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的来临，雪的来临

 
  
节日
 
当北风押着空中的船队驶向远方
帝国的旗帜依然飘荡在每一家的门前
那最后的肖像高悬，易朽与不朽的事物混在一起
从未绽放过的青春，嫁接在中年的身躯上
一场俗世欢宴，虚无而饱满
 
那是麦子成熟的季节，空气里有风暴的迹象
我在中学的教室里学政治，流鼻血
革命崩散了，青春被碾轧，那魔幻的一天。
卡夫卡的一天。世界打了一个喷嚏，
而我有所不知。
 
 
 
风暴前
 
植物放弃了生长，星星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灯光在夜里偶一闪亮，昆虫们屏住了呼吸
——一场风暴就要来临，但在这之前
将是长时间的静寂。
 
这是需要现身的时刻，也是墙头草表明立场的时刻
坏消息已数次发生，期待中的风暴却迟迟未到
置身于风暴前的山河，面对满大街的耻辱和荣耀
你要做出决定——你选哪一个？
 
选择荣耀的人留在了街头，选择耻辱的回到家里
当我们终于懂得耻辱时，我们才触摸到人的形象
当荣耀留在街头时，荣耀不是增多了，而是
减少了——所有的荣耀终归于那一个。
 
 
 
唯有旷野是我的归宿
 
连日来，我已失重，写虚无缥缈的诗
做人间最繁琐的事，全无道理
当一只麻雀站在黎明的窗台上为我鸣唱
我知道，是该做出些决定了——
在这崭新的世界上，惟愿我的心灵
依然是旧的，在这光鲜的城市里
请保留我乡村般的褴褛——
在这昂贵的土地上，我宁愿没有
立锥之地，然后只身走进旷野里。
 
 
 
感慨系之
 
天空暗下来，落叶在迎候一场雪
我将自己像客人一样迎回家里
然后为自己倒上一杯茶，坐下来
我忽略这个熟悉的客人已经很久了
现在，我们真应该好好谈一谈——
 
当我们长久地分别之后
某种浮华的东西已嵌入我们之间
如同虚无深入雪山的内里
在那可获得的高度深处，更深处
是团结成灯芯般的虚无
 
在新的一年，你会重新爱上自己吗
上帝啊，我是否一直生活在错谬之中
每一刻都仿佛奇迹从中涌现的窄门
就像一个小女孩，嘴里含着棒棒糖
但父亲的表情已渐渐刻上我的面容
 
暂时没什么能打断写诗的乐趣
只要盐罐还静静地立在厨房里
我就还可以安静地写诗
只是有些深情的东西正在死去
包括和绝望一样坚定的决心
 
 
 
厌世者说
 
他说，世界还是安静些好
大家沉默着各做各事
只有在做爱时才发出
那么一点欢欣或叹息
 
他说，人生最美妙的时刻
就是当你翻身下来，闭上眼睛
享受着刚从爱人的体内抽出后的
那份虚无和宁静
 
他说，自由有那么重要吗
我们得到的自由，就如同
一只苍蝇遇到了一块玻璃
自由如此崭新，自由如此吓人
 
他说，死神爱我们每一个人
我们都处在不安的等待中
等待夜晚恐惧的敲门声
或等待太阳再次升起
 
他说，想象自己
不复存在于这个明亮的世界
会是个什么样子，趁自己
还活着，好好想一想吧
 
他说这些的时候
像一个濒死的人在轻轻道别
——怎么办呢，如果不得不
和这些疯狂的人类做邻居
 
 
 
光的来临，雪的来临
 
在黑暗里呆久了
并不真的渴望光的来临
一个人是一点微暗的火
一堆人则构成一团黑暗
一切平铺直叙的真理，像暗夜
在塑造我们的眼睛
你必须重临那起点
才能理解这道自天而降的光——
啊光的来临，雪的来临
当我说，希望雪不要落在
坏人的屋顶上——我错了，我忏悔
光的来临，雪的来临
请平均分配给每一个人——
好人，坏人，穷人，富人
请为每一间房屋，每一根烟囱
降下恩典
我们被创造出来，这生命之光
或黯淡，或明亮
让每一个属人的都得到眷顾
让恶人发旺，义人牺牲
为富人的粮仓增高一米
为穷人的水缸舀一勺水
——这微弱的、暴力的
怜悯，光辉的神恩。
 
 
 
坟族
 
车窗外，孤坟一闪
我看到，她站在坟前哭泣
面对一堆黄土和荒草
犹如面对一只蝉蜕的惶恐
如果他还在里面
也已是面目全非
他还记得她吗？
唉，这阴阳两隔的爱
我们都会来到这里
不是吗？若干年后
我们都会在这里相聚
你相信吗
大地沉默而大度
迎接又一个亲密的家族
 
 
 
奏鸣
 
早晨的一阵清风
让我变得轻盈
人在风中会变轻
在雪中会变得纯洁
在雨中会变得多愁善感
但人是什么——在风、雨和雪中？
当我说“我，我，我”时
我并不真切地知道我在说谁
有时我会呆呆地望着鸟群
并无所悟，毕竟，人是人，鸟是鸟
更多情况下，这只是一种
漫无目的的思绪
我们不拥有任何事物
甚至不拥有自己
清风，细雨，鸟群
如一架旧钢琴
在心中奏鸣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时刻
 
这是一个爱与恨一起复活的时刻
这是一个晨曦与日落共时的时辰
这是你和爱人收拾行囊重返故乡的时刻
这是燕子回巢，而鹰隼在暮色中久久盘旋的时刻
这是玫瑰被暴力摧毁，而万物如春天般重临的时刻
这是，啊，这是一个一切都坠入时间的底部
而上升的一切如创世纪般光辉重临的时刻
在这迷人的、悲欣交集的时刻，你怎可缺席
在这密集的人群里，你怎能越走越空旷
难道只有在离开众人时才感到安全？
时代的噪音已化作钟声在我们内部鸣响
一个新的起点已从失败中生成，我们要等待的
未知，要去往的应许之地，要成为的新人
已经临近了，就在这严重的时刻……
 
 
 
在错误当中没有正确的生活
 
在错误当中没有正确的生活……*
我们亦如是，正确地活在错误里
这到底有多荒诞，只有你我知道
但我们仍将如此，并且别无选择
该怎么办呢，你看那个伊萨卡的
特勒马科斯，当他杀掉围绕在母亲
身边的求婚者，他会被聊城法院
判处无期。若想在错误中正确地活
需要在生活里犯一些正确的错误
那旷野的智慧早已不再眷顾我们
星光已逝，我们更盲目，更昏昧
唯有借助微弱的仇恨，让一些词
撞向它死亡的中心，并试图吞下
这不祥的言辞，以便让生活与死亡
结盟，你才拥有了生而为人的尊严
但在此之前，我们还要在错误里
生活很长一段时间……
 
*阿多尔诺语。
 
 
 
预感
 
我听到马厩里传来不安的踢踏声
沿着大地的脉搏鼓动我黑暗的耳膜
我闻到空气里充满了烈焰的味道
难道是那盗火者引燃了整个大海
我看到一颗子弹在陪一只鹰飞翔
一左一右，为它划出自由的边界
我感到一些奇迹就要在旷野生成
垂暮的使者将一袋礼物交给青年
那时星空尚未点亮，大地还有几盏灯火
凝视历史的人正将一个未来扛在身上。
 
 
 
松动
 
我至今犹记，你少女时代，羞涩
迷惘中带有几分坏孩子的脾气
多年不见，你已从当年的波澜中平复
谈起各自的生活，该怎么来形容？
总的来说，令人心碎，并且荒诞
厨房如大海，枕畔的鼾声渐如沉船
熟悉如老家具，如一只宠物狗的呼吸
你也曾为生活准备了一些破绽，以便
让自由透口气，但一切都已来不及
旧日子虽已松动，如摇摇欲坠的廊柱
似乎稍一用力，一切都会坍塌下来
——但世界从不缺少错失与错爱
生活偶有温情，也只是假装的高潮
给对方带来安慰。人本身即是荒诞
带着他全部的盲目，带着他罪人的
属性，试图去为自身赢得一个未来。
 
 
 
最美
 
晨光中起舞的女孩真美
夕阳下飘飞的落叶真美
被北风擦亮的星星就更美了
最美是你惊异的双眼绽出的笑意
 
有多少美丽的花朵都长出了刺
有多少善良的人长出了指甲
最伟大的河流发源于沙漠里
最美丽的少女出生在穷人家
 
爱她时，如激动的鳄鱼在吞食麋鹿
恨她时，整个天空都为她设立了禁飞区
你啊，你是那么美，甚至还多了
一点因坏心思而激发的情欲
 
 
 
复杂性
 
她站在浑浊的空气里
令复杂的变得单纯
仿佛通过某物
爱上了不导电的身体
不知道我的哪一首诗
曾激发了她的情欲
而我写得如此悲哀
即便是欢愉
也浸泡在人世的绝望里
在她眼中
爱依然是最基本的词汇
我听见一个少女的体液
也在她的体内汩汩流淌
仿佛众神的瓦罐
在向人世倾倒一种蜜
爱总是被欲望引领着
笔直地冲向盲目之地
在复杂性与单线条之间
她总能够承受那种复杂
以单线条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