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三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戴潍娜
主编: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英格褒·巴赫曼诗选(芮虎 译)


英格褒*巴赫曼诗选

(Ingeborg Bachmann 1926 奥地利-1973意大利罗马)

 

芮虎 译

 

 

 

 

 

 

 

 

 

 

“一个人,独自在秘密之中”

——略谈巴赫曼的诗歌创作

芮虎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二战后的德语文坛,其创作与其经济发展水平成正比,几乎已恢复到战前水平。

1947年,黑塞获诺贝尔文学奖,著名文学团体“四七社”成立,后来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伯尔、萨克斯等人的创作已进入成熟期,而君特•格拉斯、瓦尔泽等人崭露头角。1952年,保尔•策兰出版诗集《罂粟与记忆》。

1953年,德语文坛又升起了一颗新星,她就是奥地利女诗人英格褒•巴赫曼。她以27岁的年龄,第一部诗集《延期支付的时辰》就获得德国重要文学奖——四七社文学奖。为此,德国媒体大佬《镜报周刊》在次年八月用巴赫曼的头像作封面,对她作了专题报道,使德语诗歌界数百年来由男人包办的状况为之一新。从此,巴赫曼和萨克斯、策兰等人一起,成为德语现代诗歌的重要代表。

巴赫曼的诗歌继承了德国诗歌以荷尔德林、哥德和里尔克等为代表的传统,而又以自己独特的语言风格、思维方式特立独行。其诗集《延期支付的时辰》表现诗人在二次大战后,面对满目疮痍的战后风景,对于广义上时间的延期支付和处处受到限制的诗化感受。

虽然,巴赫曼生前只出版了两部诗集,却给二十世纪下半世纪的德语诗坛留下经久不衰的影响。

巴赫曼于1926年6 月25 日出生在奥地利克恩腾省克拉根福市。克拉根福处于奥地利、斯洛文尼亚与意大利接壤的边境,居民多讲奥地利德语,也有人讲文第语和意大利语。这种边境地标背景,使巴赫曼从小就习得多种语言,并向往远方。

后来,巴赫曼回忆道:“我相信,是河谷的狭仄,边境意识使我患了向往远方的病症。”这里,巴赫曼将德语词怀乡病(Heimweh) 改为思远症(Fernweh)。

严格意义而言,巴赫曼从来没有流亡过,也未受到过什么迫害,没有诸如政治、宗教或者别的什么压力迫使她背井离乡。只是,故乡的地理环境使她从小向往远方;同时,她父亲在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参加纳粹军队,是纳粹军官。由于纳粹对犹太人实施的灭绝行动,也使她长期对犹太人怀有一种负罪感。她后来离开故土,到外面的世界寻找理想家园,先是去了维也纳,然后德国,最后,移居意大利。

正如莱蒙托夫的诗歌所言:“不知道去异乡寻求什么,也不知道把什么抛弃在故乡”。就这样,巴赫曼上路了。

1945年战争结束,巴赫曼先后在奥地利西部重镇因斯布吕克大学、中部格拉茨大学学习哲学。后转赴首都维也纳大学,主修哲学,副修日尔曼文学和心理学。

维也纳,这座当年奥匈帝国的首都,曾辉煌耀眼。当巴赫曼到这里时,维也纳饱经两次大战的灾乱,已风光不再,成为苏联、美国等四个战胜国的共同管制区。尽管如此,当地文学艺术依然生机勃勃,巴赫曼在这样的环境里,文学造诣兼收并蓄,突飞猛进。

8月4日,她的处女作小说《渡船》在家乡的《克恩腾画报》上发表。这时,巴赫曼的创作《致菲力茨安》(死后出版)已表现出诗人的文学天赋。

巴赫曼自己的心理现象异常丰富,即使她本人是心理学家,也无法分析清楚。她在大学攻读心理学期间,将主要精力投入到心理科学研究:包括心理学、心理分析、心理治疗、梦的分析和性心理反常研究。后来,她还将弗洛伊德的著作翻译为意大利文,而且,弗洛伊德理论在她的作品中也有所表现。正如音乐语言,心理语言也在她的创作里占了相当重要的地位。

1947年,巴赫曼在维也纳石院精神病院实习,认识作家维格尔,并加入其主导的莱蒙咖啡文学圈,创作小说《无名的城市》。同时撰写博士论文,题目是《批判吸收海德格尔存在主义哲学》。

另外,她还撰写过关于哲学家维根斯坦、文学家穆齐尔、威尔、普鲁斯特等人思想创作的论文。

1948 年5月16日,巴赫曼在维也纳认识了流亡途中的犹太诗人策兰并产生激烈的爱情。策兰来自罗马尼亚,比她大6岁。这种恋情在她后来的小说《马利纳》里有浓笔重彩的描写,也处处流露在她的诗歌里。策兰给巴赫曼的第一首诗《在埃及》,就是这场爱情的见证。

事实上,策兰后来出版的诗集《罂粟和记忆》就是献给巴赫曼的。尽管两个月后,策兰就离开了维也纳,去了巴黎。然而,他们之间的友谊保持至终。

1950年3月23日,巴赫曼通过博士论文答辩。夏季,在维也纳大学开设当代哲学课程讲座。

对于维也纳,在巴赫曼早期作品《不设防城市》写道:

“我不谈任何城市,只谈这唯一的多年来给我恐惧和希望的城市。仿佛一位身材高大,衣着随便的渔妇,我依然守望在这宽阔沉静的河流之岸上,拉起那银色易腐的捕获物。银色和恐惧,使希望容易腐烂。……焚烧巫婆的城市,在这里最伟大的音乐作品被扔进火堆,正直的异教徒,不能忍受压迫的自杀者,缜密的探索者,所有的人,只要是最正直灵魂的作品都被吐唾沫被谩骂。沉默的城市!哑默的女审判官带着冷淡的微笑。……然而,当那年轻人被沉默折磨,被微笑谋杀,从那边蹒跚而来,就听到来自疏松的铺路石的啜泣。从悲剧里传来的叫声去了哪里?悲剧的城市!轻率的天使和一小撮可以典当的魔鬼的城市。”

从这诗化的语言里,可以看出巴赫曼不喜欢维也纳的一些原因。这也是她后来离开这里,最终没有回到奥地利居住的理由之一。

那年10月,巴赫曼去巴黎看望策兰,希望继续其爱。这两位才华横溢的诗人,本应有美满的结合。然而,巴赫曼总觉得在他们之间阻隔着一个挥之不去的幽魂。这样,爱情自然就没有结果。巴赫曼于12月,去伦敦旅行。这次旅行的感觉,后来留在诗歌《巴黎》和《告别英格兰》中。

1952年,巴赫曼参加了联邦德国47文学社活动。这是她第一次到德国,会见了众多的文学界朋友。47社是德国战后著名文学社,德国著名作家格拉斯、伯尔、瓦尔泽等人都曾是该社会员。在从慕尼黑开往波罗的海滨途中,车上谈笑风生,使习惯于维也纳沉闷气氛的巴赫曼大开眼界,对于文学和外面的世界更加向往。

在这次年会上,巴赫曼显得十分羞涩,在朗诵自己的诗歌时,轻如耳语,听众得常常提醒她大声一些。她第一首诗没有读完,就因为紧张而昏厥。最后,还是别人代她读完。

不过,四七社的负责人里西特尔看好她,两天后,将她推荐到西德西北电台朗诵诗歌。

这次成功,使她成为四七社的一名活跃人物,同时,也使她坚定地走上文学创作道路。

而对于她的朋友策兰,这次聚会的结果却非常糟糕,他在会上朗诵了诗歌《死亡赋格》,其中黑色的牛奶意象甚至被人嘲笑。从中,策兰再次感到了德国人排斥犹太人的情绪,后来,就再也没有参加四七社的活动了。

9月初,巴赫曼和妹妹伊索尔德游历意大利,这是她向往已久的国度。她在童年时期就给父亲学习过意大利文,后来又自己进修,并翻译了不少意大利文学作品。和萨克斯和策兰一样,通过翻译,在外文和母语的对照、表现、冲突与折衷的过程中,巴赫曼找到了自己的诗歌语言。意大利也是她的最后归宿地。

1953年是巴赫曼幸运而具有生命转折点意义的一年。这年,她再次参加西德47社活动,并以《重舱》、《夜航》等四首诗歌获47社文学奖,这坚定了她走专业创作的道路。

即刻,她辞掉了维也纳电台的工作,和在47社创作会上认识的音乐家亨策到意大利那不勒斯的伊夏岛居住。12月,出版了她的第一部诗集《延期支付的时辰》(“Die gestundete Zeit”)。作为诗人,巴赫曼一生只出版了两部诗集,即《延期支付的时辰》和1956 年出版的《大熊星座的呼唤》。

巴赫曼诗歌特点,有人评论为“既有神秘的永恒感,又给读者以现代世界之艰难印象。”其中,“既有绝望,也有希望”。

黑暗与死亡是巴赫曼诗歌主旋律。从开始到终结,这两种元素在诗里行间交织。

巴赫曼诗歌的“我”常常以受害者的身份出现,在《逃亡》里,她写道:

“我与德意志的语言相处

它如乌云把我围绕

我视之如房屋

赶入所有的语言”

“我”,是一个死者,四处漫游。表现了在纳粹集中营里遭受迫害之后幸存的犹太人的境遇。其中,策兰的影子依稀可辨。

《延期支付的时辰》是巴赫曼的第一部诗集的名字,而这行字也在第二部诗集里再次出现:

“记住!你现在知道所有的国度:

忠诚的人,将在晨曦中被带回家园。

哦,延期支付的时辰,托付给我们的时辰!

我所遗忘的东西,让我深深感动。”(《国家、河与湖泊》1)

时辰、时间,在巴赫曼的诗歌中反复出现,作为存在的重要元素融入了海德格尔的哲学思想。

在巴赫曼一生中,先后相遇三位恋人。第一位是策兰,第二位是音乐家亨策,第三位是弗里希。亨策和巴赫曼在47文学社认识,两人生日接近,亨策比巴赫曼小五天。相谈契合,宛若姐弟。这种友谊伴随着巴赫曼一生。她从亨策那里学到了不少音乐知识,后来,她骄傲地写道:

亨策常常帮助我“理解音乐。我当然也略知一二,而其他作家不懂的东西:读音乐总谱,我可以跟上。我知道,什么是作曲。”

他们一起创作了歌剧《洪堡王子》(1960),《年轻主人》(1965),自然都是亨策谱曲,巴赫曼作词。

旅居意大利,也是他们在一起做出的决定。伊夏岛是地中海风景优美的小岛,二次大战后成为世界文化人流亡的地方,英国著名诗人奥登及音乐家瓦尔通等人都住在那里。亨策在这里有住房,认识当地人。为巴赫曼找到房子。他们在一起是幸福的:吃新鲜的无花果、羊奶酪和喝本地葡萄酒。在亨策的平房顶上,可以鸟瞰那不勒斯海湾,看蓝色的海洋上白帆飘飘,晚上,看节日的烟花绽放。他们情投意合,甚至发展到谈婚论嫁的程度。后来,由于种种原因,没有结成婚姻关系,却保持了姐弟情谊。

1954 年1月,巴赫曼旅居罗马。在那里写成评论穆齐尔(R. Musil )小说《没有个性的男人》的文章,发表在慕尼黑文学刊物《音调》上。穆齐尔是奥地利文学家,也是巴赫曼的老乡,在纳粹时期流亡瑞士。

巴赫曼从7月到次年6月,任西德不莱梅电台驻罗马记者。后来,她又兼任《西德汇报》驻罗马记者。8月18日,巴赫曼成为西德《明镜周刊》封面人物。这是战后在德语地区首次将一位年轻诗人用如此隆重的形式推介出来。

罗马是巴赫曼最喜欢的城市。这座千年古城,充满历史建筑和文化典故,是欧洲文化的重要发源地之一。对于巴赫曼,最重要的是这里是南方,南方的温暖,南方人的热情,在异乡的自由,都使巴赫曼忘记自己父辈的罪孽。

这年10月,巴赫曼与策兰在西德的伍珀塔尔市参加文学会议,再次重逢,爱情死灰复燃。策兰为巴赫曼写了好几首诗。两人中断数年的通信再次延续起来。事实上,巴赫曼与策兰的爱情,让这对情侣相互在诗歌和文学创作上都受益匪浅。

作为诗学理论家,1959年冬季,巴赫曼在法兰克福大学作了一年客座教授。讲了五个专题,即“问题与假问题”、“关于诗歌”、“我这样写诗”、“与名字打交道”和“作为乌托邦的文学”。不过,巴赫曼的本质还是诗人,在课堂上显得羞涩,声音细微,不能自由发挥自己的思想。

1960年冬,流亡瑞典的犹太女诗人萨克斯获德国波登湖的一个诗歌奖,经瑞士回到德国。巴赫曼、策兰和弗里希在苏黎世与萨克斯聚会。这次聚会的历史意义在于德语战后诗歌界三大诗人的首次也是最后一次聚会,而策兰和萨克斯共同的犹太人遭遇背景再次给予巴赫曼心灵的震撼。为此,巴赫曼为萨克斯写了一首诗。

1961 年巴赫曼出版小说集《第三十个年头》。在这部小说集里,是对过去的回忆,几乎所有的结局都是告别:向童年、生活、爱情和艺术的一一告别,从中可以看到法国作家普鲁斯特《追忆逝水年华》的影响。

在这个时期,巴赫曼翻译了意大利诗人翁加雷蒂的诗歌。翁加雷蒂出生在埃及,第一首诗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壕里写成的。他的诗歌意象、选材和坚强的生存意志给予巴赫曼很大影响。

1962 年6月,巴赫曼到纽约旅行,会见著名犹太女政治哲学家阿伦特。9月,巴赫曼结束了和瑞士作家弗里希近四年的同居生活,精神受到打击。从12月10日到1月10日,巴赫曼因精神分裂症在苏黎世住院。从此,巴赫曼的精神分裂症状间隙发作,开始不间断地抽烟,服安眠药,直到去世。

巴赫曼和弗里希同居几年即分手。弗里希在回忆他们在罗马的共同生活时写道:“我真的太瑞士了,我简直不能理解,一个人怎么能够在这么神奇的城市睡到下午才起床!而且,英格褒从来不读她自己的信件,她把所有信件都塞进一个抽屉,在那里最重要的信也要放几个星期。”

从字里行间看出弗里希对于巴赫曼的日常生活大大咧咧的不满。他们的爱情后来由于弗里希的公开发表的东西,特别是他在1964出版的小说《我的名字叫甘滕拜因》,详细描写了他们一起生活的700个日夜,几乎使巴赫曼精神上遭灭顶之灾。

在巴赫曼去世前不久,她找到德国表现主义诗人本恩的一部诗集,给她的朋友读了开头的一节:“一个人/ 独自在秘密之中,/ 他总是站立于图像的洪流中,/ 那见证,那初始,/ 只有阴影承载着他的热情。”

那么,什么是巴赫曼在流亡途中保守的秘密呢?也许,巴赫曼追寻的东西不仅是爱情,还有自由,正如许多流亡者的志向。这在她1965年接受一次采访是明确指出的:“我需要自由。很多自由……”。

事实上,巴赫曼的许多秘密留存在她和流亡诗人策兰以及萨克斯的通信中。巴赫曼的意大利出版商和朋友卡拉索说:巴赫曼自己就是一首“流亡之歌”,“她在逃离德意志的路上,她从来不愿在那里生活。也许,阿多诺是唯一的德国人,可以让她接受德语这个语言。她也是在逃离维也纳的途中。罗马对她很有价值,因为这个城市使她从很多东西中解放出来,因为这个城市不是德国也不是奥地利。”

其实,阿多诺也是犹太人,法兰克福学派创始人和著名批评哲学家。巴赫曼在法兰克福大学时与他认识,非常喜欢他的著作。

1964 年1月2月,巴赫曼和奥地利出版家沃培尔(A•Opel)到布拉格旅行。4月底,经雅典到埃及旅行。通过旅行,巴赫曼精神忧郁及分裂症状有所减轻,又回到比较正常的创作状态里。

后来,巴赫曼回到柏林,写作《沙漠日记》。这年10月17日,巴赫曼获德语文学界最重要的奖项--毕希纳奖,演说辞题为《无数意外的地方》。而她的犹太诗人朋友策兰则于1960年获得此奖。

1970年4月,当巴赫曼在罗马得知策兰跳入塞纳河去世,她的心仿佛也随之而去。

1971 年1月,巴赫曼先后居住在法兰克福、维也纳和罗马。3月,计划中的系列小说《死亡形式》第一部《马利纳》出版,在德国巡回朗读,这结束了她十年文坛的沉默。之前,是1961年,她出版了小说集《第三十个年头》。其中的一篇小说叫《温迪娜走了》,叙述了美人鱼温迪娜和一个骑士的爱情。一个动物和人类的爱情,自然是不可能的悲剧。

然而,巴赫曼借主人公的口,发出指责和控诉:“你们人类,你们残忍!你这个叫汉斯的残忍的东西!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的名字!”谴责和请求,死亡和爱情是小说的焦点。最后,分别时依然带着重逢的希望。

这种怀疑和希望交织而充满矛盾的主题,是巴赫曼文学作品包括诗歌的写作模式。这个文学命题,她在1959年在法兰克福讲授诗学时已经从理论上研究过。在她的“当代诗歌问题”讲座里,第五篇“作为乌托邦的文学”中谈道,文学是“从从无知的边界中打开的一个王国。我们要求,所有在语言中已经存在的言辞,同时,还有那些尚未被讲出的东西,连同我们对一些绝妙文章的激动,事实上是对一张空白而没有写任何东西的纸页的激动。对这张白纸,似乎还应该加入一些讨人喜欢的东西。”

因此,美学所“要求”的乌托邦尺度是一种纯语言描述。同时,巴赫曼知道,日常生活不可忽视的作用--“因为生活只是一种糟糕透顶的语言”--,所有文学劳作只是仿佛要推出一个“从不能完全实现的表现之梦”,仿佛是薛西弗斯式对于生命关系的执着:“那么,这种文学多么希望和时代及其糟糕的语言保持紧密关系,因其对这种语言的过程之十分令人怀疑的存在而受到赞扬,仅仅因此而得到读者的赞美和希望。……它就值得继续写下去。”

在怀疑和希望中写作,全力以赴地去写根本不能表达的存在,对毫不完美的东西加以美化,巴赫曼的结论是“文学作为乌托邦--作家作为乌托邦的存在--,文学的乌托邦的必要前提--”。

正如乌托邦的不存在,巴赫曼寻找的理想世界也不存在。如果巴赫曼没有结束生命,就得无休止地流亡、寻找。这里,巴赫曼用诗歌、小说和文学论文来表现了一个同样的主题,即对完美的文学的追求,哪怕这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

所以,在文坛上她沉默了十年,那是爱情破裂痛苦、自我怀疑、自我批判和对于自己早到的名声质疑的年代。正如她在1963年写的诗《美味不再》(1968年发表)所表现的那样。“在我们这个世纪,这种跌入沉默在我看来,其动机及从沉默中苏醒,对于前后相随的语言贡献的理解显得更加重要,因为环境更加严峻。诗歌存在的问题首次在这种总体相互关系中变得不确定。时空的现实被化解了,现实总在期待新的释意,因为科学将其完全塑造为另外的形态。我和语言及事物之间的信赖关系被严重动摇了。”

巴赫曼对此无能为力,只能“将语法钉在十字架上”(《美味不再》)。

这种认识,在二十世纪语言和概念危机的重要的文学见证里已明显地表现出来--在里尔克的《布里格手记》(1910),G•本恩的中篇小说《大脑》(1916),特别是霍夫曼斯塔尔的《向多斯致培根的书信》(1901),这些作品仿佛是对后来的巴赫曼诗歌与小说的解读。

这里,巴赫曼从理论上阐述了自己对于阿多诺语言的理解,同时也是对于自己半生飘泊所下的注脚。

1973 年,巴赫曼父亲去世。这位对于巴赫曼影响甚深的亲人,巴赫曼为了他,始终对犹太人怀有负罪感。随着父亲的去世,巴赫曼似乎轻松了,然而,她也许觉得生命已失去意义。

5月,巴赫曼到波兰巡回朗读,并拜谒奥斯维辛集中营犹太人受难处。是为自己的父亲忏悔吗?9月25 晚,巴赫曼在罗马的住房因烟蒂起火被烧,巴赫曼由于2-3度大面积烧伤及药物过度于罗马圣欧金尼奥医院去世。10月25日,其骨灰被运回家乡,安葬在克拉根福。

巴赫曼去世后,德语文学界对她的文学作品重新解读研究,发现其在文学史上的不可替代的价值。

1977年,奥地利文学界开始举办巴赫曼文学奖。这个一年一度的奖项成为德语文学界一个重要的文学奖。在巴赫曼的家乡克拉根福,每当巴赫曼文学节在夏日到来,大街小巷充满节日气氛,鲜花盛开,推出各种文化活动。来自各个国家的作家、诗人云集此地,纪念这位伟大的诗人。

1978年,巴赫曼去世5年之后,出版了她的全集,共4卷。在德国文学界引发了长期的研究和讨论。巴赫曼文学现象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成为欧美社会,特别是女权主义兴起的时代的标杆。巴赫曼的文学作品里丰富的典故与譬喻,涵盖了自荷马到布莱希特,自柏拉图到海德格尔的西方文学、哲学、音乐诸方面的内容,读者仿佛进入一座森林,常常会迷失其中。

 

(2002年初稿,2022年11月于德国磨坊斋改定)

 

 

潮汐

 

生命如此之遥,死亡如此之近,

我不可与任何人争论,

我从大地撕下我的部分;

 

我把绿色木楔插入平静的海洋,

直至心脏,让自己冲上海滩。

 

锡鸟翱翔,肉桂味香!

独自度过我的杀手时光。

伴随陶醉和忧郁,我们装扮自己。

 

 

走吧,思想

 

走吧,思想,只要一句明确的话就飞翔,

是你的翅膀,载你去远处,

那里是轻金属摇摆的地方,

那里是空气切割的地方,

在一个崭新的理解里,

那里是武器说话的地方,

以独一无二的姿态。

在那里向我们挑战!

 

海浪把浮木涌上又沉下。

发烧抓住你,让你跌倒。

信心只能移动一座高山。

 

让留下的留下,走吧,思想!

 

除了我们的痛苦之外,什么都未穿透。

与我们完全相像!

 

 

 

爱情:黑暗大陆

 

黑色国王展示猛禽的爪子,

他在路上追逐十个苍白的月亮,

他指挥滂沱的热带暴雨。

世界在另一端把你观望!

 

他把你牵越大海抵达彼岸,

他嘴上悬挂黄金和象牙。

而你总是在他面前跪下,

他会无缘故拒绝或选择你。

 

他指挥中午的大转折。

空气破裂,绿色和蓝色的玻璃,

太阳在浅水里烹饪游鱼,

水牛群周围的草地在燃烧。

 

盲目的商队进入来世,

他在沙漠上鞭打一座座沙丘,

他想观看你脚上燃烧的火。

红色沙粒从你的鞭痕流淌。

 

他,毛茸茸的有色人种,在你身边,

他抱你起来,把他的毛线扔在你身上。

藤蔓系住你的臀部,

肥厚的蕨叶卷曲于你的脖子上。

 

来自所有丛林壁龛:叹息、尖叫。

他举起偶像。你错过了这个词。

甜美的树林敲打黑暗的鼓点。

你看着你死去的地方着迷。

 

看吧,瞪羚在空中翱翔,

海栆丛停留在半空!

一切都是禁忌:泥土、水果、溪流……

镀铬的蛇挂在你的手臂上。

 

他从他的手中交出王权。

戴上珊瑚,进入光亮的疯狂!

你可以为王国杀死一个国王,

你自有秘密,窥视他的秘密。

 

所有的障碍都在赤道下降。

黑豹独自站在情人房里。

他从死亡之谷渡过,

他的爪子拖着天空的下摆。

 

 

 

咏叹调之一

 

在玫瑰风暴中我们将转向何方?

夜晚被荆棘照亮,树叶的雷声

在灌木丛中如此低沉,

此刻在脚下关注我们。

 

玫瑰点燃的东西在何处熄灭?

雨水把我们冲入河里。 啊,遥远的夜晚!

然而,与我们相遇的树叶正在海浪上漂浮,

在我们后面直至入海的港湾。

 

 

 

安全通行(咏叹调 之二)

 

带着昏昏欲睡的小鸟

和被风吹过的树林,

天亮了,大海

在他身上倒空一杯泡沫。

 

河流流向大海,

大地许下爱的誓言,

嘴里花朵新鲜,

带着纯净的空气。

 

大地不会忍受蘑菇的烟雾,

天空不会吐出任何生物,

用雨水和怒火熄灭

闻所未闻的厄运之声。

 

和我们一起,她想要彩色的弟弟,

看到灰妹妹醒来,

鱼王,夜莺殿下

和火领主蝾螈。

 

为了我们,她在海里种植珊瑚。

她令森林保持寂静,

大理石凸起美丽的脉络,

露水再一次走过灰烬。

 

地球想要安全进入太空

从夜晚度过每一天,

会有一千零一个明日

从古老的美到年轻的优娴。

 

 

 

您的话语

——致奈莉•萨克斯(Nelly Sachs)、朋友、诗人、崇拜者

 

你的话语,向我走来!

我们是否已更进一步,

走得更远,让我们再一次

更远,没有尽头。

 

它不发光。

 

这个词

只会

引来别的词,

诗句引来诗句。

世界如此愿望,

最后,

强调,

已经说出的话语。

她没有说出。

 

话语,走向我,

这不确定的词语,

——不是这种对文字的渴望

呈现矛盾的话语!

 

暂且搁置

不说感情,

肌肉的心脏

不同的练习。

 

别让,我说,别让。

别让它进入最高的耳朵,

没什么,我说,低声说,

你想不出任何关于死亡的事情,

别让,在我之后,不温和

依然苦涩,

别安慰,

没有安慰

不显露,

所以也不是没有标志——

 

不是这个:这张图片

在一团尘土中,空荡荡的垃圾

来自音节,死亡的话语。

 

不是死亡的话语,

是您的话语!

 

 

真实

——致安娜•阿赫玛托娃

 

谁从未漏掉一个词,

我告诉你们,

谁只知道帮助自己,

用那些言语——

 

这无济于事。

无论走过捷径

还是穿过漫长的路。

 

把唯一的词句放在最后,

忍受词语的惊叹。

 

无人写下这行诗

无人签名。

 

 

波西米亚在海边

 

如果这里房屋是绿的,我会走进一座房屋。

如果这里桥梁完好无损,我会走得更好。

如果爱的劳作永远失去,我很乐意在这里迷失。

 

如果不是我,就是和我一样优秀的人。

 

如果一个词在这里与我接壤,我会让它接壤。

如果波西米亚还在海边,我又会相信大海。

如果我仍然相信大海,我希望还站在陆地。

 

如果是我,那么每个和我一样的人皆会如此。

我不想再给自己任何东西。我想毁灭。

 

毁灭 ,这意味着大海,在那里我再次找到波希米亚。

被毁灭了,我怡然从梦中醒来。

从头开始,我现在知道,我并未迷路。

 

来这里吧,所有波西米亚人、海员、港口妓女和

没有抛锚的船只。你们不想成为波西米亚人、以利雷人、委罗内塞人吗?

以及所有的威尼斯人?演出喜剧让你们发笑也

 

令人落泪。你们犯一百次错,

正如我犯错,从未通过考试,

但我一次又一次通过了考试。

 

如果波西米亚通过并拥有美好的一日,

被赦免来到海边,此刻立在水边。

 

我仍然与一个词和另一个国家接壤,

我与很少事物接壤,却与越来越多的东西接壤,

 

一个波西米亚人,一个一无所有的流浪汉,

只有从有争议的大海中才能看到我选择的土地。

 

 

布拉格六四年

 

从那天晚上开始,

我又可以走路和说话,

听起来很波西米亚,

就像我又回到家园,

 

伏尔塔瓦河[1]与多瑙河之间的地方,

还有我童年流淌的河,

一切都有我自己的概念。

 

去吧,它一点点又回来了

看吧,瞧吧,我又学会了。

 

依然弯腰,眨眼,

我挂在窗边,

观望阴影岁月,

里面没有星星

挂在我嘴里,

越过山丘远去。

 

越过城堡区,

早上六点听到,

塔特拉山上的雪铲

用他们裂开的爪子

清理冰原的碎片。

 

在爆裂块中

我的,也是我的河

流出被解放的水。

 

聆听,直到乌拉尔山[2]

 

一种失去

 

分享季节、书籍和一些音乐。

钥匙、茶碗、面包篮、床单和床。

带来文字和手势的嫁妆、使用和消费。

遵守室规。说过,做过,并握手言欢。

 

在冬日维也纳的七重奏,在夏天我恋爱了。

在地图上,在山居,在河滩上,在床上。

用日子和牢不可破的承诺激发狂热,

敬仰某物,为虚无而虔诚,

 

(——折叠的报纸,冰冷的灰烬,一张字条)

在宗教上无所畏惧,因为教堂就是那张床。

 

我取之不尽的画作从湖景中浮现出来。

人们,我的邻居,将在阳台上受到欢迎。

在壁炉旁,为了安全起见,我的头发呈极端颜色。

门铃的响起是我喜悦的警钟。

 

我没有失去你,

却失去了世界。

 

 

密码

——致咏叹调时期的汉斯•亨策

 

不会再有什么了。

 

春天将不再有。

千年黄历给所有人预示未来。

 

还有夏天在继续,多么美好的名字,

正如“夏天的”——

不会再有什么了。

 

你不应哭泣,

一场音乐说。

 

否则

无人

什么。

 

 

美味不再

 

我不再喜悦。

 

我是不是该

修饰一个比喻,

用一朵杏仁花?

将语法钉在十字架上,

展示灯光效果?

谁会绞尽脑汁

思考这些多余的东西——

 

我学会了洞察力

使用出现在那里

的话语,

(属最低等级)

 

饥饿

耻辱

眼泪

黑暗。

 

伴随未净化的啜泣,

带着绝望

(我仍然在绝望前绝望)

关于许多苦难,

病假,生活费,

我会对付。

 

我没有忽视文字,

只忽视自己。

其他人互相知道

天晓得

用词语帮助。

我不是我的助手。

 

我是不是该

捕捉一个想法,

进入一个开明的句子单元?

让眼睛和耳朵享用

优质善意的词语?

探索元音的性欲,

弄清我们辅音的情人值?

 

我必须

用被殴打的头颅,

用这只手书写痉挛,

在三百个夜晚的重压之下

把纸撕碎,

扫除煽动的文字歌剧,

如此毁灭:我你他她它

 

我们你们?

 

(是的,应该。其他人也应该。)

 

我那部分,它将丢失。

 

 



[1] 伏尔塔瓦河,流经布拉格的河流。

[2] 乌拉尔山,欧洲与亚洲在俄国境内的分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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昵称: 李士勋 发表于: 2025-12-23 22:49:45
关于“Mandelbluete”的翻译,我在网上查了,似应翻译成“杏花”,而不是“杏仁花”。搜索“杏仁花”,也有,但却解释为:“杏仁花,学名为 Agastache rugosa,又名皱叶巨牛至、韩国薄荷、紫巨牛至或中国广藿香,是一种隶属于唇形科的芳香草本植物。 ”所以,请询问周围的德国朋友,看怎样翻译才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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