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五年第二期(夏卷)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曹僧 陆地
主编:唐晓渡(本期轮值)   执行主编:田庄

杨键,1967生于安徽马鞍山。曾先后获得首届刘丽安诗歌奖、柔刚诗歌奖、宇龙诗歌奖、全国十大新锐诗人奖、第六届华语传媒诗人奖、骆一禾诗歌奖、袁可嘉诗歌奖,多次举办过水墨个展及群展。 

十七哭
杨键


 

为春花旅馆一哭

 

春花旅馆过去一晚上三块钱,

现在只要50元,

如此便宜也无人住了,

但那些房间都在,

随到随住,

有被单有窗户,

还有空调,

只是无人再来,

剩余的房间都住着老人,

无人管的老人,

男老人和女老人,

许许多多,

坐在饭桌边上,

感觉他们都不动,

感觉他们都低着头,

感觉他们都不说话,

感觉他们都不笑。

我隔着一扇一扇的铁门看着他们,

他们看见我就像没看见一样,

有的只是老样子低着个头一言不发。

他们好像都被剃掉了头发,

在一个阴暗好像总是滴水的房间里,

没有声音,

也没有牙齿,

抿着嘴低着头,

他们主要的特点就是没有声音。

  

 

为一个无情绪的老人而哭

 

他老了,

唱着一首歌,

只有三个字,

一边走一边唱,

(最后一个字半夜唱)

他后背抓着一个小板凳,

他唱着唱着就笑了,

坐下来,

又哭开了,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

有二十年了,

衣角都是破的。

有一种节奏,

在他新生命开始的时候出现,

他已经不在他那把老骨头里了。


 

观孔夫子相的一次哭泣

 

我在七八岁的时候看见了孔子的第一张相,

那时候圣人还不叫孔子,

之后,经过了漫长的无知期,

我在三十岁的时候看见了一张孔子的民国相,

感觉那才是真正的孔子,

以后,大约在四十岁的时候,

我先后看见了明代和清代的孔子相,

感觉民国和清代的孔子相都不是真孔子,

明代的孔子相给我带来了最大的欢喜,

过了许多年以后,

也可以说,

在等待了许多年以后,

我在五十七岁的时候看到了孔夫子宋代的拓片,

跟之前所有年代的拓片都不一样,

很庄严,很夫子,

也许这是离孔夫子的真相最近的一张

但也不一定,因为之前的经验告诉我,

也许唐代的孔夫子拓片离真相最近,

也许隋代,也许汉代最近,

但是我的泪却滴在小时候看见的那件完全不是孔子的相上。

 


第一次看见尸体的一次哭泣


男性,裸体,

身体似乎涂了油,

有点像塑料没有呼吸,

一动不动。

那一年我18岁,

刚刚上班,

骑着一辆加重自行车,

背着一个黄书包,

包里装着中午的饭菜。

我的泪滴在中午的米饭上,

米饭没有呼吸,

没有动,

只有泪水。

心很冷,

看什么都是塑料。

 


九月闻蟋蟀的叫声而哭

 

他跨过马路,

听到一只蟋蟀在叫,

这是一只老蟋蟀,

声音微弱,叫叫停停,

就在他眼前的一只破藤椅下,

不,也许就在破藤椅下的那只破鞋筒里,

他看着那破鞋筒,听着那叫声,

他哭了,

他在那蟋蟀的叫声里听到秋天来了。

 


在上海一个小阁楼里观天井的一次哭泣

 

我在上海一个小阁楼里看到了天井,

睡睡醒醒,

因为有一口天井。

很久没有看到天井了,

为什么没有了?

老了以后混乱没有诱惑力了,

只想看天井,

在深渊里看,

就像在掌心里看。

  

 

读莲池大师《自知录》的一次哭泣

 

“见渔人屠人等,好语劝其改业,为三善,化转一人为五十善”。

“发至德之言,一言为十善”。

“忍受人横逆相加,一事为一善”。

“引过为己,推善为人,一事为一善”。

莲池大师说的善,我一件没有做过,

我的泪滴在那没有上。


 

为一个看厕所的老人而哭

 

他是个看厕所的,

趿拉着拖鞋,

就像在家里,

他抽着一根劣质香烟,

为了驱散臭味,

到了晚上,

他拉上厕所的窗帘,

就像在家里,

他很老了,

腿有点瘸,

很慈祥的样子,

你要跟他说话,

他也回应你,

就像对待回家的儿女一样。

 


为从前烧书的烟而哭

 

有一天他在家里烧书,

他们在院子烧,

他想救救书,

可惜救不了。

只有烟,

滚滚浓烟,

他抓不住,

他哭,

也抓不住。

烟很神秘,

什么都关不住。

他看见书变成烟,

他的泪也是烟,

跟那书的烟,

看不出区别。

烟从窗户钻了出去,

泪从眼睛滴下来,

为什么要这样呢?

一个无法解释的秘密,

又不得不去烧。

在他家的外边有一座塔,

那些烟甚至挡住了塔,

这件事情发生在他小时候。

为什么直到今天,

那些烟还没有散呢?

 


观胭脂猪的一次哭泣

 

浑身通红,

同伴也浑身通红,

像搽着变质的胭脂,

卡车共三层,

在每一层里它们互相摩擦着,

通过摩擦辨认,

你是否还活着?

还好,都活着,

只是无法明白,

本该一年长大,

为何三个月长成一年的样子?

为何后面还有卡车开来?

每一辆,

还是三层,

数目大差不差,

还是三月长成一年的样子,

目的地只有一个,

他们是它们的墓穴,

她们是它们的墓穴。

我为这胭脂猪而哭。


 

我为那黑水而哭

 

两条海豚在为我们表演,

我们有许多人,坐在看台上,

海豚黑黝黝,身体滑溜,

它俩做完它们该做的规定动作,

每做一个,得一块食物,

为了食物它俩完成了动作,

不是为了看台上的看客,

同那两个驯豚师一样。

当表演结束,

海豚回到了它们真实的家,

就在光鲜的舞台背后,

一个黑暗无光深深的铁笼里游着,

它们抬起头来,

看我一眼,

又扎入那黑水里,

我为那黑水而哭。


 

为宝石兰的不羁而哭

 

他养了一棵宝石兰,

从来不管,

在一个长条形的铁皮盒里。

一年一年,他不浇水,也不施肥,也不看它一眼。

它活着,有一天,偷偷地,几乎是情不自禁地越过了铁盆,

在阳台的铁栏杆上悬垂下来,长到了三楼他的楼下,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更没有听到生长的声音,

但它在长,没有一刻停止,

没有一朵是一样的,

这是一个最好的安排,

被二十年后一个偶然经过的人看见,

它看着他,

他看着它,

冲着他笑,

他也笑了。


 

为一个字而哭

 

他穿着一件红色的防护服,

腰间别着一个收音机,

他在听一个字,

那个字拖长了,

像下了一天的雨,

此刻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伴着梆子和锣,

他一边扫,

一边听那个字,

那个字,

那个重要的字,

那个性命攸关的字,

他在听它的味儿。

 


为一次难忘回归的哭泣

 

他下山了,

山上没有他要的,

只有稀稀落落的菜地。

没有种菜的,

只有一间厕所,

上面的男女还在。

商品房里,

有一张过去的桌子,

饭菜都做好了,

只是没有吃饭的人,

这里没有人了,

只有一阵一阵的风,

从天外吹来,

这是一次难忘的回归。

 


为他和她的一次哭泣

 

他生于什么人家,

有什么样的父母,

遭遇过什么?

 

他就像火,

有时候是一条河。

 

她生于什么人家,

有什么样的父母,

遭遇过什么?

 

她就像一条河,

有时候是火。

 

他们俩都在那火里,

也在那一条河里。

 

 

为一个小小的圣地而哭

 

这是一个小小的圣地,小小的塑料桶里滴着水,

这是一面白墙,已经不是很白了,画着画,写着字,

还有狗尾巴草长出来了,

墙下有裂缝,缝里长着更多的草,

还有蚂蚁,以及其他认不出来的虫子,

它们都活着,各忙各的,各吃各的。

夜已深,他们没退路了,它们的路还宽着呢。

 


为经过的路人一哭

 

门口坐着一个老人,

她在打盹,

她只有一间小屋,

进口处供着一尊瓷塑的观音,

墙面的衣架上挂着一袋面粉,

下面是她的手杖,

她老了,头发稀疏,

风吹得她像门前的一束荒草,

她已经在时间里睡着了,

经过她的路人看也不看她一眼,

看也不看她供在桌上的观音,

跟吹在她脸上的冷风一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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