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迟恩，1987年生，安徽临泉人。著有诗集《城堡与迷宫》、寓言集《敏感词》。现为中国人民大学文学博士在读。

弓箭手（组诗）

治国者，谋士

前往山间的议会

我的老爷挂起条幅

我们不能去那里

显而易见

独自我一文不名

现在来读它——

返回沃尔姆斯途中

我带着指甲和锤子

手触到天空

脚踩在大地上

此后也许无物分离

手与天空

脚与大地

永远在山上

吹动水与火

焦土

诸多因素酿成流血事件

叛乱战争

鼠疫恶行突然死亡

治国者，谋士

重新出现

还有黑衣里的人

荣誉呼唤暴力

谋士的预言证明了

当眼镜被火光映红

我们没来过这里

审视理智

而是审视我们内心

我们都来过这里

不是展示才干

而是做出牺牲

的意愿。

此刻，当我告诉你

关于皇帝的事

你看到他

皇帝，轻而易举地

当我告诉你

皇帝，你看到正是冬天，

皇帝感到孤寂

皇帝是一幅图像

变得更清晰

当夜幕落下

皇帝是一幅图像，

黄昏正降临，

一片灌丛长在斜坡上

像一只鹰巢，

密不透风的干树枝

而皇帝

孤独

又清晰可见

他在自己的猎人小屋里

冬天的一个寒冷之所

他是那个

黑暗中最易瞧见的人

想法，鸟儿，猫头鹰

你被蒙蔽的念头

尽管看到他，就在此刻，在黑暗中

皇帝。

我误导了你。

你站在一座山的脚下

正是冬天

你试图透过树枝细看

一个皇帝他不是

可再一次当你闭上眼睛

你看到他在自己的小屋里

他的形像清晰

我误导了你

现在睁开你眼

不要听我说：

帝国占据你的心头，

在那里

它拥有权力

帝国被建筑又被毁掉

只在眨眼间

它死去

当眼睛张开着。

如果一个人不是士兵他有何用

毫无用处

如果一个士兵不是钢铁锁链铸就有何用

这样的东西有何用

无用：封存他埋葬他

在地底下催生更多的树木

以及许诺给你的土地你将拥有的土地

伸出手接住你的奖赏

微薄的土地

举目一看你就能将其尽收你的眼底

我告诉你你的土地

从北向南躺在一棵冷杉树下

如果你再也看不到

我们清晰看到之物

我会用夹带着赞美腔调的话讲给你听

我们并肩站在这里当夜幕降临

转过去看

它从哪里来的

其余我们知道

但无论我们在哪里

在任何一片森林的边缘

那令我们兴奋

黑夜

我们眼睛最渴盼的景象

也离去。

私生子，出生时嘴里带了颗牙，

头上长着毛发，

坐在角落里，不是摇篮中，

也不是谁的膝头，

他红红的头发像冬日的枞树叶，在那红发下

私生子穿过丛林，头上没戴帽子，

他逃往开阔大道，一个巨人，

一英寸高，他逃往大道。

十年悠悠过，睡美人在沉睡，巨人则成长，

他在睡中成长，不停成长，又一个十年

巨人长成巨人，完完全全，

他穿过丛林。

在梦中他看到三个人将世界扛在肩上，

他被恐惧缠住，恐惧缠住他笑，

笑声跌落不停跌落跌落好似一棵橡树，

橡树整个儿重重地跌落冲向大地，

而后躺在地上，睡着，

他们沉睡，他们入梦，他们跌落，这世界的搬运工。

在梦中

一艘金色船只

在梦中

一片开阔天空

船只都是金子

国王的人绑住我们的

脚踝挂到树梢

压弯了枝条

树的绿色

突然间怒张

我们怒

抗生命永不停息

它被撕裂

绿色

在我们体内生长

我们飞

倚靠着空气中

的门框

空气

为我们哭泣

我们是国王的弓箭手

我们是树上的叶子

叶子

擦碰空气

并不沉

如国王的宝藏

我们使

树

渐成暗淡的红光

出生地（组诗）

其三

松树的枝干，被小心翼翼地使用，

从巴尔干森林到这些林场所有的路，这里

慎重地，挡风门关住灰尘，维持火炉里的热度，

这世界多么冥顽不动，可怕的，这里，总是这里，

只有我们移动，

我还得打发我的脑袋要做什么，要怎样开始

等待着那永不会到来的信，

带给我死者的信，镶着金边，穿过森林

那是片大森林，它的宏大连接起巴尔干和这片林地，

那是世代相传的遗产，诗歌，也是，憩息在那里，

哦，最终我能说，它们憩息在那里，

向下挖，大气力朝草地的下面挤压，

是真的：它们在休息，

我妒忌它们那片大森林，风促使我向前弯腰

并在不息的风暴中挟带我的权杖，

风吹着穿过他们的坟墓，

但是黎明，黎明，一切中最重要的：微弱的光闪耀在树梢，

而我们，我们自己，穿过冰封的湖，去那里？去往花开时节。

其四

沉重，湿热的天空，但这里地球并不沉重，

地球是轻的，

光照在湿热的地球这孩子身上，

他的头发独独抵得上一整片冷杉树林，

他的声音从地底传出来，声音一条根发出

当它被从土里拉扯出来。

诗哦诗，我唯一的出生地，我诉说，

那是我所爱，花开放成歌，

但我也渴盼自己，渴盼我所在之地，一片真空，

一个灵魂在花田里。

噢我渴盼改变的终结，我所站之地的终结，

灵魂是一片真空，

一块肥沃与丰饶的田地变得贫瘠；

十二个我们在这里，有一个只抵得半个

　大人

有一个只有一双握着来复枪的手；

我们，畸形的人，开始行进一直行进到黄昏

如今我们遗落的影子不再从土里喊叫，

如今看我们站在向日葵中间，在黄昏里，

在发黑、断折的茎中间，

看我们，在花田里我们站在

十二个真空中。

冬日宫殿（组诗）

第四首

这首诗想写成一种描述，

我希望诗只拥有

最微弱的味道。

我视自己为一个造物，充满希望

如同碧草。

这些诗行几乎不可能真实，

这是一场穿过熟悉的语言

前往方位不明之地的旅行，

这首诗要被唱出，经久不息，

或无声地阅读，独自一人。

其他我还说了什么。

我说所有的事物都躺在外面，

而我在这里。

我从树上垂挂下来像鸟儿栖在枝头。

所有的门都锁着

敞开。

日与夜流逝着，我标记它们

没有关心，没有阅读，

就像报纸

或任何无用的文件。

当睡眠清醒过来，我沉睡，

就在睡中我说：我。

这片森林很茂盛，

长满瘦长的树，而且它们害怕：

这里，森林里，声音飘荡滴着甜蜜，

这是树木敞开生长的地方，这里

盲目的树忘记了它能被看到。

一个空空之地，一切都处于和谐中，

森林突然开满花来迷惑我；

我是否应当自比于那个未出生的人

他诸事不顺，

他被富有弹性且柔软的鲜肉吞噬

每一英寸，一个荡妇……

我真不知道它将会

怎么样

我想陷入沉默，

吞吃词语与变化，

被迫去改变，正如我被迫出生。

我已经走了这么远：房子座落在中心，

我已经来到桌旁，拿起钢笔，落下，落向一张纸，

这里极其靠北，可我的思想是一片灌木丛，

这是我在写的一首诗，在秋季，在夜里，独自一人

那么谁不是我？

没有什么不同寻常，这里，

这里？就算这里：

想要去远方的人有理由在这里获得幸福

太快。

我只是这首诗里的一个意象，

充满了想法，

并不想知道为何果实不开花，

我自问谁会在意这些东西，这个想法

扔进鱼鳞里，它在空中漂浮，一艘圆形的船，

轻松自在地，顺风跑着。

我穿过森林而来，

从一行到另一行前进着。

只要你出生了

他们让你向上盯着星空；他们在那。

我心中无法满足的贪婪，

突然间变成了忧伤。

雨，倾覆而下，

那什么

是诗歌？

我想要告诉你：

一座小房子，狭促，高耸，有一间屋子

我待在其间写这首诗。

夸张的言语。

是的，我幻想那全都发生，

有谁不孤独

有谁不是这个世界？

我想要

沉默面对所有

引发言论的事物。

我想要回到

我所来的地方。

第九首

故此，沉睡，我总是在树里我看见

那时白天与黑夜扯平，秋天在异乡；

那一大群鸟，

它飞

穿过眼睛；

确保自己温暖

当水塘都被冰封——

这里——在天空的底部，

当天空瘦削，不再羁留

灵魂

就自由了。

（转译自“企鹅现代欧洲诗人”丛书《帕沃·哈维科/托马斯·特朗斯特罗默诗选》，1974年，安瑟尔姆·赫洛英译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