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錄但不涉入。 創作年代: 2009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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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陌生人。我喜歡拍陌生人,在對他們一無所知的情況下瞎拍。動的或靜的,直的或橫的。常常需要道具,所以去救世軍的二手倉庫找靈感。逛著逛著,許多詭異的畫面就路邊停車到腦袋裡來了,像在作白日夢。那天,我買了一雙童鞋、一張黑布、一落白床單、一個小掛架和一隻芭比美人魚,美金四塊兩毛五。從店裡走出來的時候,我就知道我要拍什麼了。我想要把人用布蓋起來。於是我把 4x5 Cambo 牌大尺寸相機架在小公園與密西根湖邊,邀請路人來入鏡。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同意了。而且很多小孩。我同樣也用小孩遊戲的心情去拍。布蓋起來的時候,大人格格格笑著,小孩也笑。白布人手持那把吊著美人魚和童鞋的掛架,黑布人有時牽著一隻狗,有時躺在一顆沙灘球。有人跑來問我為什麼這樣做?是不是宗教?是不是象徵主義?我說不是,不是,完全不是。你看,我自己也套在黑布裡喔,只有把頭罩進黑暗,大相機觀景窗裡的黑布人和白布人才會顛倒浮現,你不覺得有時候我們需要找到一種迂迴的方法來看見與被看見嗎?蓋起來的臉絕對勝過於濃妝豔抹。你不再需要別人遞給你鏡子,你會更專注於吐納呼吸,或者靜遁地在心裡跳房子。一張布就可以領你進入新世界。
對陌生人而言,我也是陌生人。為什麼他們要相信我?
我不知道。
或許我是無害的吧。
攝錄但不涉入。
不比一座規矩的紅綠燈給人阻礙。
勇敢加上羞澀,讓我可以用極低調的手法創作與搞怪。
如果有一天我遷居到外星球,
我可能會先尋找外星馬和外星猴,
請牠們猜拳決定誰先日出、誰後日落。
然後我會架起相機,
拍下在牠們之間,
一大排鈕扣般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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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我把頭套進黑布拍他把頭套進黑布拍她把頭套進黑布拍我們一起把頭套進黑布
那相機幾幾乎就是搖滾手風琴喜歡被漆黑漆黑的眼睛拉彈
我們測量光的孔隙顛倒的距離有時不小心被光決定
松鼠跑過了
風走了
人散了
太陽冏了
世界睡了
我們還站在那裡
還在搖動還在調底片的音猜天氣的心
不怕花時間只怕時間把我們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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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詩錄影,以影入詩
──關於影像詩《他們在那裡而我不在》
創作年代: 2009 年
這支影像詩一開始的出發點,其實是「蒐集時間」,我帶著一台十六釐米攝影機,去蒐集別人的時間。開拍前,我寫了一首類似拍攝計畫的短詩,裡面包含了這樣的句子:「難道這是一片五百年前的手摸過的五百年前的海嗎?\還是五百年前的海摸過的五百年前的手?」「他們錶上的時間\是一樣的嗎?\然而\時間是可以被蒐集的嗎?\如果他們把時間遞送向我?\如果他們用右臉把時間遞送向我?\如果他們用左臉把時間遞送向我?」
也因為「蒐集」這個概念,我蒐集了很多舊時鐘和舊手錶,讓那些幾乎是陌生人的被攝者,撥鐘、傳遞鐘、撿拾手錶……然後把他們手上的鐘錶遞到攝影機前面。老實說,拍攝的過程中,我完全不知道這些影像最終會被烹煮成什麽樣子,我純粹是抱著好玩的心態,前往嘉義、台南和綠島,就地取材找靈感,全憑直覺即興拍攝。我在綠島國中的教具室找到一袋氣球,於是萌生一個想法──請一群學生在氣球上畫鐘,排排站,傳遞氣球鐘;當我踏進公館國小的小一學生教室時,可愛的小朋友們正在畫春聯,我在一大箱教具裡尋寶,找到一副扯鈴,春聯和扯鈴組合在一起的畫面,油然而生。
有許多畫面,都是架好攝影機之後,突然在腦子裡迸發出來的,就好像我平時寫詩時,總是先面對一片空白的小螢幕,之後才起乩似的,順著鍵盤的凹凸敲出怪句子,我常常會覺得那些詩句遠遠大於我,像是那些詩句創作了我,而非我創作了牠們。用攝影機捕捉光影時,我也感到絕大部分的自己,是被觀景窗牽著走的。
更重要的一點是,他們在那裡而我不在。這是我後來在觀看自己拍攝的二十三分鐘黑白影像素材時,最大的感悟。跟我的被攝者做完某些提示之後,我喜歡假裝自己不在現場,讓他們用最自然最真誠的姿態面對鏡頭。任何一個不在預測範圍內的小動作,都有可能變成一顆美麗的刺點,刺進我的詩眼與詩心。
於是我按著這些蒐集來的畫面,寫了一首詩,開頭幾句是這樣的:「手錶在那裡時間不在\時間在那裡人不在\人在那裡雞不在\鸚鵡在那裡神明不在……」剪輯影像時,就順著每一行詩句來剪。換句話說,影像和詩是像千層麵一樣,一層疊過一層,最後放進電腦的烤箱一起烘烤的。沒有詩,就沒有影像。沒有影像,就沒有詩。
對於別人而言,我的創作方法或許太過隨興太過冒險,尤其我拍攝的媒材是昂貴的十六釐米底片,不是動輒可以拍上百小時的便宜數位帶。可是,我的底片性格實在讓我太適合躲在黑暗裡,專心致志地以一秒二十四格曝光這世界,用最量少質精的光影,來滿足創作的快樂。
我沒有辦法告訴你這支影像詩的意圖為何,沒有辦法去解釋任何一句詩、一個畫面。這只是一條從我的內在心靈蜿蜒而出的密道,如果它剛好也可以通往你的密道,那麽,請沿著它自由地往前奔跑吧,你可能會遇見一片海、甜的眼睛、熟練的雙手或者倒轉的鐘,你也可能只聽見呼吸,那種在沉沉的睡夢裡才會一小口一小口滴濺出來的呼吸……
《他們在那裡而我不在》影片連結位址:
http://www.youtube.com/watch?v=2aF5l-YuFoU
他們在那裡而我不在
手錶在那裡時間不在
時間在那裡人不在
人在那裡雞不在
鸚鵡在那裡神明不在
三點鐘在那裡九點鐘不在
春天在那裡冬天不在
日曆在那裡數字不在
我的右眼在今天 可是左眼還留在昨天
我的左膝在後天 右膝卻已經來到明年
難道這是一片五百年前的手摸過的五百年前的海嗎?
還是五百年前的海摸過的五百年前的手?
大家一起把時間踩破
然後假裝來到外太空
時間不在那裡時間在
他們在那裡而我不在
時間不在那裡時間在
他們在那裡而我不在
最前面的前面就是後面
最後面的後面就是前面
最老的人一轉身就是最小的人
最小的人一轉身就是最老的人
時間不在那裡時間在
他們在那裡而我不在
時間不在那裡時間在
他們在那裡而我不在
他們在那裡而我不在_劇照
我的怒放借你
──給雲林口湖鄉的七千先民
創作年代: 2016 年
他在霓虹舞台操旋一隻白鵝,擰著鵝脖子幫十二座水燈厝開光點睛。
後來,我們搭乘膠筏航向漆黑的夜海,一邊發射煙火,一邊流放水燈。
召喚七千位先民的亡魂。
他們歿於一百七十一年以前。
大水淹過他們的家園,瀚去蓬勃的生機。
再無人能吹奏軀盒裡的祥和樂音。
彼時,我們都尚未出生。
彼時,他們也有清晨與黃昏。
彼時,再平坦的日子也插滿痛的根筋。
一場巨幅無邊際的洪水,讓嚎嘯的悲戚沿著海岸的弧線堆積。
十二生肖的男女紙偶被牽勾著,在竹編的水車藏裡,往上層層推進。
從水界的牛頭馬面牽到陰界的文武判官再牽到天界的觀音佛祖。
道士的牛角號嗚咽響起。
溺斃的祖先哪,請到岸上來。
來來來。
雨傘給你遮光,拖鞋給你爽足,掃帚給你開路。
公雞把你啼醒,臉盆把你洗淨,竹椅把你歇停。
「雙腳踩雞籠,雙手攀蕉叢,牽起來換衫換褲,親像人。」
一代接過一代的子孫們,伸手觸著水車藏逆時針旋轉,喃喃唸誦。
親愛的祖先啊,讓我把你牽上來。
切莫驚惶。不要害怕。
我的身體借你。
我的氣力借你。
我的咆哮借你。
我的怒放借你。
我的眼淚借你。
我的哀鳳借你。
我的手錶借你。
我的言語借你。
發起來的時候,我們一起飛快旋轉。
發起來的時候,我們揮舞水車藏,奮力擊打。
發起來的時候,你變成我,我變成你。
發起來的時候,我們一起蹭跳進萬善爺的廟裡,誠心向祂啟稟。
親愛的祖先哪,請盡情享用美味的祭品。
請掙脫苦色大海,煥出你靈魂的美麗光彩。
越痛的災禍,越會激醒深處的愛。
有抵達就會有離開。
如果有一天,大水也灌進了我的耳鼻,
我一定會排出憂懼的顫慄,
保持輕盈,像一隻圳溝裡的流螢,
與你們津津相印。
註:
「車藏」應合為一字,但電腦無法顯現原字,故拆解為二。 「車藏」,音「狀」,為道教的牽魂祭器。 1845 年,因海嘯來襲,雲林口湖鄉約有七千人死於水災。每年農曆六月初七、初八兩日,口湖鄉的三個村落,皆會為在水災罹難的先民舉行超渡法會和相關祭典,其中以金湖萬善爺廟的牽水車藏儀式,規模最為盛大。民眾可以自由轉動十二支水車藏,直到「發起來」為止,發起來時,先民的靈魂會進入民眾的身體,形貌類似起乩,他們先是揮舞水車藏,然後跳進廟裡。
我的怒放借你_1
我的怒放借你_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