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三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杨炼
主编: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杨小滨·法 镭,原名杨小滨,生于上海,复旦大学毕业,耶鲁大学博士。现任中央研究院中国文哲研究所研究员,政治大学教授,《两岸诗》总编辑。著有诗集《穿越阳光地带》、《景色与情节》、《为女太阳干杯》、《杨小滨诗》(《女世界》、《多谈点主义》、《指南录·自修课》)、《到海巢去:杨小滨诗选》等。曾主编《现代诗》季刊、《现在诗》(《无情诗》)、《中国当代诗典》丛书等。近年在两岸各地举办个展“涂抹与踪迹”等,并出版观念艺术与抽象诗集《踪迹与涂抹》。

杨小滨的诗(附创作谈)


 

蒙面的时代(一首天真的哀歌)

 

蒙面的时代,我的脸消失了。

雾霾,请不要认出我!

 

蒙面的时代,我的鼻子消失了。

病毒,请不要认出我!

 

蒙面的时代,我的脑袋消失了。

子弹,请不要认出我!

 

蒙面的时代,我的嘴消失了。

国家,请不要认出我!

 

 

认罪书

 

我有罪。

我不会再说你们更有毒。

你们是仁慈的,病是仁慈的。

病会让我们永生,

而我已经死了太多次。

我们都死了太多次。

我错了。

你们代表了法律和伟大,

我只是一个造谣者。

瘟疫不会散播。只有你们的

真理,每个人都会染上。

因此你们的肯定不是谎言。

我保证。

我不会再忘记你们的真理。

你们除了真理,还有火。

而我们只是灰烬。

我有罪。

我无法拯救这个世界。

只有你们可以捂住天空。

是的,我明白。

我们必须是幸福,

而你们绝不只是蝙蝠。

 

 

 

 

读报指南

 

报纸不知怎么放到我面前。

我摸了摸,是凉的。

油墨的气味?好像没有。

我想抓起它的边缘,有些

粗糙,但不会刮伤手指。

那,捏在中间就好。

本来是余光里的

红白相间的字和图,

缤纷扑来,砸到脸上

催我正视今日世界。

其实,我不敢看新闻,

一直不敢举起报纸。

确诊多少?死了几个?

空气里的病毒将如何

潜入毛孔?春风何时

从韩国吹来时尚病?

一不小心,我的目光

落在第一版。彩图鲜艳

像树上绽放的桃花,

闪得我睁不开眼。

每个字都面带笑容,

咯咯的回声里没有阴影。

“生活像蜜一样甜”

一串冰糖葫芦般的字,

刺进我冻住的胸口。

现在,我体内灌满糖浆,

我想,我今天可以

抱着一团梦午睡。

 

 

疫区生活指南

 

一些数字打败另一些数字。

一些地区必须捏鼻子。

怕失去嗅觉,就到厕所闻尿。

带起手套摸完空气后,

立刻用酒精洗澡。

两年以来从未接吻,

却疑心怀里的狗是感染源。

不多说电话了,病毒传播快。

那就从客厅起飞,在卧室降落吧。

疫苗比强心针更像海洛因。

在云的飞沫里,细雨

是最甜的吗?染上的

火花,会比天花更可怕?

一个喷嚏让人爆炸。

爱上零很久了,为什么还是美?

 

 

社交距离指南

 

太阳隔得远,不会传给我

它的火气。但月亮近,

就让我的头发苍白起来。

这么说,对风似乎不太公平——

风的远近又岂能随便丈量。

所以,听不见风那一头的雷声,

让我怀疑,你们全都睡着了。

与其耽溺于肌肤之亲,

还不如从云端一瞥,

用千里之外的媚眼来点燃?

但星星的飞沫......不,

请不要吻我。你究竟

是谁?蝴蝶还是黄蜂?

请继续暗恋我。在屏幕的

另一头,你的眼泪

也不会溅到我。而我

还在孤单的舞台上,独白:

“他人就是地狱!”

 

 

政治考古学

 

如何用一颗牙齿丈量

皇朝的兴衰?埋在时间的

骨骸深处,它的尖

不致力于咀嚼历史养分。

相反,牙齿总是偷笑

爱新觉罗家族的遗传病。

从挖掘现场看,没有一张嘴

忏悔过自身的无知;

失血的,依旧表忠心。

牙齿当然咬不住空气,

但过了节日,谁都忘记

吐掉剩下的渣。最终

是化石勾销了一切,

也没熬过神仙的叹息。

那时,一阵风就能吓死人,

那么,永远都留不住的

一定是刀刃上嘶嘶的高音。

 

 

黑天鹅之歌

 

你只是你自己的倒影。

夜晚忘记带走的幽灵。

昨天你犹如闪电,

一夕间便染上了夜色——

像一滴漆黑的泪

在帝国中央,落下。

 

哦幽灵,多么温柔!

仿佛从来不曾是弃儿。

也许你想吟诗,但哑了。

也许你要呼喊,却仅仅垂头。

你破壳而出,迷失,

埋藏前世的秘密。

 

你只是你自己的鬼魅。

画出从天而降的问号。

你优雅的芭蕾,在

历史的地平线上踩空,滑倒。

帝国的诗意业已耗尽,

在一汪干涸的血里。

 

 

 

盛世女中国

 

近看,她脖子上挂着的

不是金牌,是铁链。

她行云流水的英文,一说出

就失语在哑巴的空洞里。

冰雪聪明,是她的错乱。

蓝天白云,是黑暗的囚室。

她捧起的熊猫不再珍稀,

也不过是那群崽中的一只。

“你是哪里人?”“我......

从哪来,我是谁,我去哪?”

她空缺的身世埋藏在

九曲花街下?人贩账簿里?

加州的海风是否会吹醒

她的徐州噩梦?在大地尽头

有谁颤栗于她的生活尽头?

完美下落,中国在韧性中

考验她骨头的疼痛——

凌空炫目的自由式,

如何为她,挣得自由?

倒挂于天堂的飒爽,

何时能翻转她的地狱?

 

注:九曲花街和大地尽头均为旧金山著名景点。

 

 

后绝句:敖德萨台阶上

 

你不是刺刀下的第一个死者,也不是最后一个反抗者。

你不是滑落台阶的第一个婴儿,也不是滚下的最后一颗头颅。

你不是第一个惊恐的母亲,也不是最后一个美少女战士。

你不是第一个轰然倒塌的雕像,也不是历史悬崖下的最后一个疯子。

 

 

镇上的马克思

 

戴着礼帽,马克思错过

家门,从毗邻的橱窗外瞥见

米兰假女郎。束腰的长裙,

还没让风吹起来,就比

共产主义还要鲜艳,

但板脸的模特已经穷到

口袋里连一颗灵魂都摸不出。

当然,墨镜不关心人类的未来,

低头在云的反光里,就以为

自己是天使。倒是拉手风琴的

流浪汉满江流淌海涅。马克思

掏出一枚硬币送给他的泪渍,

顺便拐进对面的书店。

他闻了闻伊格尔顿教授的墨迹,

窥见自己和燕妮的恋爱卡通,

俏丽,像格林童话。

这并不表明,马克思是错的,

只不过他从来也没比门徒们更离谱。

所以,他没有回家,怕遇到

一些人拿他当红酒喝醉,也怕

另一些人剪下他的大胡子

贴在脸颊上。无意中,

马克思走到了街尾的夜店。

但自由与劳动的命运依旧

是个秘密,藏在猩红的灯光下,

等待旅人的万古寻芳。




 

作为残存的抒情主体,或,诗如何见证历史

杨小滨

 

正如小说总是第三人称的——意思是:即便用了第一人称叙事,小说中的叙事者“我”也必然被读作虚构的人物之一——诗总是第一人称的——意思是:无论怎样的表述,在诗中都必然会展现出诗人的独特声音(尽管这种声音也完全可以以多元的方式,形成复调或重唱的效应)。换句话说,尽管抒情主义不再是当代诗写作的主导风格,抒情的基质——也就是主体“情”动(affect)的“抒”发,始终是身体与精神通过文字的必要表达。比如,没有什么绝对“零度写作”的“客观”性可以抹杀源自主观的发声。“零度写作”也只是表达主体冷漠或不屑的一种特殊方式,同样具有强大的情动力。那么,问题便在于:面对当代现实,我们如何以文字参与其中?

 

“现实主义”的悖论恰恰在于它过于相信并依赖主体其实并不绝对拥有的再现能力,反倒落入了主观唯心论的陷阱。而更为“悲壮”的,莫过于承担历史“重任”的幻觉,将抒情主体抬高到时代精神(Zeitgeist)代言人的高度。但是如果,我们假想时代精神的方式是与时代妄想同构的体系,又会怎么样呢?或者再说得更极端一些:什么样的时代精神又不是时代妄想呢?当然,只要我们把妄想呈现为妄想,一切便迎刃而解;但我们又时时不忍如此决绝,更不愿引发对犬儒主义的疑虑。但至少,承认主体的卑微和局限,承认主体正是被历史压榨和蹂躏的产物,可以让我们不至重蹈圣徒幻觉的覆辙。

 

我们还能忍受一个依旧假装占据历史英雄位置的,哪怕是幸存或受难的主体吗?历史的癫狂只能在主体的癫狂中获得映照。从卡夫卡的甲虫,到艾略特的普鲁弗洛克,到贝克特的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被现代性历史摧毁的文学主体无一继续伪装成清醒(而实际上无限自恋)的受难者。自恋只是水仙花式建构的虚幻自我形象,而真正的主体本来就是他者的阴影,不得不处在某种失败者的地位上,映射出他者的骇人面貌。

 

幸存或受难并不能担保主体成为历史的代言者。主体反倒只能呈现为难以自控的异常情动,呈现为回应历史灾难的创伤化语言。也可以说,正是灾难性历史决定了主体的呓语。这甚至可以与庄子的论断“以卮言為曼衍”联系在一起(“卮言”这个概念通常就译为“spillover saying”,即曼衍或流溢的言辞),因为主体的绝爽(即剩余快感,surplus jouissance)本身就必然是创伤性的快感(traumatic jouissance)。

 

既然完整的、自足的自我无非是自恋的幻觉,主体必然是残余的,被击落在真实深渊的“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也可以说,唯一的主体就是“剩余主体”(surplus subject)——只是我们不能忘记,剩余主体只是匮乏主体的莫比乌斯带的另一面。幸存是一种残存,而对主体而言,溢出正是欠缺的精确表现——没有一种残存的语言不意味着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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