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安魂曲——给弟弟杨跃，逝于2022年12月14日

阴间无限大  但哪个灵魂能安息？
仪器说不出这种冷  搬空的日子①
弟弟  你没入一望无际的人群中
又一辆汽车尖啸疾驰  那冲刺
撞进走投无路  一间急救室
裸出无数终点  瞪着眼睛一动不动
弟弟  最小的遗言梗在哪里？

一口最后吸出的  干硬的痰
卡住多少生命？一条白被单
像个海底  勾勒躯体嶙峋的轮廓
那瘦弱  硌疼啼哭的1960年
那哑默  渗漏未完成的2022年
你细细的绳子两端都是断的
一滴水  不是海  空搂着海的苦咸

弟弟  死不痛  灾难令你痛
一大片猝然抹去  一大片空
弥漫岁月不能医治的药味儿
你们中毒的命  昵称死于非命
瞎了的延长的冬天  牵在谁手中
被谁抽着  堕入不可能的轮回
魔鬼和阎王都披着人形

封住满城空荡荡的大街
封住生的出路  死的出路  一滴血
不流  已从地狱到地狱  黑就是白
言辞的耻辱在妈妈眼中落雪
西伯利亚  夹边沟  武汉的夜
白早已黑  弟弟  一种基础病叫时代
奈何桥上锁着无限近的毁灭

零意义  吞噬一个个零命运
零  捻着所有不甘  冻结一颗心
你的地平线是一条拉直的心电图
零此刻  碾碎晨昏  碾碎古今  
头七过了  更多的七像一道道闸门
在等你  一个回眸刺骨虚无
没有回声的历史砸下钢印

弟弟  诅咒的晨曦陪伴你的悲凉
你的柴  你们的柴  堆到天上
我看见灵魂的灰  出走的灰
满满含恨  逃不出哀伤
一只骨灰瓮永远醒着  永远无处安放
一首安魂曲只唱出抚不平的碎
一种诀别  决绝如无望

日子剧毒的花瓣干裂  剥开
一张冷硬的铁床劫掠世界
你的死暴露死了又死的天际
疼那个母语  收容着野鬼
遗忘的噪音刺耳地刮擦未来
弟弟  这堆垃圾无法安息  不该安息
紧闭的铁门后万顷怒涛既空又黑


奥顿《悼叶芝》诗句：哦，凡仪器皆承认/说他死的那天是阴森而冷的一天。


2022，12，24
弟弟火化之日



非对称死亡——写于2022

死亡就这么回来了
回到死者间  回到生者间
回到一件大街的血衣间
空荡荡的风卷走空荡荡的躯体
像在问  灰烬能追上灰烬吗？
乌有后面是另一个乌有吗？
涂抹得鲜红的竹子  长成
诅咒的园林  看着自己被诅咒
轻信的历史那么轻描淡写
掏空一切死  为了死亡能回来

死亡就这么回来了
回来填满被锁住的时间
耻辱的金色锁着落叶  隐身的
铁栅  背诵擦洗一新的广场
让我们认出满满的  飘散的  碎
鬼魂  轮回  仅仅是想象
疼  凿刻骨节里等同哑默的文字
一个薄弱的排比句从不缺叹息
秋风在我们体内  列队等着作废
鸽子咕噜  膻腥四溢的奇迹

死亡就这么回来了
侏儒拥挤的会场  腐臭和人头
是永远的  一地发胖  一地蠕动
簇拥一个嵌进肉缝的眯起的窟窿
噩梦入口  呕吐出口  剪下的舌头
一字一顿在虚无的嘴里扫码
一条红毯嘲笑着死鱼们的世纪
就这么简单  死亡从未离开
我从石阶下一摊压烂的人形里起身
穿过黑锈的喉结  没入谎言

死亡就这么回来了
两手空空  没有活过  没有诗
没有封禁  因为呼吸从未解封
什么也不值的日月只是过了
急匆匆的挥别迎着炉门关住的火焰
命名的假吟唱的假  一个替身
繁衍另一个替身  婴儿哭出的毒
一场温柔的培育  省略错误一词
宛如逻辑的厄运侧着身子
死于非命那边空无一人

死亡就这么回来了
被接纳的死  目睹密谋鼓掌通过
够了吗？殷红的淤泥
那剜掉如果一词的美学  抓住
不知是谁的手  再添加仍然是零
我们的圆满注定是这样
一生趔趄着攀上退无可退的断崖
小小的关于每天的想象
唯一一次跃下  掐断了回声
抵达一切





拉脱维亚新古典（三首）——赠Ieva、Frank


礁石

大海是占领博物馆里的展品
时而灰黑  时而草绿  呻吟
一排排涌来  朗诵着厄运
再升高一点  浸湿海鸥的尾音

屏息的人群追上满月的拉力
凿刻这块石头  毁掉的家里
总有一个万人坑近在咫尺
亡灵像雁行  飞不尽人的空虚

就在脚下  海藻覆盖凹陷
盛满远早于人的语言  深渊
海拔几米  跌落到底的古典
浅浅再死一次  浅浅如一天

疼痛似的完美  听那海风
攀上  跳下  一个陡峭的命定
迎向黑暗  打磨着我们成形
月亮孤零零留在时间的退潮中


蘑菇

嘘  死亡的异香  近了
死者们的名字  紧挤我
轻轻念诵的雨后  我醒着
丛生的轮回  一场燠热

松针那么尖细  密集
黑土搂着树根  仍在录制
我袅袅收藏成血肉的秘密
从一九三九到一九五七*

山林总在炖一锅浓汤
乡音找到弹夹的窝  诗行
宿营地回不了家的月亮
又等在一只灾难的膝盖上

分享一次软软  圆圆的稳住
风暴酿造的美味  得咀嚼
至最慢  最陌生的熟识的苦
才渗出挚爱  深植入内部

*1939——1957，德国、苏联先后占领拉脱维亚。在此期间，拉脱维亚反抗游击队以山林为依托，抗击占领者。某小城有纪念馆，游击队牺牲者的名字，刻在墙上，由录音轻轻念出。


渡口

这是忘河吗？窄窄的一片水
无垠的一片水  秋林的妩媚
让位于苍茫  薄雾烧成灰
和我一起登船  渐远的世界

渐渐移近  绿  在对岸
在此岸  水声是韵脚  木船
从逝去到逝去  一条钢索间
冥冥划桨的手铆定了航线

每个人划向自己的倒影
爱的律动。疼的律动  暮霭中
粼粼起伏的乱世浸进晚风
又找到水穷处  我的亡灵

在我体内拔锚  血淋淋的忘河
蹚着落叶  一切遗忘不了的
都在渗漏  走投无路的一刻
我已回来  锤炼成横亘的夜色



罪恶研究

白雪也可以是一架魔鬼的机器
碾压    一个生命的多少次死
一次死释放的多少鬼魂
普希金的眼泪
茨维塔耶娃的眼泪
堆在铜像肩头    不融化的金属
押着虚无的诗韵    拽过
摆放成空壳的心
一首诗也可以是（只能是）诗的万人坑
埋葬锁着繁殖的欲哭无泪
相隔万里的同一个早春
钉进一根锁骨    一个灾难
淹没另一个灾难    被回收的血肉
回收进遗忘    多少鬼魂
仍在爬出盗掘一空的坟墓
叼着一动不动的断壁残垣
让我们以为
一个绝望的年代是新的

这条泥泞而呆滞的路为什么没有尽头
这片苍绿的针叶林    眼神冰冷
为什么和发白的太阳一样只剩腐烂的意义
俊俏的卡佳    娜塔莎   紧贴胸口
一块弹片像一枚刚采摘的血蘑菇
这是你们等到的归来吗
一只从别人故乡惊飞的鸟
是否也被赋予了托梦的能力
大眼眶的骷髅笔直瞪着炸碎的街
唯一问    为什么要毁了这一切
这向下的阶梯还得走多久    才够抵达
孩子们的惊恐    一团爆裂火球似的真空
悬在心底    莫非世界早被灼瞎了

母亲身上那条甬道
通向铁链   通向谎言
一架广袤无垠的大钢琴每天砸成碎片
海涛拍打    人的芨芨草在风中颤抖
母亲    最卑微的词    最肮脏的词
通向血污的地层
又一个早晨目瞪口呆
看着她被扣在杀戮的母语上
看着我们扣在屈辱的防空洞里
同样衣衫褴褛匍匐在地    刮掉人的泡沫
脐带的甬道让我们目睹一条押送之路
开挖在自己身上    尸骸叠入尸骸
永远空空荡荡    听啊    哀号的风声没有历史
一个拯救不了母亲的物种甚至不配有真的末日

而这正是末日
一条蛆虫穿戴无数灰色    皱缩的名字
每块石头上蹲坐成群流离的鬼魂
这是春天    血污的噩耗比绿叶抽芽更快
血污覆盖血污    我们干透的表面
几乎等同虚构    一种众目睽睽下的失传
家的幻影比汪着泪的眼窝消散得更快
母亲被用尽的阴道    还得继续被用尽
绘制一颗星球从死到死没有距离的轨道
永不过去的三月问    真有一个倒退吗
春天残留姣好的脸    清清楚楚被摸着
像个假的徽记

一桩罪    不记得开始只记得影子的重量
不填满死囚只填满人形的弹坑
止步于一只丢弃路边的拖鞋的形式
红色按钮上的脏手轻捻毁灭的花蕊
捻转餐桌上的话题    杯盘玲珑一响
遗体似的舌头舔着烧焦孩子的火
怯懦那么美味    留下你的躯壳
让它安安静静去腐烂    留下你的沉默
呛炸自己的肺    留下一分一秒漏掉的命
它什么也不是    除了罪恶本身
凝视一枝桃花的疯狂    恰如手指
缔造的疯狂    三月在坍塌    三月汗水淋淋
看着我们被拴在亡灵的床上    比亡灵更落入
无处    没有比无辜更无耻的词
没有土里伸出的一只小手没抓住我的体味
没有一条铁脐带没拽出骨灰色的河流
它不知别的未来    除了消失本身
消失在一枝桃花的触目惊心里
层层叠叠的艳丽    手掌贴满送别的车窗
一声口哨吹走一切

这是一首无法写下的诗    不可能之诗
这首诗里无人    只剩所有人
面对罪的镜子    恶的镜子
李商隐的眼泪与我们无关地流淌
谁是谁的赝品    或镜中诅咒的幻象
认出唯有分裂是真的    在一块礁石上撞碎
在一场大雾中弥合    孱弱的迴声
抹去又抹去    从白雪到桃花    听着
没有内心的吟哦    一个历史从空的躯壳起身
无痛地踅出自己

我们从来就这样活着





迷宫

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复命曰常，知常曰明。——老子《道德经》

甚至荷马......也只留下不确定的一言片语。——G•塞弗里斯《阿西尼王》


一

这一年阴风飒飒  残损
在删除  在堆垒  石头的形象
躯体的形象  烈日暴晒
查封影影绰绰的自我
一种恍若虚构的冷漫无目的
一个顶到墙上的方向漫无目的
再转弯  沿着乌有的蓝图
踢踏尘土掩埋的尘土
没入大海漏下的大海
没有俯瞰能囊括活的死角
石头家族  树家族  风声家族
重重叠叠  幽灵是一只无边的瓮
扣留我

二

和你  冥冥中那一个
行走  在薄薄的青铜树篱后面
叹息  在流逝的铁片瞬间后面
想象的蛇发探出嘶嘶声
日夜述说着卷了又卷  托起
悬念的双乳  只裸给毁了的眼睛看
我知道你在那吗？抑或你知道我？
隔开一寸远  谁不是距离本身？
一个光天化日下隐身的存在
一个爱情和一个历史同样没有尽头

三

而这里正是尽头  又一个早晨
重演出生的一刻  厌倦
困住的鸟声有意义吗？
一堵墙哄笑着长高  对我说  又错了
断壁残垣折磨的沮丧有意义吗？
2022年6月14日  麻木的战况
置换到公元前（阿多尼斯说）
杀戮的嘴边  吟唱的嘴边
日子缠绕耻辱或耻辱浇铸成日子？
呼救与乞求  蹂躏与自戕间  急转弯
向日葵金黄的噩梦坍塌又坍塌
死者的厌倦才是真的厌倦
血故事  挡住了生  也挡住了死

四

忧郁的黑洞  你递过来的看不见的线
在哪里？每场雪都是最后一场
接住它的不会染白的大地在哪里？
又一串眼泪坠入虚空  眼窝
古老的性感  波光粼粼地睁着
细细捻一根晶莹的线  
时间和梦魇在哪里？
你的宇宙不是我的宇宙
两滴孤悬的海水擎着湿的相似性
我们称为命运的  手递过来
烫伤虚空  溶解成虚空
就那么遥远又遥远地
连着

五

一个时间下是另一个时间
一片废墟下有另一片废墟
脚下这条黄土路  走了一生
仍干涩  粗粝  攥紧
起点上几根孤零零的石柱  
石头雕花与季节无关地开着
这曾被称为家的地方  只让我看见
拱门上一轮冷月  呼啸投掷
寒夜压弯的树梢  黑蝙蝠般扑下落叶
淡金色风圈里宫娥们的鬼魂在狂舞
地下的湖山  亭榭  投影显灵的轮廓
这近在咫尺的地方  想摸就摸到
一片火海  一场哭号  震耳欲聋的静
早已完成的消失汇合成我们的消失
踢起的残砖断瓦抽芽一截骸骨
第一行诗忘了写于何年何月
沉积的海涛从未溅出石头器官
一重幻象隐入另一重幻象里喧哗

六（非虚构）

金属在猛烈的爆破声中加倍沉默
大地的肺腑在震动  管道颤抖  
手机屏幕的弹片发亮崩落
勾勒一张张地狱下的脸  半人半鬼
幽冥深处  谁不像婴儿？
一种生命刚刚被死亡分娩出来
一个屏住的呼吸追随制导的呼啸
活着就是等着  等着就是忍着
成为金属蛛网上一只小小昆虫
污浊的空气堆满雨点般的末日
驱逐肠胃的饥饿拒绝一切包扎
被取消的昼夜储存进内心
仅剩的黑暗里  恐惧的电源
能点亮一首诗吗？像我们自己的谜语
瞪着身内身外连绵不绝的粉碎

七

当我说我们  我是说她和你？
湛蓝的大海拼贴一刹那的玛瑙
轻轻的脚步穿过一座中世纪
修道院的正午  水井寂静
每片绿叶紧闭木门  目送他的背影
在石榴树下斑斑驳驳  一行字
在膝盖上不谋求什么地开花
两抹浅笑彼此无关地悬挂进阳光
两个姐妹镶嵌成一个重合的眼神
只隔先后一点点距离（艾略特说）

八

知道迷失我们还在迷失吗？
沿着倾圮的台阶下来  到处是
暗红的碎陶片  每块像五官
认出看不见的镜子  认可这根线的
不可解读导游图还有意义吗？
那么多脚蹚过尘土  每个转弯
迎向陌生的幽暗  却依旧是呛人的
什么日子不像个考古学的入口？
领我踏入残破的  全新的甬道
皇庭的大理石座椅  妃子磨擦壁画的莲步
一阵风提醒山坡又满浸野花的紫蓝
我们弯回的是同一个这里吗？
我们的房间  一动不动却换了号码
住不进生死  才沦为失传又失传的语言
蝉声那么刺耳  甬道尽头
等到祭品的牛头怪正扑进肉里撕咬

九

大海的反光抵达不了
堆积噩耗的血肉的内部
母亲摔在水泥地上  又一条铁链
一模一样的冷  早已拴紧  从未断开
一月的寒风仍逆着我吹  永不解封的土地
盲目分娩孩子像盲目分娩诗歌
骨灰瓮和子宫允诺了同样迷人的葬礼
黄白色的手臂虚拟霓虹灯下的挥舞
谁看谁不是假的？或都是假的？
这村庄只有北面  阴间的路
只有抬着棺木的颂歌拆迁不了
枯骨繁衍枯骨  像重量繁衍重量
而我们失重的  轻飘飘的词
抬着世界走  每个人在外面抑或里面？
同时在两面？听清身体筛出沉闷的锣声
宿命不要我们了  它正是我们本身

十

爱情的迷宫  历史的迷宫
都无非一个人自我的迷宫
一滴翠绿的湖水悬在精致的耳垂上
一个小湖浸没一个大海
全力以赴投入一刹那的茫茫
我的眺望追逐我的迷失  
一点点递增水的原始与狂暴
你在哪儿？梦的伤痛
倒淌进一个前世或一个想象？
无力倒淌的海  日日更新
日日泯灭成擦去方向的薄暮
封堵住家门的钢铁栅栏
完成交付使用的彻底隔绝的世界
走投无路时爱上一滴水里一切无色
一刹那重建起所有污浊

十一（非虚构）

1955年2月22日
护照说  出生地：北京
父亲的签字与市政厅的注册说
出生地：伯尔尼
瑞士吮着白雪的阳光问  我存在吗？
1976年1月7日  
国关1号楼117室  “鬼府”说
筒子楼的幽暗  母亲的死讯
摔在玻璃黑板书桌上碎了又碎
和一座小石桥  结冰的流水  残荷一起
埋在地下  老相册呼呼刮出的北风问
空空搂抱的哭泣存在吗？
1980年成都西二道街  栀子花
薰香她胸前第二颗钮扣  青羊宫的雨声
用手风琴的呜咽问  美存在吗？“你们已无言，而石头有了呼声”
奥克兰  幸存者和死火山
掰开大海  纪念碑孤零零的  
骷髅入口问  周年存在吗？
海面上粼粼波荡  船已驶出多远了？
一行诗目送自己  已哀悼多久了？
1997年北伦敦的湖泊内脏夜光闪闪
李河谷亡灵相拥  天鹅穿游
水薄荷的苦香里  卡尔顿大厦22号
一只鬼魅蝴蝶造访搬空的家
幻化夏日翩翩的焦点
暗红鳞翅上含泪的眼圈问
我存在吗？无我存在吗？存在之问——存在吗？

十二

死亡重重叠叠  死亡只有一个
零  悬在空中的乌有圈套
一家人灯下围坐  门口
温暖的拖鞋等着脚  小巷连着
杳无人迹的大街  像干了的支流
你清零还是零清你？
零加倍抑或零虚无？
肉体和口号  追上同一曲打击乐
乘以无数倍仍等于一只聋耳
白色烟雾里白白剧毒的人影
消杀我  根除我  从不在到不在
圈套降低  套住一个个名字
勒  零现实  零历史  零自我  零无限
无声无息  绞死的舌头

十三

真有一个对岸吗？对岸是哪一岸？
偷渡一条江和偷渡一部水做的电影
有什么差别？发廊里的啞女孩
揉搓恐惧的泡沫  偷拍下图门江
警车  被枪毙的父母  暗蓝的夜色
假的青山  儿童画上切下的人腿
和你一起被追捕  能逃到哪儿？
水之墙  为你而建  绷紧如肌肤
收藏每个告密者  你这滴
水下的轻触  微吻  都牵着禁令
对岸的拒绝一如此岸  镜头转换
废弃的桃花源不知还有异乡
你（和我）坐进过不同的黑暗吗？
一个泪人儿  只知道自己不会醒来

十四

一个傍着江边苇丛的身影  在转角处
一块刻意抹去生卒日期的墓碑
躺进威尼斯墓地岛的海浪间  在转角处
黑黢黢的甬道带着我们旋转“长无绝兮终古”（大夫说）
叹息的漩涡一次次在眼前消逝
更新似地在用旧的地点上消逝
把一张沟壑纵横的脸交给水的怀抱
一个时间片段是一个转角  一个人
是转角的拼贴  转了又转
雪亮的刀片下  迷失堆积成家谱
一座岩石城堡守望着绿色的山谷
苹果树  自酿葡萄酒  下午攀登的楼梯
等在最长的长诗结尾一章
而俯瞰的眼睛从未到来
数过  写过的燕子  还衔着自己的时间“我们这些已渡过忘河的人”（庞德说）
一个转角辨认出重合的虚荣
无数转角  彼此嵌入  彼此抵消
拼贴的毁灭  剥露恰似爱恋的允诺
时间和大气就这样轻轻分开

十五

一缕香是位缥缈的小神
从栀子来？从想象来？
整整一夜你抱着  双重的
浸湿  体味儿的蕊努着小嘴  
让你埋进去  融化进去
曙光唤醒竹叶  深呼吸
留住梦  裸着跳舞的器官
熏染总在成形的世界
碧绿的指尖上挑起花园  雨声
丝织之灵  没有重量的伤
抱紧钻心的疼

十六（读《陆犯焉识》）

这本囚徒之书  罪犯之书
已写进血缘  字  刺在心底
这本桥洞下簇簇发抖的逃亡之书
灯火通明的大街上追踪亲人的诀别之书
一个背影不是轮廓  是实体
一个遗忘  记住所有不可遗忘的
荒草营养学拧紧戈壁滩
锻打一枚饥饿的钉子  胃深藏枷锁
而爱像不疲倦的哨兵
押送女儿那条地平线  每天退得更远
这本判决之书静静模糊了日月
口吃着学不会的政治的外语
我们的名字填进他的名字  罪之
轴  拽出两条冰冷咳嗽的铁轨
诡谲回家的历史萎缩如性欲
与妻子无关  与中弹倒下的方向有关
被女儿拒绝的滋味总能更美
背叛也那么嗲  女儿嗲声嗲气地生下
末日  这条路疯狂如虚构
真实如虚构  回顾之书早完成了
因为什么也回顾不了
猝然的空白  坠落死之无处
我们才华横溢地没入他
默默等待的怀抱

十七

所有大海其实只是一个大海
人的废墟  迷失于蓝
且蓝了更蓝  浸透我们的时间
从未溢出一个人形  蛇女神
忘了曾盘进这条或那条隧道
游客们的脚步  忘了踏入
低低屋檐下谁的阴凉
这个或那个毁灭的古老仪式
曲曲折折穿过树林  精雕细刻
紧倚阴间的树叶  明媚而盲目
一次  抵达无边的迷失之美

十八（非虚构）

我们坐在Kurf ü rsten大街18号厨房里  
听炸弹在乌克兰  大康在新西兰①
一朵云静止在蓝天上  在记忆中
还原为积雪  死火山悬挂
长长的下坡路探入亚马逊树根
艾未未刨出的肉红色叹息
打开Mitte画廊里目光的奇形怪状
《根》那首诗完美的无助
一柄瓷如意爬行如五彩斑斓的蝎子
蛰着大西北  父亲  汶川  十三载哑默
孩子的血肉只发育出念念一哭
（噩梦形而上得如此具体）
我们坐在柏林Heer大街72号花园里
读《倒退的历史诗》 歌苓一袭白衣
衬着竹丛  连绵之绿拍入铜锣湾的海浪
友友的云裳飘洒历史的血滴
三十年咸腥  倒流至今天
至此刻  浓缩成38度的高温
煮沸皇后大道成又一个凛冽的酷夏
大康说了又说  而说不出的弃儿
成群地  孤零零地  一动不动地奔跑
病毒一样蝙蝠一样  倒挂进人生
活着见证自己溃败和腐烂
俯卧海滩的难民孩子
文尼察母亲身边炸碎的孩子
（总是孩子  一次次绊倒石头）
爱和历史退入同一个孤独

十九

谁是阿里阿德涅？在谁的迷宫里
走投无路？爱的磁力线呜呜响
可一首诗的鸟头存在吗？
字和字紧咬着  隔离着  
彼此寻找  无限寻找
茫茫  漫漫  撕裂我们的南北极
候鸟飞过时间  飞成空间
一只用呼叫勾画另一只
这只的幽灵含着那一只
我的灵儿  如歌  如泣
透明的墙通缉你  撞碎我
爱头破血流  寻觅归途
寻寻觅觅  千古唯一的归途

二十

灵在水中  晚霞和水面
倒映彼此  我们相携过桥
两千年在河对岸  五千年在河对岸
影影绰绰的城市在一阵晚风中颤抖
摄人心魄的香来自波浪或肌肤？
水上水下双重书写的荡漾
在走来走去的两端重演终结
这一刻  呼吸刻意漏掉那终结
一座桥像一个吻  从这张嘴
搭进那张嘴  漩涡像鰓
晚霞天边都转着  水埋头
看不见的深度  我们倒映桃花
不怕死亡毁掉过那么多人②
爱上奈何桥恰如爱上鹊桥

二十一

那么  我的泪人儿  这首诗
像老高光灯塔静立河边（W N 赫伯特说）③
远眺大海（荷马维吉尔奥维德但丁说）
磨砺石头（克诺索斯良渚殷墟三星堆说）
轻叹华年转瞬即过（李商隐和你说）
一重灾难对应一行诗句  无数灾难
重叠成你我  转瞬又转瞬
一座废墟就这样空空荡荡地生长
一个肉的考古学  我们恐怖的地基
是否又清理好了？下次震惊  下次痛哭
是否又酝酿好了？石面一道擦痕
那冰川和履带的语言  毁灭的世界语
我们出生前已说出了我们
我们离开后还继续用遗忘倾诉
这无非是普普通通的一年（我说）
普通如死亡  混入下水道殷红的淤泥
一枚时间切片上影影绰绰的血渍
淡化成一幅重合的涂抹不掉的肖像
一个字住在一首诗的迷宫里
自古走投无路  却摸索着走了又走
一个末日洁癖整理的空间
含括了无限混乱的时间  追上无意义
没有死亡  人还会畏惧时间吗？（宇峰说）④
且心怀畏惧  一笔笔刻划它的无情之美？
来啊  我的泪人儿  爱情和历史
同样无穷无尽  互相渗透  看不见地渗透
一个自我里塞满无数坍塌的地层
没人能走出这迷宫  但为什么要走出？
这首诗的石阶层层向下  灼热阳光下
歪歪扭扭的脚步  两次蹚进厄运
沉溺于一首诗  消融于一首诗
目瞪口呆地读到
迷途之美胜于一切美

二十二

一个夏天冥冥逝往无处
窗外花园里  鸟儿在另一个时间啼叫
楼梯上下  诗行吸纳地毯上
飘过的脚步  幽暗而没有重量
清晰地带回所有被献祭的少男少女
你近在咫尺却无从触摸
一次初恋  令刷新的阴间在地址上显形
我们的字  每扇门洞开着
门内一个黑暗  哞哞的吼叫堵住喉咙
古往今来的牛头怪有别人的名字吗？
我们从里到外被撕咬  被吞噬
能逃入别的名字吗？诗的冥冥苦旅
听见我的阿里阿德涅从房间到房间
像海豚在画出的海浪间跳跃
这首诗不需要线团因为每个方向都是归途
从起点返回起点  一刹那的美
找到断壁残垣  照亮断壁残垣
一个夏天  一千个夏天  逝入我们
轮回的噩耗翻开鸟眼中眨动的完整性
（犹如此时此刻车窗上一只小蚱蜢
六条碧绿的小腿和两根长须  稳住
对抗下一刻的粉碎）迷惘和渴求的完整性
把爱植入历史  历史就像爱
越可亲越遥远  所有迷宫之和远远不够
寻寻觅觅  跃入幽灵大海之瓮依然不够
你在那儿  一首诗收紧空旷
忍住热烈的诀别  把一切带在身上
我  一声没完没了的慨叹
千年之后  稚嫩地朝向你开始



①“大康有话说”，一个精彩的网络时事评论节目。评论者大康每天从新西兰奥克兰播报。
②死亡毁掉过那么多人：原出但丁《神曲》，后被艾略特在《荒原》中引用。
③W N 赫伯特：当代英国诗人，住在纽卡斯尔，其家由一座原名“老高光”的灯塔改建而成。
④宇峰：原名董宇峰，一位很有才华的老朋友，八十年代多相往来。

我的五首近作

1，再漂亮的大话，也遮不住“不诚实”的丑陋。

2，诗之根，扎在时代挑战里。诗学的本质，仍是人学。人品和诗品，深刻相连。 

3，古典抒情诗的时代早已过去。吟风弄月，酸腐扑鼻。异国情调，狭隘肤浅。伪民间诗，触目虚假。玩后现代，装神弄鬼。团伙们的自吹，毫无意义。 

4，思想之诗的传统，立足于提问的能量。独立思考为体，古今中外为用。通过自我追问，去追问世界和诗歌。我问故我在。 

5，没有不可用的形式，只有不够格的诗人。为新而新，为旧而旧，都是贫弱的。为每首诗的形式发明它的规则，基于其内在必要性。诗，因其递增的深度，而不可重复。 

6，这五首诗，都写于诡谲的2022年。《反安魂曲》：唯一的厄运只是一句“一种基础病叫时代”；《非对称死亡》：目睹倒退，“死亡就这么回来了”，我们已融入我们的诅咒；《拉脱维亚新古典》：切入处境，从内涵到形式，含括时间，抹去时间；《罪恶研究》：血腥战争、锁链母亲，条条道路探入人性之黑；《迷宫》：时间掩埋时间，废墟覆盖废墟，一生和历史，惟妙惟肖地模拟着乌有。 

7，每个灾难“赎回”一重自我。一切外在流亡，都是内心之旅。噩梦的灵感，让噩梦值得存在。但，当噩梦就在眼前，甚至正是你自身，你认得出它吗？ 

8，没有纯诗，但必须把每首诗当作纯诗来写。炼意的内在驱动力，让诗人从诗意之深到形式之新，有机生长。我同意艾略特说的：大诗人必须读完全集里所有作品，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诗人。小诗人只要读选集里三首诗就够了。
 

9，1988年，《幸存者》始见于汉语诗坛。35年逝去，我们真正幸存了吗？逆境当头，能继续用作品证实这幸存吗？同样的提问，让它在每首诗里继续吧。

杨炼

2023，6，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