乐) 10 你,几乎就是一缕精神 与你的角色汇合 ,脸谱下的你 已不再是你 (,面具之下,我已经死去 ,锣鼓点中,。好比死者再在生 我的身,断段古雅,骨崖独擅善此情) 很久以前,一个脸谱勾勒一成 它钟爱自己,也钟爱灵魂 那人还在灯火中穿行 1995年5月9日 重阳登高 —— 遍插茱萸少一人 思亲问题 友爱问题 一切问题中最动人的 全都是登高的问题 是会当临绝顶时 把盏的问题 今朝一人 我与谁长谈? 遥望远处 据称是江北 白练入川是一条,还是两条? 汇向何处 都让我喜欢 在江北以远 是无数美人 男人们登高 都想得到她们 尽管千年之内 哺乳动物 和人类 倒一直 保持着生态平衡 今朝我一人把盏 江山变色 青色三春消耗了我 九九这个数字 如今又要 轮回我的血脉 远处一俯一仰的山峰 赤裸着跳入我怀中 我将只有毫无用处地 享受艳阳 思伤脾 醉也伤脾 飒飒风声几万?呼应谁来临? 饮酒入喉 它落到身体最深处 情欲和生死问题 离别和健康问题 也入喉即化 也落到最深处 它们变得敏捷 又绵密 它们醉了 也无处不在 1999年9月初9登南京栖霞山。 菊花灯笼漂过来 菊花一点点漂过来 在黑夜 在周围的静 在河岸沉沉的童声里 菊花淡 淡出鸟影 儿童提着灯笼漂过来 他们浅浅的合唱里 没有恐惧 没有嬉戏 没有悲苦 只有菊花灯笼 菊花的淡 灯笼的红 小姐也提着灯笼漂过来 小姐和她的仆从 她们都挽着松松的髻 她们的华服盛装 不过是 丝绸 飘带和扣子 不过是走动时窸窣乱响的 缨络 耳环 钗凤 小姐和小姐的乳娘 她们都是过来人 她们都从容地寻找 在夜半时面对月亮 小姐温柔 灯笼温柔 她们漂呵漂 她们把平凡的夜 变成非凡的梦游 每天晚上 菊花灯笼漂过来 菊花灯笼的主人 浪迹天涯 他忽快忽慢的脚步 使人追不上 儿童们都跟着他成长 这就是沧海和灯笼的故事 如果我坐在地板上 我会害怕那一股力量 我会害怕那些菊影 光影 人影 我也会忽快忽慢 在房间里丁当作响 如果我坐在沙发或床头 我就会欣赏 我也会感到自已慢慢透明 慢慢变色 我也会终夜含烟 然后 离地而起 1999年11月25日 牡丹灯笼漂过来 “十五夜 三更尽 游人渐稀 见一丫环 挑双头牡丹灯前导 一美人随后 约年十七八 红裙翠袖” 传奇这样写 怪谈如此言 升平年 巷陌里 点起了油灯 井栏旁坐满小孩老人 他们在议论一个失踪的女子 那个月阴雨湿之夜 那个月落参横之晨 “阵阵寒风送来幽幽杀气 每个毛孔散发着殷殷风情 矮墙边步步的木屐响 伴奏着凄厉的笛子声 夜长曲尽处 似看见 镜中孤鸾 长发垂肩” 女子失踪了三年?五年? 谁也记不清她的容颜 黑鸟不会为她啼泣 长风无力传达她的信息 家人哭干离魂双眼 多年后,江湖上有了牡丹灯笼的怪谈 她在黑暗中等待 等待 她在棺廓中呼唤 呼唤 粉红骷髅披上盛世外衣 她依然在等待 呼唤 夜幕中 楼宇下 更长曲尽处 似看见 一抹黑影 长发依然垂肩 此时月阴云淡 空中漂移她的身影 提着牡丹灯笼 她悄悄如潜 细细铁链拖曳恶梦如烟 升平年 巷陌里 点起了油灯 井栏旁坐满老人小孩 虽然肉身换过几茬 虽然故事不断有新编 她依然拎着双头灯笼 红裙翠袖 出现在民间 进入怪谈或传言 水斗犯金山 —— 游金山寺忆川剧《水斗》 壮壮壮壮壮 猜猜次乃(注1) 水为谁出?剑为谁拔? 半步不为多 人妖山水间 直从峨嵋下灵气 一剑磊落是女娘 古时吴江 腾起悲凉 白娘子与青娘子 崭崭复齐齐 “不劳朱粉施”(注2) 初唐镇江保和堂 无人去烧香 无人去烧香 江天禅寺 空映着如碧的金黄 “钟声铿鍠”(注3) 灵柩已在远处等待 她腹中已胎动 此刻却难逃命运的挫伤 与青儿:将身来到金山外 “水接荆扬” “水接荆扬”(注4) 他彻夜不眠 独守寺庙 深厚的劝诫在回荡 关于事物的本源 你该怎样选项? 前有清风 后有千劫万劫的无常 壮壮壮壮壮 猜猜次乃(注1) 当月亮挂在屋檐上不动 真理也透出坏德行 秀刹寺裹山 (注5) 千劫万劫的无常 好个白娘子 拔金钗 迎风一晃 尺水中 掀起水墙 卷起高腔 撕破红色袈裟 “将长江倒流 将长江倒流 还我情郎” 如今江面堵塞 水不再阔 依然山色如墨 雾气却吞吐整个润州 歔欷从金焦分开 又入长江怀中 一座大桥隔古今 当时瓜洲已散 水漫金山处 游人乱 青年男女仍在白龙洞 跪拜 祈祷如娘娘般恩爱 江山不问颜色 正如 山水不问美学 传奇不问古今 “红尘安在哉”?(注6) 注1:引自川剧锣鼓鼓谱。 注2: 引自杜牧长诗《杜秋娘诗并序》。 注3: 引自苏辙《和子瞻金山》。 注4:引自杨维桢题多景楼。诗中所引诗句皆模仿川剧帮腔及用于韵脚。 注5 民间有“金山寺裹山,焦山山裹寺”之谚。 注6: 引自范仲淹《送识上人游金山登头陀岩》。 鱼玄机赋 一 一条鱼和另一条鱼的玄机无人知道 这是关于被杀和杀人的故事 公元八六八年,鱼玄机 身穿枷衣 被送上刑场 躺在血泊中 鲜花勾住了她的人头 很多古代女人身穿枷衣 飘满天空 串起来 可以成为白色风筝 它们升不上天 鱼玄机 身穿道袍 诗候猴教 十二著文章 十六为人妾 二十入道观 二十五 她毙命于黄泉 许多守候在屏幕旁的眼睛 盯住荡妇的目录 那些快速移动的指甲 剥夺了他们的性 他们的名字 落下来 成为键盘手的即兴弹 根老了 鱼群藏匿至他的洞窟 鱼玄机 想要上天入地 手指如钩 搅乱了老树的倒影 一网打尽的 不仅仅是四面八方 围拢来的眼睛 还有史书的笔墨 道学家们的资料 九月 黄色衣衫飘然阶前 他赋诗一首 她的老师看出不详 岁月固然青葱但如此无力 花朵有时痛楚却强烈如焚 春雨放晴 就是她们的死期 “朝士多为言” 那也无济于事 鱼玄机着白衣 绿翘穿红衣 手起刀落 他们的鱼鳞 退下来 成为漫天大雪 屏幕前守候的金属眼睛 看不见雪花的六面晶体 喷吐墨汁的天空 剥夺了她们的颜色 一条鱼和另一条鱼 她们之间的玄机 就这样 永远无人知道 二何必写怨诗? 这里躺着于玄机 她想来想去 决定出家入道 为此 她心中明朗灿烂 又何必写怨诗? 慵懒地躺在卧室中 拂尘干枯地跳来跳去 她可以举起 乘长风飞到千里之外 寄飞卿、窥宋玉、迎潘岳 访赵炼师或李郢 对弈李近仁 不再忆李亿 又何必写怨诗? 男人们像走马灯 他们是画中人 年轻的丫鬟 有自己的主意 年轻的女孩 本该如此 她和她,她们都没有流泪 夜晚本该用来清修 素心灯照不到素心人 鱼玄机 她像男人一样写作 像男人一样交游 无病时,也高卧在床 懒梳状 树下奔突的高烧 是毁人的力量 暂时 无人知道 她半夜起来梳头 把诗书读遍 既然能够看到年轻男子的笑脸 哪能在乎老年男人的身体? 又何必写怨诗? 志不求金银 亦不恨王昌 慧不考银翘 心如飞花 命犯文温璋 懒得自己动手 一切由它 人生一股烟 升起便是落下 也罢 短命正如长寿 又何必写怨诗? 三 一枝花调寄雁儿落 ——为古筝所谱,绿翘的鬼魂演奏 鱼玄机: 蜡烛 熏香 双陆 骰子 骨牌 博戏 如果我是一个男子 三百六十棋路 便能见高低 绿翘: 那就让我们得情于梅花 新桃 红云 一派春天 不去买山而隐 偏要倚寺而居 鱼玄机: 银钩 兔毫 书册 题咏 读诗 酬答 如果我是一个男子 理所当然 风光归我所有 绿翘: 那就让我们得气与烟花 爆竹 一声裂帛 四下欢呼 你为我搜残诗 我为你谱新曲 合: 有心窥宋玉 无意上旌表 所以犯天条 那就迈开凌波步幅 不再逃也不去逃 四 鱼玄机的墓志铭 这里躺着诗人鱼玄机 她生卒皆不逢时 早生早死八百年 写诗 作画 多情 她没有赢得风流薄幸名 却吃了冤枉官司 别人的墓前长满松柏 他的坟上 至今开红花 美女身份遮住了她的才华盖世 望着那些高高在上的圣贤名师 她永不服气 五 关于鱼玄机之死的分析报告 “这里躺着鱼玄机” 当我 在电脑上敲出这样的文字 我并不知道 他生于何地 葬于何处/ 作为一个犯罪嫌疑人 她甚至 没有律师 不能翻供 作为一个荡妇 他只能引颈受戮 以正朝纲 视听 民愤等等 这里躺着鱼玄机 她在地下 大哭或者大骂 大悲或者大笑 我们只能猜测 就像黄甫枚—— 一个让她出名的家伙 猜测了她和绿的对话 当我埋首于一大堆卷宗里 想象公元八六八年 离我们多远 万水千山 还隔着一个又一个伟大的朝代 多么年轻呵 她赋得江边柳 却赋不得男人心 比起那些躺在女子祠堂里的妇女 她的心一片桃红 这里躺着余玄机 她生性傲慢 活该她倒霉 想想别的那些女诗人 她们为自己留下足够的分析资料 她们才不会理睬什么皇甫枚 那些风流 那些多情的颜色 把她的道袍变成了万花筒 多好呵 如果公元八六八 变成了公元二00五 她也许会从现在直活到八十五 有正当的职业 儿女不缺 她的女性意识 虽备受质疑 但不会让她吃官司 挨杖毙 这里躺着鱼玄机 他在地下 也怨恨着:在唐代 为什么没有高科技? 这些猜测和想象 都不能变为呈堂证供 只是一个业余考据者的分析 在秋天 她必须赴死 这里躺着鱼玄机 想起这些 在地下 她也永不服气 2005年9月10日于意大利Civitella艺术中心 唐朝书生 唐朝书生 常常赶夜路 他们常常投宿于 陌生人家 赶考的日子很紧 书生们日夜兼程 他们常常磨光了脚底 也没能到达京城 沿路总有二三人家 沿路也总有一些小桥流水 祖母 母亲和孙女 她们都有各自的不如意 书生们意兴消索 或志气遄飞 端看他们怎样对待同等的事物: ——直取京城里遥远的金榜 还是面前那些女人们眼中的悲伤 1998年 传奇 传奇中的人身负绝技 他拼命往前走 闪客们也纷纷让道 我愿他们的剑 纷纷无力和断裂 这表明 无需动手 角色和身份坐在一起 这意味着 我的世界异常敏感 他既然被虚拟 就最有道理不恢复原状 过去 现在和将来 对我而言无甚区别 充其量在无限中升级…… 升级…… 传奇中的人有许多面孔 无人见过其中之一 也就是说 传奇是 一种命运 而不是有戏 传奇中的人走过死城死巷 他先与他的死亡到达此地 战争 战术和战略 都来到这里 给传奇喂招 谁也不能隔断那根热线 它腾起的旋风 让网上的人 数丈之外 也身如陀螺 身负绝技的人注定 胜利而且忧伤 挂在网上的人 手指也能 触到这第一时间的沮丧 在我写传奇的时候 室外电光火石的一瞬间 (事实上,那只是闪电) 我的笔下不断的跳出些 脏字眼 瘦字眼 破烂和 污黑字眼 它们跳起来又落下去 像一场癞蛤蟆雨 不像蜘蛛雨 从天而降 打在我的稿纸上 打在行人的脸 诗人的脸 情人的脸上 它们砸下来 像下了一场肮脏的雨 飘起来 又像 下了一场风花细雪 不管是美还是丑 它们都仍然下个不住 下满了游泳池 那些个肮脏下流的念头 不能原谅的念头 痛苦的念头 梗在喉头的念头 为此想去杀人放火的念头 纷纷落下地来问: 为什么不容易? 它们全部落满我体内的游泳池 堆积成石头 我得取走所有的东西 才能把我的爱 重新放进我的身体 但是 终有一刻 我们将被传奇吃掉 成为虚拟的一个薄片 在我周围 什么也没有 闪客 网客和看客 都退得远远的 插销和现实之间 你得选择一个 无论哪一个 它都会 被烧成灰烬 它破空而去…… 而有人坐在桌前 按动鼠标 世界在他实指中 这或许就是我们梦想成为的传奇 但传奇绝不梦想成为我们 2002年5月15日 在古代 在古代,我只能这样 给你写信 并不知道 我们下一次 会在哪里见面 现在 我往你的邮箱 灌满了群星 它们都是五笔字型 它们站起来 为你奔跑 它们停泊在天上的某处 我并不关心 在古代 青山严格的存在 当绿水醉倒在他的脚下 我们只不过抱一抱拳 彼此 就知道后会有期 现在,你在天上飞来飞去 群星满天跑 碰到你就像碰到疼处 他们像无数的补丁 去堵截 一个蓝色屏幕 它们并不歇斯底里 在古代 人们要写多少首诗? 才能变成崂山道士 穿过墙 穿过空气 再穿过一杯竹叶青 抓住你 更多的时候 他们头破血流 倒地不起 现在 你正拨一个手机号码 它发送上万种味道 它灌入了某个人的体香 当某个部位颤抖 全世界都颤抖 在古代 我们并不这样 我们只是并肩策马 走几十里地 当耳环叮当作响 你微微一笑 低头间 我们又走了几十里地 2004年5月 对影成三人 半夜上来的人 清晨上来的人 都盯着另一只眼睛 鼠标一点 对影成三人 我不知道 无数的薄片之后 另外的薄片(医学上称为视网膜) 它们有何不同? 在我的信息到达你的瞳孔之前 有千重万重山 如今又被称为晶片 千重万重 让我如何找到属于你的 那一重?除了对应成三人 我还要抓住 那摇摇晃晃 破空而来的瞳孔 才能看到你 鼠标一点 魂飞天外 我的躯壳站在一边观看 当我们进入一个全息空间 我只记得你的一缕长发 留在了空间之外 当一切变为虚构 那属于 我们的真实 放在何处? 我的魂魄起身 去与你的头发会面 带着你的染色体 它是真实的 能否为我制造一个真实的Baby? 我的躯壳留下 等待你的真身 我们都有各自的DNA 但我们各自的晶片互相看不见 对影成三人 每一次的深夜呼叫 重叠为三次 乘着鼠标在飞 光影的影 人影的影 以及投影的影 都在合力虚构一个想象世界 一共有七只眼睛在飞 从我这里看出去 从这个结点到终端 千只万只眼睛 被推到 我们的空间之外 我们的空间 像一个小小的电话厅 它飘起来 成为空间站 在我们的星系 漂满了数据库 在我们的星系 也漂满了红色鼠标 何止千千万万 它们漂起来 在天上交欢 千千万万 让我找到属于你的那一重薄片 我们居无定所 我们布满全球 2004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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