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琳,1959年生于福建厦门,祖籍宁德。1983年毕业于上海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1991年移居法国 。2003年以来受聘于国内几所大学执教。目前生活于云南大理。 着有诗集《城市人》(合集)、《门厅》、《断片与骊歌》(汉法双语)、《城墙与落日》(汉法双语)、《告诉云彩》、《雪夜访戴》、《口信》等;随笔集《对移动冰川的不断接近》、《俄尔甫斯回头》;编有中国当代诗选《空白练习曲》(合作)。曾获得鹿特丹国际诗歌节奖、《上海文学》奖、东荡子诗歌奖、2016年度十大好诗奖等。
命运与谶
——给师涛
经受了怎样的天罚,这些往昔的诗人。
荷马乞讨于十城,屈原在水上漂,
荷尔德林被阿波罗击中而失语,
尼采(他博学的同胞)借疯子之口喊出
“上帝死了!”,结果死于疯狂。
而林昭,她的名字与命运那可怕的对称,
至今仍在呼唤一场基督降下的雪。
在地上的万国,放逐
贯穿整部人类史,其中诗人的受难
占据显要的一章。正如有人想抹去
“焚尸炉”那一节,代之以“焚烧祭祀”,
有人佯装生活在盛世,秘密信仰着
千年工程,一旦死亡来叩门,
就在名望之环里隐身。
巴黎,礼拜四的雨——巴列霍听见
并说出的,依然在别人的不解中绵绵不绝。
而不远处,策兰飞下米拉波桥,
从一首早已备好的诗中,身轻如燕,
剪碎了万吨泡沫。我们也知道,
“锯开”海子的不是火车,
而是1989那几个神秘的数字。
当又一个诗人从身边被夺走,
哀恸的友人便在他的遗作中挖掘谶,
仿佛一个命核包裹在话语之壳中:
致命的疏忽源于一次口误。
然而正是在这里,一个事实被放过了:
在客死他乡与等待枪决之间,
未道破的牺牲乃是幸存。
内在的人
光,盲如瞎子,
直刺我们的器官。
灵魂在曝光前被恐惧绑架了,
这奴隶,蹲在喑哑的身体的
某个栅栏后面。
船从雾中驶来,没有艄公。
我们的肋骨
撑起一座座人形监狱,
与星空接壤。
搖撼渐渐弱了下去——
结石,在胆囊里
亮如珍珠,已被痛苦养成。
搖撼!搖撼!
他要出去,回到
冥界大记忆,
一个非辖区。
这怪客,假借的我。
复活节岛上的星光之刺
撬开被锁住的,剔除了
多肉的和不洁的
吸盘。
像深海采珠人回到
消了磁的海面,
指南针再也不来
扫描他的夜。
我们,回声采集者,
听见了第二次死亡。
摘录一位父亲的留言
超渡含冤的,陪伴将死的。
帮助他呼吸,深深地吸入
苦胆里的大海。
对于那些只会拍手的,
对他说:请再拍得响些,
小心掌心发黑,血管爆裂。
数数他的指甲:十个。
不多不少,足够代表
他们的正确。
给假装看不见的送上隐形眼罩,
祝他心无挂碍,睡得安稳。
侧过身,给臭鼬让道,
但捂上嘴。对说“是”的说“不”,
用你学会的新的语言。
守夜,守住所剩的,
别等爽约的,别站在镶嵌着
耳形贝壳的墙下。
有一天,陌生人前来
测量你的身体,
不要动,因为时候到了。
如果这些都太难,那么,沉默——
你该做得到。你已高及门楣。
我有太多的死者
我有太多的死者,我需要他们,
但与他们保持着适度的距离。
只要能感觉殷切的张望
离此不远,像一排树站在雨中,
我就安心地做自己的事,
忘记了昨夜梦中的凶险。
一日将尽,一个词卡在了字码盘上,
灵感消失,像彗星灰溜溜的尾巴,
他们中的一个(通常是我父亲)
就推开我,猝不及防。
事情发生了变化,
词跳了出来,在我起身之后。
在雨和雨的间隙,
一道光突破了密云的防线。
新的历法
六三:三人行则损一人——《周易·损》
某国颁布了新的历法:
巳月的第一个周日将取消。
这一天必须从日历上撕去
或涂黑。
这一天不会有日出,
也不准有日出。
无人死去,更不会有人出生。
新的历法一经颁布,
钟舌将自动停摆,
上帝将被催眠,
昏睡二十四小时。
星星——最远的那颗,
因不知情而漏出荧荧之光,
但马上就被一只手掐灭;
广场的电源已关掉,
鬼魂也不允许进入
那个禁区。
月亮已刺上鲸面流放埃及。
狗的鼻子失灵,嗅不到腥膻,
并普遍地停止了吠叫。
城乡一片死寂,
夜叉挨家挨户巡查,
告示封住了墙的嘴巴。
谁若是在这个不存在的日子出门,
谁就将永久地失去同伴;
谁若是敢清一清嗓门,
谁就将被群鹅
温柔地踩在脚下,
在飘雪的巳月,
在颁布了新历法的某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