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永明诗八首
浮游生物
浮游生物 在海洋中行走
海洋如同糖浆一样粘稠
糖浆变黑 水温变暖
水温带走一大片鳕鱼
鳕鱼又带走一大片浮游生物
浮游生物 惊人的生命
万物的氧气有赖它们提供
我们在宇宙间走动
掉落的尘埃遮住了望向别处的视线
在宇宙中央 我们是制造垃圾的生物
无线电波在天空中形成拥堵
肺叶挂起来了
靠其它生物提供
星星垂下来了
靠其它物质掺入
地球的胸膛起伏着 靠水滋补
而雪花暗藏的力量
也可让一座城市倾复
我们是宇宙间超大规模的浮游生物
仅仅是 我们是煽动翅膀
抖落下骨灰的白色灯蛾
仅仅是
弗里达的秘密衣柜
“我没病,我只是坏掉了”
她的名气越过了墨西哥边境
她的伤痛掩埋在秘密衣柜
摄影师,收回你的快门线
以保持它的宁静 那正是她
区别于时间局部而更加幽深的地方
绿色手套枯枝一样伸展
握住的是冰冷的世界
它们在主人死后依然伸展
干瘪的手势像映在墙上的野兽
有人要抓住它们,是为了抓住她
有人不喜欢她忽高忽低的步伐
有人不喜欢她的石膏装和紧身褡
有人不喜欢她假肢上的中国花
有人不喜欢她的眉毛和她的画
她的眉毛忽高忽低是为了
修复碎片式的大腿
她的特旺特佩克长裙
同时修饰着她的画
手套中的活物曾经努力飞翔
如今酣然入睡 仅有外部的崩裂
震撼我们的眼睛
摄影师 闭上你的独眼!
城市法则
那是一群孩子 不!
介于成年人与孩子之间的年轻人
男孩搂着女孩
女孩搂着LV
他们周围是霓虹灯、汽车
百合花店 冰棍儿照例
被女孩舔着舔着 化为唾液
像我这样的女人 照例也是单身
在等一辆照例飞驰而过的出租车
芭蕾女孩廋骨嶙峋
为了演出她必须廋身
脚尖离地,脚尖飞起
她的身体比羽毛还轻
像我这样的女人 照例也是单身
与我同龄的男人照例在一旁
盯着少女们的妙龄
盯着她们处女的脸蛋和红晕
男孩们 没有察觉这些目光
只是把女孩搂得更紧
夜晚的出租车照例飞驰而过
不会搭载任何人
时髦女孩廋骨嶙峋
为了潮流她必须廋身
缕空内衣 缕空丝裙
她的身体钻进XS更要紧
男孩们只是时代荒原上的小鹿
女孩们只是他们过过手的宝贝
男孩总有一天会长大
他们也会觊觎别人怀中的宝贝
像我这样的女人 照例还是单身
女孩们一年一年长大
长成我这样的年龄
除了被称为剩女 她们什么都不缺
厌食女孩 廋骨嶙峋
为了年轻她必须廋身
48、49?或者50公斤
她的身体此时掷地有声
那是山水画卷中一代又一代的传统皴法
也是城市风景中一笔一画的重叠肌理
夜晚的出租车照例飞驰而过
不会搭载其中的任何人
滴血教堂
伟大的镶嵌艺人
创造了一种高贵的力量
那些宗教的意象高过了屋顶
缔造出宏大深沉的光环
细密至发抖的工作
强迫症般的治愈体系
艺术的律令
独占着世界的修辞
地点:彼得堡的教堂
来自拜占庭的风格
不成熟,也悠长
今天我们前来拜谒
热情立即被调动至深喉
哽咽的不仅是虔敬的信徒
哦,三女神,不!
三女孩的天籟之音
穿胸而过!丝绸方巾
裹住她们的毛发
每一股气息带有光的寒气
射向天顶和我们的眼睛
凡俗之人走过
也全身咝咝作响
没有信仰的我们
被什么打动?
金箔?金砖?金圣像?
精神的象征有无形态?
对某些人的确存在困扰
从绣像画的年历走过
从青草萋萋的记忆苏醒
从猩红的古老挣脱
从一抹血痕接近现代
光线通过穹顶照下来
已然变得圣洁 照在
同行的人脸上 也变得圣洁
适当的时候站在适当的位置上
有时充满危险 有时充满希望
就这样 滴血未干
罪人的祈祷绕墙三匝
好人的祈祷也绕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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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滴血大教堂也叫复活教堂。是圣彼得堡地区少有的纯俄罗斯风格建筑。为纪念亚历山大二世沙皇被革命激进分子杀害而建,是暗杀亚历山大二世的案发地点。滴血大教堂轮廓优雅,装饰华丽,镶嵌有复杂、颜色艳丽的影像图案,并伴以丰富的彩色图案瓷砖和搪瓷青铜板装饰。其内部还有7500平方米的马赛克装饰,是用意大利产的不同颜色的大理石及俄罗斯产的宝石精加工而成的奢华之作。
成人或儿童
邪恶的成人
藏在未发育的儿童体内
于是更加邪恶
天真的成人
藏在历经沧桑的面孔后
于是更天真
邪恶和天真
有时像双胞胎
有着同样的表情
邪恶和天真
大多数成人都想留住青春
大多数儿童都急于成人
这一切只源于苹果熟了
落叶烂了 月亮瘦了
病人醒了
或者
天变高了
也许 是变矮了
骑虎的女神难近母
她握着的——
不是一个,而是几个神的生死簿
她不是一股力
而是诸神之力
她是自由之神
抑或是胜利之母?
她骑着狮子或老虎
手持标枪 或是铁盘
她素食
但却比所有着魔之人都有力
她带着金盏花环而来
乘坐喷气式飞机而去
她为战胜威胁者而来
但她变身为威胁者
她为拯救而来
但绝不在此止步
她是每一个时代的难近母
她是性别清楚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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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近母即突伽女神,名字取自她所消灭的罗刹“难于接近”。她的主要功绩是消灭了许多凶残的罗刹。在印度她作为降魔女神而受崇拜。后来又被佛教吸收为护法神。
未被搬上舞台的戏剧设想
剧场里 最高的虚构是桌子
一桌四椅 坐着八位红脸演者
声效来自嘘唏 嘘唏
如果嘘唏是音乐 嘘唏嘘唏地环绕舞台
舞台在沸腾在滚锅
黑衣男子披上外套
翻滚着翻滚着
红毡毰忽上忽下
未选中的舞者也会出场
飘零的事物最终会像人生
写下最的Low的一笔
我会设想:
这飘零的一笔如果像秋千
在舞台上荡来荡去
它也会荡到最高点
被谁抓住?
红脸演者翻滚着
全场嗨起来 我在纸上写下:
一颗巨大的花椒动起来
一张青色的脸
像西西弗斯的石头
因释放能量而存在
我将用音乐来推动:
它攀登着 周围是红色瀑布
它攀登着 周围是嶙峋骨头
它攀登着 周围是尖利木桩
它刺激我们的胃 通过刺激胃
刺激神经 通过刺激神经刺激思想
它抓住我们的眼睛 通过抓住我们的眼睛
抓住我们的心 通过抓住我们的心
抓住寂静
我们的胃被刺激 撑开了
荡漾着红色小船
绿色植物 白色蘑菇
香气四溢时 百兽率舞
咕嘟咕嘟的是肉欲气泡
那不过是些肉片、鸡片、血片
在舞台上沸腾
有人旁白:要讲现代故事!
我说:最高的形式是虚构
我们走进——
二十万大军出场了
四人持银枪 一人抖翎子
八人持旗幡
直杀得将士血染袍
直杀得战马嘶又吼
直杀得地动山又摇!(注)
201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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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后三句唱词引自京剧《定军山》。
无常
——读尤瑟纳尔《三岛由纪夫或空的幻景》
无常 就是空的幻景
三岛由纪夫用死亡来说它
尤瑟纳尔用词语来说它
死亡可以低廉也可以高贵
幻影可以华美也可以衰败
“每朝悟死,死便无惧”
十八世纪的典籍告诉我们
“熟悉死亡以及死得其所”
上个世纪的诗人告诉我们
我去过三岛由纪夫的纪念馆
也去过哈德良的宫殿
但是,没有去过尤瑟纳尔的“怡然小筑”
“喂,你译成怡然有没有想过别的可能?”
在怡然小筑里思考无常
使“怡然”也变成一种大的空幻
一弹解千愁
一刀取人头
肉体性质的销蚀快意
是否能成为摆脱厌倦的猛药?
身心融化 释放
是否类似花朵的盛开 折断
以及轻快坠地
如同被痛苦研磨的心灵
一朝受损 便会趋向双手合十
或者 蹭掉那一层叫作“恐惧”的表皮
日出时 坐在一垛蔷薇下
等待被美窒息而死 当你凝视那些照片:
黑色戏剧 黑色时间和黑色表情
黑色竹箭和黑色额带
死变得如此具体 如此富于表演
如同太阳的热度和色彩的绚烂
如同一盘毒品端到你面前
尤瑟纳尔 或者别的什么研究者
我们怎样面临食物?
空气和健康的体魄?
我们怎样因活而空 又因空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