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四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劉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陈玉伦,1992年生于浙江台州,西南交通大学中国现当代文学硕士研究生在读。与友人合编有民刊《进退》《文艺负心》,自辑有诗集《云外》(蓝谷地诗丛,2017)。

陈玉伦的诗

 

屋中寄语

 

黄色,杯碟,长发?眼珠!

想起此时是永恒的下午,

你是痛苦的。手握饮品

是活计。此书中

除了你,没有一个词

让我的舌头左右摇动。

 

灯光用叫声造一滴液态的你,

落在我额头。牵牛下井

好似解开逞强的连环。

我们曾游刃有余又怅然若失。

不是吾丧我,也非天厌之。

 

蜘蛛结网,蚕吐丝,惊恐

让闪电的身上长出鳞片。

生活无尽,无人知。

用什么飞翔,粘在你肩膀上

一根枕中漏出的鹅毛?

 

何必问世界的心思。

亲吻好似超声波。不必引

西江水救我。恋人们计划于桥上走过,

是徒然耗费透明的刀。

要证明时间的节点,

有缸中垂死的大脑或蝶鱼。

 

 

散步

 

风吹大地,万物吞吐

注视太阳的人,正试着失去一切:

他人身体、书间红绸带和鱼嘴中的狮子

每当情感无法抑制,翻一首你的诗歌

于是散步也是与尽头的窃窃低语

 

舌头穿过针眼,宽阔的湖水

握住我手掌。一只昆虫在树叶下摸索

也感知着地球的重量。它趾爪间

一颗砂粒上,多少无需心脏的微生物

 

当一日将结束,何必天涯海角

我喜爱过这清爽的空气。何必死亡

蚊子叮咬着痛苦本身

 

岁月不可言说。燕鸟置喙于眼前的景色

石块重大,小径狭隘,泥土里有樟树不必见到的根本

走下苔藓与阶级。这个傍晚

美还原成一片云,又很快消散

 

 

晚餐

 

特雷茜,会不会有一个不死的你

在刮开镜子背面的水银时,也默念着

成双成对的谜语。天与地早已分裂开

我看着你,月亮的外观

它黑暗的心,像一个盒子

愣在那里

 

双鱼摆到了桌上。饥饿

是含在我们嘴里的钩子

饥饿,我们也不能吃自己的头发

在糕点中,是否能咀嚼出一束最饱满的麦穗?

老师。那些曾经的路程

是漫游还是苦行?

 

泪水曾是覆在少女脸上的琴弦

琴声要再化为流水,好让寄流水的人发问:

是雨呢还是泪?

此刻的寂静,从宇宙中传来

满天星图,一封长信

在今夜展开。纸张的裂口显露纤维

那也是一种记号?窗外递来一截桂枝

树木或身体的记号。猫趴在窗台

看谁的筷子先朝向软弱的鱼腹

 

远处,炮声轰响

你的双乳震颤

战争中的鱼群涌进一滴水中

来不及生锈,又纷纷坠落

然后长出手,长出脚

 

再感谢上帝赐予我们晚餐

仿佛看望病人,要带上些食物

病人们微生物般隐藏在角落

无需心脏的微生物,张牙舞爪的触须

像你的手指,推开我的亲吻

 

林德曼还是要加冰。你站起身

想从星空中摘下火一样的自己

可家里的烟已不够抽一天。一起出去吧

树下的沙地无边无际,我们走走停停

无论如何驱策,透明的马匹纹丝不动

混沌之轮如云,滚过我们没有孔窍的额头。

 

 

夏居

 

盘腿而坐,才能更好观看

一部夏天的电影。吃雪糕时,

融化的奶油滴落在我们的阴毛上。

蝉鸣的织布机代替世界在劳作。

我们的衣物,与阳台一同悬置。

风的舔舐,已来到玻璃的边沿。

 

七月的道路,精酿成蜿蜒的醉意,

把热浪输送至消夏者无辜的心肠。

膝盖,这双腿上的绳结被解开,

能记住的事情越来越少。

精疲力竭的人,牙痛也忘掉了。

 

一场暴雨突至,世界清冷了下来。

身体的温度再次变得可贵。

我把耳朵贴近你的耳朵,

听这海螺中的耳鸣向着我发问:

为什么,大海被送上天空;

为什么云朵会掉落在地?

 

家具上的年轮一圈一圈,

是雨滴点出方舟内部的波澜。

雨滴叮咚,倾听者们

指尖的纹路汹涌如云。

 

请停下你的修辞术,请停下

你的振翅,以及沉入泥沙的眼珠。

不,你希望潮水永远不退去,

乌鸦不会衔来什么。只有此刻

我们才确信自己是得救的人

 

 

水灾日

 

缸中的蝶鱼,它的大脑在另一口缸中

你非鱼,也知道这多此一举

是吗?缸中有另一条鱼

它的他者,告诉它生活是件真事件

 

鱼游镜底?一个无聊的修辞

你向世界逼问出一滴水来

一首诗歌,是生活的一个标题

一觉醒来,你发现自己也在水中呼吸

 

如悉达多望向生疮的病人

罗马人皈依了犹太人的宗教

亨利·缪杰要做巴黎的波西米亚人

为什么,痛苦比幸福更能俘获人心

 

安身之所已弃置。当地党员群众

正齐心协力开展清淤、消杀等工作

在水灾日,你读到这里

向世界逼问出一首既成的诗

 

 

对饮

 

杯中一条蛇影,想引出

身体内另一条。听朋友说,

三年前,你曾在酒醉时

耍闹了楼上楼下好几处商家。

那时,你也穿着这件

矜持的褐色风衣?我

想看你小孩一样撒泼、大笑。

 

还记得怎样在人群中选中我吗?

你说,像一首歌曲突然只剩下

贝斯粗笨的声音。如今的枯坐里

你摆弄着瓶中的花枝、桌上调料,

以及手头一件件工作,试图

把它们都放到合适的位置。

 

可血管一根一根,在酒精的推拿下

发束般,逐渐松懈。

就做一晚上的笨蛋美人吧,

让我抓拍你做鬼脸的照片,

夹在在我过于精密的诗集里

做书签,像夹着蛇褪皮的标本。

 

看新闻里一对夫妻

买烂尾楼后维权被打了。

我想象着那也是我们的经历。

也许明天,一切都会发生。

我看着你,仿佛冬眠中的蛇

因梦到自己的热血而脸红。

当雪如严重的时刻落下,我会更想抱住你。

而不是现在,只把手轻搭在你的肩头。

 

 

青蝇

 

雄蝇眼中的雌蝇,是否

也有曼妙的身姿?他的眼睛,

一支支望远镜,鲜花般绑成一束。

她搓她的手,搓她的脚,

在舞蹈之余,也要分享

我们的食物与这夏季的绿颜色。

 

炎热中的吮吸,仿佛

要把自己嵌入蜜桃中。

在刚睡醒的午后,我们也羞愧于

将自身的裂缝向苍蝇展示。

 

客厅两张空置的椅子

岂为你们准备?一扇

没关紧的窗户也并非虚掩。

你们,可会转动舌喙如锁芯,

主宰我约摸两平米的肌肤?

 

观看了整头象,却说

摸到它的第三只耳朵。你们

几千只复眼,沉迷于睡梦中的的谶语,

渴望法则之外的恩惠。

 

看,几张纸牌散落在地。

翻开前,请选择自己的形式,

像冰箱打开方正之门,

黑桃皇后,冷藏中的双乳

也被目光照亮。

 

夏虫们饮冰。我紧抱你,

酒水包裹舌尖的冰块。

牙齿,那持斧的K,你

要我做无头的勇士,只需

血液中的铁离子跟随地磁涌动。

 

是谁给装小人儿的瓶子打上喷码?

谁,像我们杀死苍蝇一样

正杀死我们?我们也苍蝇一样

围绕它起舞。你眼中的我,

雌蝇,还柔软如婴孩?

那没有肢体与孔窍的蛆虫。

 

 

金甲虫

 

金甲虫,你看过《攻壳机动队》吗

我知道,这副铠甲不是你

躯壳包裹的汁液中,电讯号传递

让你感到沉重的,是这身硬壳

还是嗡嗡的言语?

 

虽说轻与重无用,在新城

踮起脚的一瞬,人感觉自己

轻了一些。放弃修辞

没有让我们得到真诚。记忆

变回成流沙。在南段路

灵魂承受着具体的美

在遮天蔽日的树荫下

我们也低垂潮湿的触须

 

你的翼翅,无需肢体换得

你六臂四翼,是为了完美

还是要细数彩虹的颜色

你装什么印度的古神?还记得吗

我在年少时就杀死过你

 

一双南岛人的眼睛端详着你

那是我曾经恋人的。现在

她身穿晚礼服,正走出演唱会

回过头时,还在害怕

甲虫形状的音乐厅振翅飞走

不久后,她是个母亲,放下无人机

寻找着小区里玩耍的儿子

不必独上高楼,眺远

是她每日的生活

 

当玻璃幕墙间响起女巫的吟唱

金甲虫,你款款地飞回

我知道,你并非来寻仇索命

送给我你的外壳吧,我送你

我的骨头。当秋风萧瑟时

一架钢琴将从脊椎开始散架

 

零落满街的音符与行人,是否

将重回枝头?人浮浴缸中

只片刻回到温热的母体

直到重新学会呼吸,每一个

肺泡都是刚睁开的眼睛

看机械的羽人递来云中脑

看见远人正端坐面前。金甲虫

我在想,同一句话,你会怎么说

我在想,是不是所有的人都在这样想

 

 

黑蚊

 

飞蚊如鹤,细看时

竟也有故人的面目

饮血,你获得一点重力

让自己不至于在翻飞时

因太过轻盈而混乱了

哪边是天,哪边是地

 

细长的喙刺入夜的深处

刺入古中国绵长的血脉

你像一首诗歌,将一点痒

一点痛,在身体上点出

也点出千里之外疼痛的可能性

 

不像等着佛陀割肉的鹰

也不像白天,窗外工地上

令人眩晕的轰响。你的鸣叫

细微如羞赧的倾诉,将月光

清泉般引入小小的出租屋

冲洗诗人血液里消炎药的气味

 

我关掉灯光,这虚假的天空

你关闭了真实的睡眠

我知道,我无法杀死你

你将在雾霾中振翅

飞抵另一个人的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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