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四年第三期
栏目主持:老贺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张晚禾,浙江丽水人。诗歌、小说作品见于《诗刊》《人民文学》《上海文学》《北京文学》《星星》等。入选多个年度选本。曾参加首届人民文学“新浪潮”诗会,入选浙江省“新荷计划”作家人才库。现居北京。


《枯叶》(组诗)
张晚禾


 

枯叶1

 

收音机在播一场战争

他们看了会《丧尸未逝》,有人谈论布列松

有人想到戈达尔。空气中有咖啡树的浓烈气味

他走进房间,在那儿,星星对着窗户大叫

野狗在哭泣,圣像前,美人活过来

给他一个拥抱。他长叹一声,终于卸下了自己

先是衣服、再是身体,然后是旧知识库,

和新道德。黑夜来临,一种确切的爱,

几乎是洁白的,火辣辣

暗中,他们穿过彼此的身体

在紧闭的眼睛里看到孩子,在观测蝴蝶

红蝴蝶、花蝴蝶,和他的天真,巨大的眼泪

 

亲爱的,我将全部给你,枯萎的野玫瑰

 

夜晚,十几个孩子抱着他的腿,

未婚少女头举白骨

星群密布,两具身体冒着滚烫的烟

 

1.          阿基·考里斯马基同名电影

 

 

 

亚当和夏娃

 

她蓬松的头发蜷曲到脖颈

她不同他说温柔的话

她沉闷得像一棵松针树

潮湿得脱了皮

浑身散发着冬天的气息

 

她吞下了一只苍蝇

世界上最痛苦的那一只

她说她也许就要死了

她躺在他身上

陷进了他的皮肤里

他站起来,往海里走去

他们在海中繁育出了下一代

 

那个时候陆地上还有猛犸象

 

 

 

午事

 

王冬,你要开花

就只许开一朵

 

我们去野地,见一些小孩

五颜六色的那种,在野地

一只绿色的萤火虫,和一只红色的

萤火虫,带着它们的亲戚,飞过来

你说了一些话,然后跳舞

在那群萤火虫当中,你做最小的那一只

也做最亮的那一只

 

后来,我们的父亲来了,我们对着他

说起明亮的东西,那东西是

蔡明亮还是崔明亮

尹瑞娟和小康在站台,那些五颜六色的

萤火虫,从他们的头顶飞过去

 

我们拍了拍父亲的肩膀,对着空气说话

我们累了,坐下来吃鳄梨

发出“滋滋”的声音

 

 

 

漫长的告白

——给宋阿曼

 

当我们坐着、观影

看主人公脸上隐伏的皱纹

看皱纹里冒着热气,热气里

忏悔的神,

 

我们还年轻

小小的身体,埋着滚烫的心

我们塌在沙发里,有温柔的呼吸

我们见过暴风,和暴风里

暗涌的深情

 

阿曼,你好吗,

如果我们从房间的这边,走到

那一边,如果你在那里

 

如果你在斐波那契数列里看到了

爱的随机,与不确定

 

 

 

比海更深

 

雨水落在头顶,每个夜晚

都有雨,落在头顶

像每一滴,一个人反复

见过的雨,那样

它们落下来,在空中

在地上,有时候命运

认出了它们

 

一滴雨,

和另一滴雨的命运

有什么不同呢

当一个人偶然感到,

那些雨水

是属于大海的,一个人

偶然感到

自己也会属于另一个人

 

一副旧身体会属于另一副旧身体

一副旧身体对着大海喊了一声:疼

 

 

 

在北京电影制片厂门口

 

在北京电影制片厂门口,

有许多人,

有风。

在北京电影制片厂门口,

有风,

有口红。

在北京电影制片厂门口,

有一支口红,

一个孩子打碎了

一瓶香水。

在北京电影制片厂门口,

香水产自法兰西,

风中有风骨,

风骨是一种固体。

 

在北京电影制片厂门口,

固体风骨发不出声音,

有人,从远处,捎过来思想,

和波斯的香料,名刀

在北京电影制片厂门口,

波斯除了香料,名刀,

还有宝石。

 

在北京电影制片厂门口,

波斯宝石,是一种植物,

喜欢宝石的男人,很少。

在北京电影制片厂门口,

女人多于男人,

马可波罗的寿命比马尔克斯长。

在北京电影制片厂门口,

瞧,又有人来了,要快,

给他一面镜子。

在北京电影制片厂门口,

女人是不需要照镜子的。

 

 

 

风里来的人

 

她花五口吃下一个苹果

还往路边吐了三次

苹果皮

风把她的头发从前面

吹到了后面

又从后面吹到了前面

她看起来,一定有许多爱人

在夜里喊她名字

 

那些

“小甜甜”

“小花花”

随着冷风

钻进她的眼睛,她的喉部 

她发梢底部张开的毛孔

一声声,一声声,

刺激着

她的末梢神经

 

她开始颤抖

在风中

肢体有一些痉挛

胸部感到胀痛

这个总是站在风里

等人的女人

暂时忘记了

她要等什么

 

她站在风里,一动不动

光线刺激着她闭上了眼睛

脑中出现了一节

伦理课上的场景

在那节课上,她对着

所有的中年女人

暧昧地谈起了,她曾经

爱过的人

他们的短头发,旧身体

他们平庸,乏味的

人生经历

在她的嘴唇中,燃烧开

 

她一边谈论,一边幻想

有时是一片淡蓝色的海

涌起的强烈波涛,打在她

脆弱的身上

有时是参加夏日晚宴

她穿一双红色高跟鞋

上面有爱情的味道

 

哦,爱情的

味道。在伦理课上

那些寂寞的女人

注视着这个从风里来的人

在给她们说自己的往事——

灰尘一样,细碎的东西

她捋清了又会无数次

凌乱的东西

 

孤独的女人最容易健忘

更何况上了年纪的

她们承认,在冬天

她们只对悲伤的同性

感兴趣

 

 

 

我们谈论若有若无的东西

 

太破碎了,我们站在岸边

谈论若有若无的东西

我们啐了口痰,让水面

发出声响

那声音小得可怜

你用手指远处——喏

你什么也没说

有人从我们身旁走过

一些男人和女人

带来消息,

和秘密

他们走来又走去

他们什么也没说

 

那时我穿皮革风衣

戴太阳帽

一边说爱你,一边哭泣

太破碎了

有很长时间,我们站在岸边

谈论若有若无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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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琛评张晚禾


 当一个时代的作家都越来越进行私人化写作时,成为一个具有时代担当的作家或重归“传统”恐怕就显得必要且特别。正逐渐成熟起来的90后诗人如果一直停留在早期的创作类型中,不进行转变,他们很快会走向终点。很庆幸的是,在张晚禾的作品中,已出现了这种转变。

 

——陈琛(四川省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副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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