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四年第三期
栏目主持:老贺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胡弦,中国诗歌学会副会长、江苏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扬子江诗刊》主编。著有诗集《沙漏》《定风波》《石雕与蝴蝶(中英双语)》《星象(中西双语)》《琥珀里的昆虫(中西双语)》、散文集《永远无法返乡的人》《风的嘴唇》等。曾获《诗刊》《星星》《钟山》《作品》等杂志诗歌奖、花地文学榜年度诗歌奖金奖、腾讯书院文学奖、闻一多诗歌奖、徐志摩诗歌奖、储吉旺文学奖、柔刚诗歌奖、十月文学奖、鲁迅文学奖等。

胡弦的诗

 

 

昭觉

 

你要像那个牧羊人那样,

喝醉了酒,

蹲下来,靠在电线杆上。

 

你要像那个孩子那样,

得到一把塑料枪,就很高兴。

 

你要像那个妇人那样,

背一篓玉米到镇上去。

 

你要像桌上的香炉那样,

许多愿望化成的灰烬堆在它心里,

余温也堆在它心里。

 

你要像一头牛那样,用尾巴

驱赶着苍蝇,

在正午的水田边。

 

你要像一根骨头那样

在锅里翻滚。

你要做过了地上的污水,

才能有一颗干净的心。

 

你要像那个小贩那样,

推销着小商品,

在讨价还价中忘掉了苦日子。

 

2023年7月


 

 

 

 

口弦

 

火是神秘的,

黑衣服,银纽扣,都是神秘的。

围着火堆跳舞的人

手拉手再次结成了链环。

斗牛在长角,穷孩子在水洼边玩耍,

风,借助风车重新统治了群山。

在布拖街头,彝族少女像风的幻影,

她们银冠沉重,身姿轻盈,

当她们行走,满身银饰的沙沙声里,

古老的神秘性仍在生长。

黄伞好看,毕摩书难懂,黑绵羊

一旦登上高处,就会变成广场上的雕塑。

在那里,一个少女讲起彝族的源头、分支、方言……

当她侧转身向我说话,我感到

整个世界的甜蜜都在倾斜。

人一代代逝去,神不会:她已回来,

重新坐到我们身旁。

——她是去年的金索玛,名叫乌果,

不知道有人在借助她归来,

只知道自己

是临县尔恩家的大女儿。

 

2023年7月

 

 

 

听梅卓说

 

梅卓说,香萨阿切思儿心切时,

剪了一缕白发,让人捎给远在拉萨的宗喀巴。

宗喀巴因学佛不能返乡,于是刺破鼻子,

用鼻血画唐卡一幅,

为自画像,代替他返回。

香萨阿切打开唐卡的那一刻,

那画像喊了一声阿妈。

我震惊于这呼喊,仿佛那正是语言之初。

如今,这唐卡藏在塔尔寺,

一声呼喊,深藏万千苍茫诵经声中。

 

 

2023年8月

 

 

 

 

 

井水无波。

有时井太深,重物落下很久,

才能听见咚的一声。

 

也许,这是得到了最好的保护的水,

不流动,不浑浊,

不会在大海上变咸,掀起巨浪。

——它们只待在

自身隐秘的静止中。

 

取水的人走了,

井里空空的,仿佛天空的回声。

 

我们饮下这样的水。

我们使用过水另外的一生。

 

2023年9月


 

 

 

 

洗马潭

 

我正面对着一个水潭,

在海拔四千米的苍山上。

我坐在这里已经有一会儿了。

 

我已走遍附近的山峦,

并在索道上凝视过移动的深渊。

但现在才是重点:喧哗的游客在指点,拍照。

而这片潭水那么静,仿佛

没有什么能把它惊扰。

 

据说,忽必烈征大理时曾在此洗马,

但这显然不是它的记忆。

呐喊,杀戮,燃烧的城池,

对于它来说,不过是山下的区区小事。

 

当我从山上下来,

仿佛已从高处带回了什么,又仿佛

一无所得。

对于万千高峰,一个从无任何行动的水潭,

为何类似我们心灵的赋形?

 

现在已是夜晚,苍山消失在黑暗中。

但我知道,在高高的山顶上,

那小小的水潭,正静静地,

独自面对整个天空。

 

2023年9月

 

 

 

它不愿呆在纸上,

回到水里时不能带上纸,

会一起烂掉。

 

养鱼的人一身流水。

他打开纸,得到一张空纸。

鱼,从我到非我,

得到一玻璃缸自由。

养鱼的人觉得自己还在纸上,

像一条看不见的鱼。

 

水像抽空的纸,无声。

声音还给大街上的人。

它不敢动,害怕再动会变成人。

 

多年后在旧书摊上,

发黄的纸,像浑浊、一碰就碎的水。

颜料都淡了,

养鱼的人弯下腰来,像条

随时会被解构的鱼。

 

 

2023年11月

 

 

 

早晨的事物

 

天亮了,鸟在林中鸣叫,

我看不到它们,

但我知道轻如羽毛的心,

和一座树林自己无法处理的幸福。

 

大象也有无法处理的幸福,

它也醒了,在等待饲养员到来,

无论坐着还是站着,他的幸福都超过三吨。

 

我却有点难过,

我想扶着我的父亲去散步,

他拒绝了搀扶;他把前脚站稳了,再用力

把后脚拖上来,变成了

一个走路困难的人正从我面前经过。

 

天已完全亮了,

一辆货柜车停在超市前,

所有东西都已卸掉,除了它自身

溅满了泥点略显疲惫的铁皮。

 

一辆货柜车开走了,

开出老远,它的背影看上去才轻盈起来,

像听懂了鸟鸣,像一头大象高兴地

要去练习做一个外卖员。

 

 

2024年8月

 

 

 

《花瓶赋》

 

这一定是另一段时光,

当花瓶成为记忆,它才会出现在

案头、窗台,和壁龛里。

束腰和肩膀,是浴火后的清凉,

柔美坡面上,时间的裂缝和情感里的突兀,

都消失了。一定有种从未

出现过的联系,在穿过我们的身体。

那是被忽略的日夜,花瓶闪亮,

你身材颀长,朦胧又清新,

而我的鼓腹收集了所有的光,有种

幸福过剩的饱腻。

我们一定变成了这样的人,

创造花瓶,就像重新创造自我,甚至,

分不清哪个是你,哪个是我。

梦如幻影,花瓶是沉默的,词语在另一种

没有发音的语言里。

春天,则守候在我们的身体敞开的地方,

(在那里,在雨滴和花瓣下面,

我吻过你,)如今,一道细线在釉中

若隐若现,什么样的记忆化为了泉水,

重新有了无始无终的经历?

双脚变为圈足,这是结束;

固定身躯,并把相爱的重心放入圆心,

这是静止和开始。

倾覆连接被终止的梦,日子曾碎掉过,

然后,才是这脆弱的纪念碑,才是

清凉的手把盘踞在

心底的巨恸一一拆除。

一只花瓶,许多花瓶,才从过往进入到

今日,从中撷取后现代的知觉,

花瓣变成花纹,金色光斑

是值得化为永恒的瞬间,带着灵魂

被放大到一万倍以后的样子,如同

正在摆脱浮力的羽翼,却又在审视的目光中

载沉载浮,隐藏好正在睡眠的废墟。

那是永不会变老的花瓶,也是

把花香当作故乡的花瓶,替代了我们的

青年、壮年、老年,甚至

我们从未曾相遇的童年。

所有不存在的,来不及的,被忽略的,

都已得到补偿,并再次发生。

没有背影,没有离别被消耗,

细颈的冥想,也是颠沛流离了无数

世纪的冥想,已被再次释放给

簇拥在身体周围的空旷。

此刻,一缕无声的音乐让预感绽放,

一朵花,穿过季节而不知不觉。

 

2024年9月

 

 


           

   谢君评胡弦1729288534798495.png


 

诗歌是追寻和探问世界的一个途径。但由于对写作的微言大义的颠覆、消解甚至否定,当代中国诗歌,写作的终点已被大大降低。无意义的覆盖,甚至导致创作主体内在人文修养的浅化,于是,生活表层的图解、抒情以及灵光一闪的趣味性写作大量出现。但一个有自觉的诗人,必会摆脱这种浅显直露,探求另一深致、隐约的艺术表现力,必会另辟天地、另拓诗途,哪怕整个世界、整个时代都在遗忘,他也无法遗忘我们过去家国的历史、现实的政治生态、人世的经验以及人道的精神。

这些年来,诗人胡弦一直致力于深思和建设诗的新的格局。严格的说,开拓新格局是衡量一个诗人是否具有开创性和独特性的标准。我们都明白,一个人在漫长的写作历程中,要找到属于自己独特的语言方式、叙述节奏和气息,并达至不可复制的广博和深邃,绝非易事。这是件很残酷的事,甚至毕其一生大量时间和高度的智慧投入也未必能够成功。就这点而言,胡弦近年的创作业绩相当可观。这个感觉是,他的作品超越个人化生存,而隐含一个异托邦的另一世界。或者换言之,他创造了一个山水文化、历史文化的镜像。其诗语境深沉,融合哲思,积淀人文精神,氤氲着一种普遍的生命悲情、时代悲情、文化悲情、家园甚至家国悲情。这种气息所透出的独特的广度,所带来的一个民族心理结构的凝固,在今天中国,寥寥无几。他的这一自觉,也为自己的诗学发展拓展了宽广的空间。在这21世纪的中国诗歌光带中,客观地说,胡弦独具异彩,毋庸置疑,他的优异之作必将成为中国诗歌背景的重要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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