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天岚的诗
船队
它们犁过的那滩烂泥已变白,变硬。
现在是水和它的镜子,
照得见大地的荒芜。
所有的黑面孔已备齐风帆,
有人用手臂指着帽檐的上方,
海的坡比海更蓝。
那些被席卷过的要倒过来,
才能看到时间的停顿是多么巨大。
就如同看到那寂静的辽阔和波纹,
被头顶的一只鸥鸟牵动。
它体态轻盈,翻转自如。
另一种蓝
区别于众多的海水和绸缎,
那是另一种蓝。
他们在梦中求救,
呼喊各自的名,
那不断下坠的心跳和喉咙,
以及快要窒息的爱。
在任何地方都能听到,
必要的回音,更多水滴的密语。
当一切还停留在罗盘的指针上,
方向已经失去。
为此,那淡黄色的箭头感到惊恐,
它用微微的颤栗,
表达内心的茫然——那庞大。
伐木者
小鬼的细脖子在流血,
这红色的颜料盒,
有一个旋转的木质手柄。
时光被弹成一条直线。
其中的一截,
剥了皮,
赤裸是如此光滑。
伐木者放下手中的钢锯,
在阳光下,他是黑色的。
看不到自己的人都是黑色的,
像地下室,
或者一个废弃的风箱。
每一棵树都已停止尖叫,
它们身体里的碎屑,那些手,
正在慢慢地松开。
水手
他们的笑是咸的,
没有人歌颂。
深海里的女妖沉浸在,
长尾巴的追逐里。
腥风扑面而来,
把所有的脸变成砂纸,
发出哧哧的拍打声。
很不幸,仿佛岁月并没有远去,
它的海岸线,那甩动的灰色发辫,
总是被人看见。
还有那个爱吐唾沫的人,
弓着背,夹紧双腿,
不停地搓捏着自己的手心,
搓捏着他的晕眩症。
殉道者
在头顶三尺的地方,
一根绳索垂悬,晃荡。
他蹦起来,但够不着。
“有人吗?”
他竖起的梯子,
无依无靠,
只好搬来垫脚的石头。
绳索不知断于何时,
刀割的印痕已经陈腐。
垫得还不够高,
他伸出的手,
无法将绳索拉长,
他又搬来更多的石头。
终于将自己套在绳索上,
一个活的结,他心满意足,
一百年,或者更久之后,
天空和大地恢复了联系。
但脚下的石头突然坍塌,
他的身体垂悬,晃荡,
保持一个仰望的姿势。
“多么愚蠢!”
他已来不及听到。
与夜对谈
“就算是想象也够不着你的形体。”
“让我想想,再想想……我的形体。”
“可是,那些光对应着你的脏器。
透过玻璃能看到你稍远的地方。”
“不要轻信自己的眼睛。
那被蒙蔽的……病,及它的军队。”
“杀戮和痛并没有将你打败。”
“我有数不清的磨刀石,它们派上了用场。”
“……忍受并不能长久。”
“越是锋利的东西,只会让我愈合得更快。”
“而我过于迟钝,老是跟自己较劲。”
“但不至于失控,这没什么不好。”
“我说的是昏睡,或将醒未醒。”
“谁都知道,醒有多么可怕。”
“我醒着,可什么也拎不清。”
“拎不清,才能心存侥幸。”
“可是……不甘心,我应何为。”
“修我戈矛者必死于戈矛。”
“可是……你的黑里,我如未燃之灯芯。”
“选择平庸,需要更大的勇气。”
“可是……车声,兽语,虫鸣。”
“别忘了,还有爱,繁殖,未雪之恨。”
“托你的福,还有骗子和被骗之人。”
“被骗而不知被骗,才称得上是幸运。”
“不显山,不露水……抹黑是一种技艺。”
“可是,看上去更像是一个笑话。”
“那就沉默,如你我的坟。”
“复活,无非是添一座新坟。”
“……忘了告诉你,今天是我的生日。”
“很晚了,祝你生日快乐。”
花园
对着月亮发誓:我爱过你。
对着一块蓝色玻璃,
你扭动的肢体和破碎面容,
让我一寸一寸地模糊。
我在血里勾兑过你的毒汁,
我内心的坚硬,
仍固执地行走在屋后的小径。
还有那只该死的蝴蝶,
它沾满花粉的翅膀被我关在铁皮盒里,
一晃就是好多年。
夜色
我不再等待的那个人,
同这夜色一起降临,
但他已看不见我,
他想跟我打的招呼,
也没有兑现。
以至我不能理解,
我的狭隘里有着太多的同路人,
我们一起走向夜的深处,
那未知,用话语的灯盏已不能点燃。
这要命的自信像一种飞翔,
总是高过内心的恐惧。