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五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杨炼
主编:杨炼/轮值 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黃潤宇,詩人、編輯,1994年生,畢業於香港浸會大學,作品可見於港台文學書刊。


黃潤宇的诗


紅橋黑月
——給S

 

這是懸宕在時間序列中

緊咬一粒粗雪的八月啊

沒有人站在紅橋上

拾輕薄階磚

往滾燙走

 

沒有街火照熄無底的夢

野狗沒有低吠

鳥也沒有驚醒

草叢裡沒有不明不白的刺光

沒有一盞不該被關掉的燈

 

只輕咳出一攤苦月亮

腐臭中跳動著

梅花開在你們背後

我的愧疚早已分身不暇

 

誰說未來近似賭博

被時間洗亂的撲克裡

命運稍稍響起

靈魂的腳繭就多出一塊

 

何況是你

趕在霜霰紛飛以前

將日復一日的烏有擰乾、剪碎

晾在高窗之外

 

淺渠裡陷落著下一句詩

另一個你彎身去看

生活是灰燼

灰燼是橋





歷史


是手手

腳腳

是多年後溫帶乾寒的睡夢裡忽然吸入

另一種氣候濁嗆

是寶礦力洗過眼

索帶扣住的心

 

歷史假設

他們漸次離去

那道反覆開過好幾次的門外

是深海

是過期橙色

仍在生效的殘影

 

歷史是極度破裂但我在

你也還在

一些手擰碎手

腳勾絆著腳

 

是墮落在

勇敢也在

 

是無法擔保不會變形的明天

為我們繫上一條絲帶

 

又在推擠中數度滑落

 

這一切的

靜默的部分



小火燉

 

無來由地

大哭一場然後

病就忽然好了些

 

好得把所有鼻涕和哀怨都擤走了

只剩下電鍋裡竄騰的梨

幾塊冰糖

一個手足無措的男人

 

我的小小門外

 

·

 

起因是九寨溝的川貝母

或者更早。在我闖入之前

妳一人短居過的成都城

 

當日,辮尾掃過的都是陽光

在街上走著  走著

忽然想要離家

 

黑暗裡有一隻手

於是妳牽

 

·

 

於是妳牽起了我

在九寨溝的旅客賣場裡

挑選一包川貝母

 

再沿著高空,湖泊,梁溪路

回到飢腸轆轆的房子裡

 

北亞熱帶季風吹不進的

避光死角

一個家庭的醫藥箱

 

無風也無晴

 

·

 

在我們走過的路上從來  從來

沒有勻速

 

幾乎是

所有寒意迎頭撞上

在被發覺以前被雲團沖散

 

晚上九點

誰著了涼,就得喚她小狗

小熊,豬玀,或憨妞

 

晚上十點

 

·

 

妳的川貝燉雪梨大功告成

我已經呵欠連篇

 

你的川貝母忘記磨成粉

我的選擇題單憑感覺

 

你的鐵匙羹下

我的小蛀牙

正一點點

擴張

 

晚上

 

· 

 

十一點,我想起黃昏時

憋著兩層口罩昏沉霧氣挑選的梨

 

可是這一次

鍋不夠深

水不夠燙

病也不夠完全

 

在胡椒與黏濕冰糖之間

我選擇了假裝無助

掩背而哭

 

現在又任憑「眼淚」一詞如此赤裸地

寫在詩裡

 

·

 

以上都是小火慢慢

燉出來的


 

心(之一)

 

浪棄在案頭邊

盡是不歸處

 

責難離我很遠

 

選在一個秋天的正午

琉璃色光球

頭頂隔夜夢

 

淚眼滾滾

我的心離我很近



心(之二)

 

我有一顆

近乎透明

替時間剜水的心

 

還有一顆

不願跳動

卻鑽進謎題

側身於你的心

 

邊陲正在隆重碎去

心是團塵絮

落到誰的肩頭

他的秋天就此渙散

 

不過是錯付了

一段時日給另一顆

鏽跡斑斑。棗子。劣紅。



心(之三)

 

不想寫出一顆

有違我本意的字

即使很小

很很小

 

但是我的、

不是我的字

都在逐個兒離去

 

悄悄摸著

腳後跟

有什麼東西正在跳動



心(之四)


晌午以前

上帝許願

風從頸後來

祂還不曾忍心

忍心扔下幾個爛蘋果

就走。

 

那時候

我的心也完好如初

臥睡在披雨霜凍的路上

等著你

等著我

等一群又一群操勞者

冒著必然的危險

從旁路過。

 

它甚至不能飛起

也沒有規律

在引力中

讓每一段上坡路都朝向地核

深處的銀質

繼續行進

我的心

 

在某時間以前

仍不願成為你日常的佈景

它只能在莽野之間

擦擦鼻涕

從一粒宇宙尺度

看沙子

 

2024.12.25



空空


夢中人,個個都在

最小的庭園裡落滿塵

也塞滿了我們

 

輕脆撥開

一個舊且鬱的亡靈

一些還未整裝的野菜

跌落紅海,很快又被撈起

 

爐火微溫了幾對結成霜的片唇

說起喜宴、贅婿、籽蝦的斤兩

喪家小狗破門搖晃著到來

銜空棉鞋裡的灰絮

造下一春的皮

 

這奶油色晶亮的夜晚

無辜的孩子們最後一次扮鬼

捉住他們的大人

死也不鬆手

在火星子翻飛的落雨天裡

身不沾溼,只欠記飯香

 

當我突然預感生活過於平靜、將如碎屑

醒來前的隨便一場風

就能把它吹回地底

而巢穴

我的來處

有雙手正在吃力拱起

為了釋出一顆早已過期的流星

 

銀河浪裡一道一道,人走茶冷

我們在別人的後院中散步

什麼也沒落下

天地撕開小小一角

回落之處,什麼也沒被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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